《朱买臣》 《吕蒙正》
◎朱彦凝
今年7月,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携传统剧目《吕蒙正》《朱买臣》先后亮相上海、南京两城,这两部作品均由梨园戏表演艺术家曾静萍、林苍晓担纲,吸引许多观众慕名而来。我抱着欣赏“宋元南戏活化石”的期望走进剧场,不仅如愿以偿,还发现了意外之喜:人们苦苦追寻的“现代性”,恰恰寓于原汁原味的“传统”之中。
近年来,一些传统剧目被批评“过时”,另一些新编戏又显得“四不像”,部分地方剧种进退两难。与此同时,梨园戏正凭借一部部新老剧目走进更多年轻人的视野,历久弥新。这离不开王仁杰、曾静萍等艺术家“返本开新”的理念——它不止适用于新编戏的创作,同样为戏曲传统剧目的整理、搬演提供了可供借鉴的方法。
伦理之外的世态人情
吕蒙正与朱买臣的故事都是历代常演不衰的戏曲题材,不止梨园戏,京剧、昆曲等剧种都有相应的传统剧目。从情节内容来看,主流剧种中的相关作品所传达的伦理价值观都较为陈旧,很难让当代观众与之共鸣。但九百年的梨园戏仿佛有种魔力,总能将原本迂腐陈旧的戏文摇身一变,化为让当代观众莞尔一笑的佳作。
《朱买臣》是梨园戏上路派的宋元南戏传统剧目,这一流派多为古朴庄重的风格,但梨园戏《朱买臣》却不是一部充满说教意味的作品,它的魅力在于文本的独特视角,以及它对人物的宽容与悲悯。
从元杂剧《渔樵记》到明代传奇《烂柯山》,再到汪笑侬改编的京剧《马前泼水》,“马前泼水,覆水难收”成为家喻户晓的道德寓言,主流戏曲的伦理色彩越来越浓。一方面,人物形象愈发趋于脸谱化,朱买臣化身为满腹经纶的才子,是可怜的“受害者”;其妻则变成了好逸恶劳、泼辣粗鄙的悍妇。另一方面,朱妻的结局愈发凄惨,即便《渔樵记》设置了看似“团圆”的结局,将“逼休”解释为她父亲的激将法,结尾圣旨以“奈遵父命,曲成夫名,姑断完聚如故”之由命令二人重修旧好,语气之勉强宛若对其妻的施舍;更不必提《马前泼水》中崔氏被再嫁的丈夫逼良为娼,又被朱买臣当众羞辱、触阶而亡的惨烈结局了。
然而,这些作品无一例外在朱买臣的视角下走向了“团圆”。譬如《烂柯山》中,朱买臣不仅志得意满、另娶新欢,还逼死前妻以解心头之恨和旧时之辱,堪称不折不扣的“男频爽剧”。当代观众很难不对崔氏的经历心有戚戚,对这套有失公允的叙事产生质疑。
梨园戏《朱买臣》却自成一格,它的结局与其他版本迥异。朱买臣虽也“马前泼水”,却并未对妻子赵小娘反唇相讥,又念及往日同甘共苦十余载的旧情,于心不忍;而赵小娘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羞赧地央求张公代为说合。历经岁月的磋磨,二人都对当年之事多了几分宽容,因此他们的破镜重圆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团圆”。
“大团圆”的结局之所以让观众乐得接受,是因为赵小娘天真娇憨,她受妗婆挑唆才决意逼朱买臣写下休书,且分明没有京剧昆曲里那般狠毒泼辣,委实令人不忍苛责。此次上演的五个折子中,对赵小娘着墨颇多,她贯穿了《逼写》《扫街》《托公》《说合》四折,加上曾静萍出神入化的表演,观众顺理成章地站在了小娘的立场上,被她的命运牵动心弦。
这并不意味着梨园戏《朱买臣》“不关风化体”,恰恰相反,有血有肉的赵小娘比其他剧种中符号化的崔氏更具说服力,毕竟我们与小娘都是凡夫俗子,难免有轻信于人、目光短浅的时候。诸如“常存善念”“知错能改”一类的道理,不正是世代提倡的淳朴民风吗?可见该剧在潜移默化间实现了“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这怕是比那些高台教化的作品要高明得多。
删减也是创造
如果说梨园戏《朱买臣》的新意来自“传统”本身的独特性与人情味,那么《吕蒙正》的新意则源自创作者对“传统”的恰当取舍。
《吕蒙正》是“小梨园”和“下南”两个流派的传统剧目,两派风格各有千秋,传承的折子也有所不同。“小梨园”源自贵族家班“七子班”,擅演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故以刘月娥与吕蒙正的婚姻爱情为主线——相府千金刘月娥彩楼抛球择婿后,其父刘文茂嫌吕蒙正出身贫寒,执意悔婚,月娥不从,夫妻双双被父亲打赶出门,月娥随蒙正栖身破窑之中,生活清贫,后蒙正高中状元,二人拜辞破窑而去。“下南”由泉州本土声腔衍化而来,擅演民间故事,故这一传本聚焦月娥粗衣粝食的婚后生活,并对二人的感情发展历程加以描摹。
此次南京的演出将《打赶》《过桥·入窑》《辞窑》连缀而成,集中用“生旦对儿戏”敷演了刘月娥与吕蒙正从互生情愫到相知相守,最终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经过。其中第二、三折之间,虽删去了《送银米》《煮糜》《验脚迹》《探窑》数折,却以字幕的形式简述了各折剧情,并不影响演出的连贯性。这些处理不止为了调整演出时长,还承载着创作者更深层的考量。
一来,删去的几折思想较为封建,内容较为重复。特别是《验脚迹》一折,讲述吕蒙正发现雪上脚印,疑心月娥不忠不节,后经一番试探争吵,二人冰释前嫌——观众看到这类“疑妻试妻”的桥段总是难免面露难色。
二来,字幕叙述的形式打破了对人物行动再现性的模仿。不论是演出伊始的剧目介绍,还是对刘月娥与吕蒙正数年婚后生活的补述,都能让观众“跳出来”,意识到自己是在观看一场表演,而非始终沉浸在虚构的幻觉世界中。我们很容易将其关联到布莱希特式的剧场理念,却忘了“边叙述,边扮演”本就是戏曲古已有之的演剧方式。
恰当的取舍,使得该版梨园戏《吕蒙正》不像京剧《红鬃烈马》那般远离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它描写了两颗年轻的心如何跨越身份的屏障、一步步靠近彼此,但它的动人之处不止在于爱情的团圆完满,还在于对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的精准摹写,那些日常的生趣是多么让人喜不自胜!
“传统”中的现代性
若想让这些宋元旧篇里的人物鲜活起来,只凭精巧的文本还不够,更离不开的是曾静萍、林苍晓两位艺术家细腻高超的表演。不论娇俏可爱而富有孩子气的赵小娘,还是未经世事就随爱人远行的刘月娥,年过六旬的曾静萍都演得传神写照,既有一派少女天真,又有十足的生活气息。林苍晓的朱买臣绝不令人生厌,甚至有几分惹人怜惜,他的吕蒙正也完全不会给观众留下“诱骗良家女子”的坏印象,对人物把握得恰到好处。
《过桥·入窑》一折,月娥满心欢喜地随秀才一路跋涉,然而道阻且长,闺阁小姐哪里受过这般艰辛,一句句撒娇似的“哎哟,阮(我)死了”,把娇憨的少女之姿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忍俊不禁;秀才则一路哄一路劝,一句句悠扬的“小姐,行兮”不仅哄得小姐继续赶路,更让观众心荡神摇。很难用语言描述现场摄人心魂的魅力,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正源于演员对人物游刃有余、臻于化境的驾驭能力。
更难得的是人物塑造的层次之分明,在当代戏曲舞台上实属罕见。譬如《过桥·入窑》中,初入寒窑的月娥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吕蒙正牵着她,她小心翼翼地弯着腰步入窑内,许久都不敢直起身来;到了《辞窑》一折,夫妻俩仿佛角色互换,这一次换作月娥牵着吕蒙正走进寒窑,引他回顾这十数年中点点滴滴的生活印迹。同样,在《朱买臣》的《逼写》与《托公》两折中,赵小娘对张公的态度也极具反差感。此类前后照应的场面承载着人物关系的变化,精湛的表演能够激活观众的想象力,使人物弧光更加丰满。
同时,这两部戏都采用了“台中台”与“空场子”的舞美风格。在恢复勾栏瓦舍的演剧传统之余,更突出戏曲的“扮演性”,让观众在移情后能够理性地回望传统故事。
已故的梨园戏剧作家王仁杰先生曾提出“返本开新”的创作理念,这不是厚古薄今,而是回归戏曲本体,在传统深处寻找能与今人对话的元素。随着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御碑亭》等佳作问世,人们普遍意识到了这一理念对新编戏创作的意义所在。而此次上演的《朱买臣》和《吕蒙正》证明,“返本开新”同样能够指导戏曲传统剧目的整理与搬演。传统剧目“返本开新”的关键在于抓住“传统”中潜藏的不自觉的“现代性”,继而有意识地将其放大,以回应当今时代的观演关系。
供图/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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