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漂队打捞杂物 十堰市郧阳区水质安全保障指挥中心 “犟河民间护河队”巡逻 郧阳区清漂队水上作业
清晨5点半,犟河畔的薄雾还没散尽,69岁的杨志金攥着一把捡拾垃圾的小铁钳出了门。同一时刻,汉江清漂船的引擎划破水面,肖安山站在驾驶室里握紧了舵轮,巡查着江面;碧波荡漾的泗河上,黄林父子分别站在船头船尾,清漂的担子从父亲的肩头递到儿子手上。他们互不相识,却守着同一片水域——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核心水源区丹江口水库。
两年前的今天,习近平总书记在给湖北十堰丹江口库区环保志愿者的回信中写道:保护好水源地生态环境,确保“一泓清水永续北上”,需要人人尽责、久久为功。希望你们继续弘扬志愿服务精神,带动更多人自觉守水护水节水。
12年,南水穿越1432公里,向北方调水突破800亿立方米,惠及近1.18亿人。这泓清水的背后,是320万“守井人”日复一日的坚守。
清漂十年
从一把捞网到一支“舰队”
8月初,十堰又经历了一场强降雨。雨水顺着山脊往下灌,冲进河道,卷着枯木、断枝和上游的杂物,一路奔腾着挤进了汉江。
清晨5点,天还没亮透,肖安山已登上清漂船。发动机轰鸣,船身猛地一颤,江面被撕开一道白浪。
53岁的汉子,皮肤黑得发亮。他是“船三代”,4岁就被父亲拴在船舷边,22岁当上长江大副,干过不少行当,可又干不长——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想回水里。”
丹江口水库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核心水源地,保护好这里的水质,直接关系到北方人民的用水安全。十堰市的郧阳区位于水库上游,是整个库区上游的最后一道关口,如果漂浮物不及时清理,会污染水源,后果严重。
基于此,2017年,郧阳区成立清漂队。原定的队长人选听说要在江面上捞垃圾,打了退堂鼓。有人嫌累,一年没几天能休息;有人嫌钱少,一天只有150元钱。肖安山站了出来。
可清漂船和他开过的货船完全是两码事,船小,吃水浅,水面下淹着看不见的建筑废墟和枯树桩,稍不留神就能撞上。他掏钱拜师,结果师父才干五天就跑了。好在他熟悉水域,也有“童子功”,硬是靠自己摸透了其中门道。
2017年9月,“郧阳清水01号”来了——装载量只有10立方米。汛期一来,刚清完一船,回头一看,江面又铺了一层。肖安山就靠着一把网兜、一根长钩,一网一网地捞。
最苦的是夏天,铁皮甲板晒到50多摄氏度,踩上去脚底发烫,一天喝下的十几斤水全变成汗,几乎不用上厕所。冬天江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如果遇到强降雨,山洪就会裹着枯木杂草冲下来,一旦进了丹江口水库,堵住泄洪口或卷进发电机组,后果不堪设想。
“太苦了,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风湿病、胃病、静脉曲张是常见病,磕碰受伤、缝针也时有发生。”肖安山的腿上血管鼓胀凸起,遍布着被毒虫叮咬后留下的一串串疤痕。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有的人来了,半天就走了。每次看到人走,他想挽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活儿确实不是谁都能扛的。
这一干,就是快十年。
2024年8月,“郧阳清水02号”下水了——船长28米,装载量60吨,是01号的六倍。船头装着液压机械铲臂,传送带把垃圾直送船尾处理间,全程机械化。紧接着“03号”也来了,三艘船组成“联合舰队”,效率翻了五倍。
这两年,装备迭代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有的船装上55米机械长臂,两艘小快艇独立运作,灵活得像人的双手。有的船装上涡井吸藻泵,蓝藻被吸进船舱,高压破壁过滤后与水分离——有了它,清漂队的污染防控范围从看得见的垃圾迈向看不见的微生物。
2025年,肖安山让退伍回来的儿子一起清漂。“他还考了加压控藻船的操作证。”说起儿子,他话里带着压不住的自豪,“儿子的船比我的厉害。”
在肖安山工作的流域,分布着几个“胳膊肘”一样的河湾,水流最慢,上游冲下来的东西全囤在这儿。每年乡里、镇里、市里、省里都会派人来帮忙,甚至需要从外省调船,怕堆积久了产生细菌和微生物污染水质。
今年这场雨过后,湾里枯木依旧堆了厚厚一层。可这一次,肖安山有了底气,机械臂伸下去,传送带转起来,大船收拢、小船捡拾,一天清出去两千多吨。出了河湾不到50米,江面干净得像面镜子。
清漂技术不断迭代,可肖安山还是那个肖安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下大暴雨也要开船去看看——不去,不放心。
有人不理解他图什么,肖安山想不出漂亮话:“这里的水,要一路北上,送到北京。我喝汉江水长大的,这里是我的家。”
子承父业
“这份工作要有人做下去”
盛夏的汉江,碧波荡漾。清漂船缓缓行驶,父亲站船尾,儿子站船头,一人看着一边。父亲叫黄林,儿子叫黄勇,是郧阳区青山镇的护水员。
黄林家紧挨着汉江,村子三面环水。他从小在江边长大,父辈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就当了渔民。
那时候泗河还只是一条窄窄的小河沟,河面十几米宽,家里生活靠打鱼,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喝。后来建了水坝,河面一下子暴涨到四五百米宽,水一路经过茅箭区、十堰经济开发区等主城区,注入丹江口水库。水多了,鱼多了,垃圾也多了。上游干涸河床里的枯木、落叶全冲了下来。
2020年,长江十年禁渔。黄林上岸,投了十几万组建了一家环保公司,还把渔船改成了清漂船。别人笑他傻——好好的钱不攒着,往水里扔。他不辩解,默默承担了青山镇80公里河道、12个村庄的清理任务。
清漂日子苦。一天要在船上呆五六个小时。赶上雨季,从山上冲下来的枯枝、垃圾太多,就要漂十几个小时。饿了就在船上架一口铁锅,煮点面条。铁皮船被晒得发烫,皮肉挨不得,更不敢坐下休息。累了一天回到家手脚发抖,饭都不想吃。
黄林年纪大了,想培养儿子黄勇接班。黄勇答应学开船,但拒绝加入清漂队。“他在镇上有正经工作,说清漂实际上就是捡垃圾,不够体面。”
黄林没反驳儿子,“年轻人嘛,大山里的日子确实不能满足。”
2023年夏天一场大雨,上游山上被雨水冲秃了好几块,枯枝、落叶、垃圾都来到了泗河,堆了几层。“不能让它们再往下漂,再漂就要进入汉江了,北调的水就脏了。”
村里能叫来的几乎全出动了,村干部、乡干部、镇干部满身是泥,黄林更是玩命。连续两个月的高温作业之后,他急性黄疸肝炎,加上高血压,被按在了病床上。
躺在医院,他还是放不下心,把黄勇叫到床前。“我现在年龄大了,身体不行了。”黄林少有地拉起儿子的手,轻轻攥着,“但是这份工作要有人做下去。”
黄勇后来回忆那场景,眼泪止不住地打转,“他病成那样了,还在操心清漂的事。那时我突然觉得这个小老头,特别伟大。”
第二天一早,黄勇上了船,替父亲撑起了清漂的活。最先让黄勇感到不适的是早起,在河面上没吃没喝的。太阳一出来,即便什么都不干,汗也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黄勇白天清漂,晚上去医院陪父亲,累了伤了会抱怨,会向父亲“告状”,可第二天一早还是不声不响地去开船。他咬着牙坚持下来,有些想法也悄然变了:看到自己清理过的河段特别干净,似乎也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放不下这条河。
“水是活的。你把它弄干净了,它就亮给你看。清晨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鱼‘啪’地跳出水面又落回去——这是坐在办公室里看不见的。”黄勇放下了“体面”。
“在父亲心里,是汉江养育了他,所以他内心有一种守护它的责任感。”黄勇开始理解父亲对清漂工作的执念。“这一库水养大了我们,如今它要去北京为更多人提供饮水,养活更多的孩子,守护的不只是一份情谊,也是守护‘未来’。我们要对得起这份来自千里之外的信赖。”
随着全水域的清漂志愿者越来越多,山上、河岸管理越来越好,像以前一样高强度清漂的情况越来越少。不过,雨季一到,黄勇还是会放下工作回村帮忙,让父亲在家里休息。黄林大多时候不放心,坐在办公室等着,随时准备为儿子“撑腰”。
志愿守护
“犟”老头让河回到儿时模样
清晨5点半,放马坪村旁,犟河畔的薄雾还没散尽。69岁的杨志金臂上戴着红袖章,穿上志愿者马甲,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钳,沿着河岸寻找垃圾,“没想到我老了,犟河还能回到儿时的清澈模样。”
犟河发源于十堰市张湾区大独岭,全长50.2公里,最终汇入丹江口水库。它的流向自东向西,在地理上较为罕见,因此得名“犟河”。
杨志金就生在河边。上世纪60年代初,犟河清得能照见人影,桃花鱼一群一群地游。河水养活了放马坪840亩水稻,让村子成了周边第一个吃上大米饭的地方。
上世纪60年代末,杨志金去当兵,几年后回来,站在河边愣了很久——河成了臭水沟,鱼虾绝迹。最脏的时候,河水颜色像酱油,当地人索性叫它“酱河”,风吹过来腥臭刺鼻。
转机出现在2012年。犟河作为丹江口水库的上游支流,是南水北调中线核心水源区的重要供水河流,每条支流水质好坏,直接关系调水安全。
为保一库净水,十堰市累计投资7亿多元治理犟河,铺设清污分流管网400多公里,清理河道淤泥200多万立方米。这条重度劣Ⅴ类的臭水河,经过治理后变成了Ⅱ类至Ⅲ类的清水河。
2016年,杨志金集结辖区退伍老兵、老党员和热心群众组建了“犟河民间护河队”。队员们每天早晚巡逻,制止扔垃圾、捞起漂浮物,不收一分钱报酬。有人笑他们:“都退休了,不好好享清福,折腾什么?”杨志金不回嘴,第二天照常出门。
巡河并非漫无目的。过去,犟河边一家氧化铁黄厂专挑周末排污,护河队发现一次拍一次,数次举报后,厂子搬走了。还有一次,河里漂着死鱼,他们第一时间联系水利、环保部门。后来查明,问题出在附近一家工厂——清洗水池时使用的84消毒液浓度过高,排入河中后导致鱼群死亡。
“鱼死了,河里的生态得补回来。”杨志金和队员们提出让工厂重新购买鱼苗。对方却迟迟没有行动,他们就一次次联系相关部门,打市长热线,追着这件事不放。最后,工厂拿出5000元购买鱼苗,这件事才算真正有了结果。
“我们守的是家门口的犟河,这条河里的水,会一路向北,流到千里之外的北京。”杨志金觉得自己做的事很有意义,“有一次去石家庄旅游,宾馆的老板听说我来自十堰坚持要打折,说他们喝的就是十堰过来的水,是甜的。”这句话,杨志金记了很久。
核心战场
高科技织成“空天地水”数字网
茶树沟的暗涵入口藏在灌木丛后面,像一张张开的嘴。赵勇弯下腰,头顶探照灯切开黑暗,一步步往里迈。头顶是凝着污泥的水泥板,脚下是没到小腿的浑水,踩下去软得没底。涵洞一米多高,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身子挪。全长3公里,走一趟要3个小时。
赵勇是十堰市生态环境局张湾分局的工作人员,干了20多年环境执法。办公室墙上挂着辖区地图,39条支沟,70多公里管网,密密麻麻像毛细血管。污水管就埋在这些沟底下,他的工作就是给这些“血管”做体检。
涵洞里漆黑、湿热、霉味扑鼻。他两年走了1万多公里,扎坏、刮破的胶鞋有四双。最险的是2022年元宵节——红卫河水质告急,赵勇带队排查。涵洞里杂草烂叶底下,一截10厘米长的钢筋穿透鞋底扎进脚心,同事背着他往外跑,送到医院缝了十几针。脚还没好利索,他又一瘸一拐回到了岗位。
保水护水,光靠人力还不够。在那些人力难以企及的角落——卫星、管道机器人,科技的力量紧随其上。
上午9点10分,郧阳区水质安全保障指挥中心大厅里10余米的屏幕亮起,副主任付强站在大屏前。“等一下,拉近点。”城关镇沿江大道附近江面,一片深褐色絮状物密密麻麻铺在水面——树枝、秸秆、杂草,聚成一条长长的漂浮带。“坐标定位。”9点20分,一键派单至清漂队。
这个中心2024年1月挂牌。汉江流经郧阳区136公里,库岸线821公里。过去靠两条腿巡河,走一遍要15天。现在16架机器,每台巡航半径10公里、半小时完成;530个高清摄像头24小时盯着;巡护队员手机随手拍;卫星每天扫描。付强管这叫“空、天、岸、地”一张网。
指令发出20分钟,清漂船抵达。11点50分,漂浮物清理完毕,江面恢复青灰。
与此同时,在十堰市南水北调丹江口库区水质安全保障指挥中心的屏幕上,一台长50厘米的管道机器人正钻入地下管网深处——在狭窄管道内灵活穿行,摄像头将管壁裂缝实时传回大屏。工作人员说,监测仪发现异常,机器人就会第一时间探查修补。
2023年8月,调度股工作人员唐海潮第一次走进丹江口库区水质安全保障指挥中心,满墙跳动的数据让她一惊:“一个指挥中心怎么集成这么多高科技产品。”过去靠“两条腿一双眼”,如今屏幕上,智能监管、调度处置、执纪执法三大平台数据流转。背后是5G、人工智能与卫星遥感织成的“空天地水”数字网。
因为是保护核心水源区的“主战场”,中心24小时运转,“好在算法承担了大部分工作。”她感慨。系统自动接收研判预警,9个国省控点、60个支沟、56家企业排口、110处管网、171个岸线监控点与卫星遥感一网统揽。那张网的背后,是320万“守井人”。
本版文/本报记者王浩雄王静实习生任欣宇
统筹/孙慧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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