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巴登-巴登剧院于1968年制作的 《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 汉诺威国家剧院版《伽利略传》(2015)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1935年梅兰芳访问苏联在文艺界欢迎会上致辞 柏林剧团《伽利略传》(2019)

◎陈平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戏剧家、理论家与导演。他提出的“间离效果”早已深刻渗入当代生活,比如通过打破“第四面墙”、歌唱、字幕提示、叙述者穿插等手段,破除传统沉浸式幻觉,引导观众进行理性思考与社会批判。

1956年8月14日,贝托尔特·布莱希特在东柏林因心脏病猝然离世。当时,冷战的铁幕正将欧洲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政治和文化空间。法国戏剧界却率先突破政治阵营的限制,尊其为“继易卜生之后最伟大的戏剧革命者”。

70年过去了,布莱希特依然没有成为一个被历史封存的名字。恰恰相反,他仍在不断被重新发现。虽然他曾经使用过的具有革命性的技术手段,早已成为现代剧场的常用语言,但真正依然活着的,并不是某种固定的“布莱希特形式”,而是他留给剧场的一系列无法回避的问题:舞台是否必须制造幻觉?戏剧的社会功能究竟是什么?观众进入剧场,是为了沉浸其中,还是为了重新思考现实?布莱希特留下的不是一套方法,而是一串问题。

从抵制到复活,重新发现布莱希特

布莱希特在德语世界的经典化,并非始于德国本土。1954年6月,布莱希特创办的柏林剧团携《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赴巴黎参加国际戏剧艺术节,一举斩获最佳剧目与最佳导演两项大奖。整个巴黎戏剧界为之震动。这种不追求情感共鸣而主张清醒旁观与理性判断的舞台语言,对战后欧洲戏剧而言几乎是全新的。法国知识界,从保罗·萨特、罗兰·巴特,再到戏剧评论家贝尔纳·多尔等迅速做出回应,一系列评论文章将布莱希特推上了“欧洲当代戏剧第一人”的位置。

布莱希特去世仅两周后,柏林剧团在巨大的悲痛中,仍按计划赴英国巡演,在伦敦演出了《大胆妈妈》《高加索灰阑记》,以及改编作品《鼓与号》,同样获得了巨大成功。包括彼得·布鲁克在内的整整一代英国戏剧精英深受启发,直接推动了后来皇家宫廷剧院与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现代剧场革命。

然而,与法国和英国的热烈拥抱形成对比的是,布莱希特在西德和奥地利长期受到冷遇。冷战背景下,他首先被当成一位东德社会主义作家,而不是一位欧洲戏剧革新者。奥地利尤甚,主流剧院对他的作品保持了长达十年的全面封杀。直到1963年,维也纳人民剧院才冲破阻力,上演了《大胆妈妈》;至于城堡剧院首次演出《伽利略传》,已经是在布莱希特去世十年之后的事了。

西德的抵制始终没有真正形成气候,但没有像奥地利那样落实为长期的系统的禁演。东德对布莱希特的接受同样复杂。事实上,布莱希特既受到西方意识形态壁垒的排斥,也受到东方政治符号化的束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68年之后,西德年轻一代戏剧人开始重新阅读布莱希特,他们更加关注的是布莱希特的剧场观:戏剧如何面对现实?剧院又如何成为社会讨论的空间?

1970年,彼得·施泰因在西柏林创立邵宾纳剧院,开幕作品选择了布莱希特根据高尔基小说改编的《母亲》。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新一代西德戏剧人对布莱希特的重新发现,绝非将其作为某种经典加以供奉,而是要恢复其剧场观念中最具颠覆性的实践力量。

在施泰因看来,《母亲》并非一次简单的经典复排,而是对传统剧院模式的全面解构。邵宾纳剧院在排演中推行“共同决定”体制,试图打破导演作为绝对权威的中心地位。这种对集体创作与内部民主的强调,不仅是在组织方式上践行布莱希特的理念,更将舞台本身转化为一个严密的“共同思考场”——戏剧不再向观众灌输既定的政治结论,而是把阶级觉醒与历史演进的过程,拆解为可被共同观察、被理性审视的逻辑课题。这种探索虽然不是死板地套用史诗剧场的具体公式,却精准地延续了布莱希特的核心信念:剧场绝非个人天才展示情绪的避难所,而是一种促成共同思考与剖析现实机制的公共社会空间。

对布莱希特的“不敬”恰恰是最深层的忠诚

如果说“间离”早已沉淀为现代戏剧的基础语法,那么今天德语剧场真正继承的,绝非某种具体的舞台形式,而是一套面对现实的批判性姿态。在最基础的观演关系上,布莱希特剥离了传统剧场的“情感代偿”功能,他警惕观众在同频悲喜与情绪宣泄中获得心理释怀,因为这种虚构的和解,恰恰消解了观察与审视现实的距离。为此,史诗剧场用一系列间离手法彻底砸碎了写实幻觉。如今,舞台不再是现实的影子,而是辩证的现场;剧场绝非抚平创痛的避风港,而应不断追问:眼前这个被奉为自然的现实秩序,究竟凭什么被赋予了合理性?

德语剧场对这份遗产的继承,从来不是恭敬地将其奉入殿堂,而是在不断地解构、质疑甚至反驳中将其重新激活。德国先锋剧作家海纳·穆勒曾说:“使用布莱希特而不批判他,就是背叛。”他不仅这样说,也这样做。穆勒在自己的作品《日耳曼尼亚3:死人旁的鬼魂》中,直接拆解、重组布莱希特的《伽利略传》和《科里奥兰纳斯》文本,将其置入冷战结束后的历史废墟,强迫布莱希特与各路历史幽灵展开对话。穆勒对布莱希特的继承,从一开始就带着反叛与批判的底色,是一种精神上的“弑父”,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他才真正延续了布莱希特质疑一切的精神。这种“不敬”,恰恰是最深层的忠诚,因为布莱希特真正反对的,从来不是传统本身,而是放弃思考的盲从。

这种态度在后来的“导演剧场”中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尽管布莱希特对自己的剧本曾有着严苛的控制,但后来的弗兰克·卡斯托夫等人却借用了布莱希特“拆解传统”的权力,反过来将包括布莱希特在内的所有经典文本看作可以被切割、重组与审视的原材料。在他们手中,活着的经典从不是博物馆里被精心保护的陈列品,而是能够持续引发当下争论的思想资源。

如果说布莱希特始终在戏剧的“虚构与假定”框架内,要求戏剧帮助观众认识现实,那么当代导演则彻底撕毁了这层艺术纱幕,尝试打破舞台与生活的最后一道藩篱。瑞士导演米洛·劳的《刚果法庭》便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跨越:作品没有在剧场里虚构一个关于刚果冲突的情节剧,而是将真实的受害者、证人与相关利益方直接带入模拟法庭,让舞台化身为处理现实危机、追问历史责任的公共政治空间。这并非对布莱希特的简单回归,而是将其“戏剧介入现实”的激进脉络推向了全新的历史前沿。

从施泰因到穆勒,再到卡斯托夫与米洛·劳,他们的美学路径各异,甚至在立场上彼此交锋。但他们从未偏离布莱希特划定的思想坐标:观众如何观看?戏剧如何面对现实?舞台如何成为公共思考的讲坛?德语剧场真正继承的,正是这种不断提问、不断破局,以及永远在自我怀疑中保持警觉的批判传统。

布莱希特也需要被质疑

布莱希特之所以能够持续唤醒德语剧场,正是因为几代戏剧人通过不断地质疑他、修正他乃至背叛他,才让这份遗产重新获得了锋芒。

如果说布莱希特最重要的贡献,是将剧场彻底改造为观察社会结构、剖析现实关系的辩证实验室,那么他的局限,也恰恰源于这种过于理想化的启蒙理性主义。首先,布莱希特对理性的绝对信任,低估了情感与体验在剧场中的建构性力量。他极力警惕亚里士多德式的“共情”与“净化”,担心情感沉浸会剥夺观众的审视能力。然而,以托马斯·奥斯特玛雅为代表的当代导演却认为,情感与理性并非水火不容。观众完全可能在强烈的情感卷入中触发现实反思,而无需先把自己冻结为一个冷酷的旁观者。一味追求冷漠的距离,反而可能因剥夺了体验的现场感,削弱了批判的力量。

其次,布莱希特对社会的二元解构,带有深刻的20世纪古典阶级分析的历史印记,他相信戏剧能够剥离出清晰的阶级对立与压迫逻辑。但在权力无孔不入的今天,压迫更隐匿于消费主义、算法机制、媒介系统与日常生活的微观控制之中。当代剧场不再满足于寻找一个具象的“阶级敌人”,而是不得不面对社会现实中更为交错、暧昧的多重矛盾与不确定性。

最后,布莱希特最具代表性的“间离效果”,在当下的媒介环境中陷入了功能性的失效。在20世纪,打破第四面墙、暴露舞台机制曾具有震撼性的颠覆力;而在今天,从元电影、综艺节目到短视频,“破壁”与“自嘲”早已被文化产业彻底驯化,演变为大众消费中最基础的日常套路。恰恰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普遍套用”,抽干了间离原本的刺痛感。当“跳出叙事”不再能引发警醒,间离便不再自动具备批判的力量。

重新审视布莱希特的局限,绝非为了将他拉下神坛,而是为了保持其戏剧理论在当下现实中的有效性。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富,从来不是一套一劳永逸的美学公式,而是一个永远质疑现实、警惕权力、拒绝将既定秩序看作理所当然的批判姿态。当代剧场对布莱希特的不断超越,恰恰是对他精神内核最真实的延续。

布莱希特与梅兰芳一次跨越文化的相遇

在这条从欧洲戏剧内部生长出来的思想脉络之外,还有一次跨越文化的相遇值得单独一提。它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其中有一位中国艺术家,而在于它帮助我们理解,布莱希特如何得以突破欧洲戏剧传统的既定边界。

1935年春,流亡途中的布莱希特在莫斯科观看了梅兰芳的京剧演出,并参加了一场专门为戏剧界人士举办的示范表演。演出结束后,梅兰芳脱下戏服、卸去油彩,换上一身西装,向在场的导演与评论家拆解自己的动作、身段与程式。这一幕对于习惯了写实主义的欧洲戏剧界而言,无疑构成了对既有表演观念的剧烈冲击——演员没有隐藏创作的痕迹,而是将“表演本身”作为可被观察、被剖析的对象摊开给观众。

这次观剧经验,有力地印证了布莱希特的理论构想。他后来在著名的《中国戏剧表演艺术中的间离效果》一文中写道,中国演员并不是完全“成为”角色,而是在展示角色;演员清楚自己在表演,观众也始终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一场表演。舞台不再制造让人沉溺的写实幻觉,而是在揭示现实如何被动作与符号所建构。

当然,梅兰芳并不是布莱希特“间离效果”的源头。早在20世纪20年代,布莱希特便已开始探索打破写实幻觉的新形式。1935年莫斯科之行的真正价值,在于他在一种完全陌生的戏剧体系中,看到了自己苦苦思索的课题早已存在的解答:打破第四面墙、保持演员与角色之间的距离,绝非欧洲现代主义的偶然幻想,而是一种早已成熟的非写实舞台传统。

然而,京剧与布莱希特的剧场主旨有着本质的不同。京剧对舞台假定性与表演距离的运用,终归服务于高度提炼的舞台审美与技艺展现;而布莱希特则是借用了这种“跳出式”的形式外壳,将其重构为剖析社会机制的政治批判工具。回望这段历史,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影响与借鉴”的考据。它清晰地表明:打破写实幻觉的舞台手段并非西方独有,而布莱希特的开创性,恰恰在于他能够将外来文化的审美形式,转化为切入自身现实的批判力量。

数字时代还需要布莱希特吗?

在算法推荐、社交媒体与情绪化政治重塑公共生活的今天,重新讨论布莱希特,并非出于某种历史怀旧。真正使他重获当代性的,正是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媒介环境:当流媒体与个性化推送不断精准喂养公众的偏好,个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失去主动观察与审视现实的能力。

算法机制本质上创造了一种极端的“写实幻觉”——它通过无缝对接个人的情绪与爱好,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并误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貌。在这样的语境下,布莱希特警惕被动接受、拒绝顺从既定秩序的批判态度,反而获得了更具现实针对性的尖锐感。

当然,今天的戏剧实践早已不再照搬布莱希特当年的具体公式与历史结论,情感与理性不再被简单地割裂对立,现实也难以被彻底归结为某种单一的社会结构。但布莱希特留下的根本追问依然醒目:人们所接受的现实,是自然如此,还是被某种力量塑造的结果?艺术能否帮助人重新获得审视世界的权力?

从史诗剧场到导演剧场,再到今天面对数字媒介的介入,德语剧场的形式不断演变,但其核心从未改变:剧场最重要的功能,始终是保留提出问题的能力。布莱希特的意义,恰恰在于他拒绝成为被陈列于历史博物馆里的定论,而是作为一种批判性的力量,持续叩问着剧场与现实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