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韩国东亚研究院公布了一项民调结果:46.4%的韩国民众不信任美国,高于信任比例的45.4%。这是该机构自2017年启动这项调查以来,"不信任"首次超过"信任"。日本的情况类似,47%的受访者不信任美国。美国在东亚的两个核心盟友,民众同时站到了不信任那一边。数字本身只反映结果,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短短一两年间,信任为什么流失得这么快?当同盟关系中的信任基础开始松动,对两国政府的对华政策、对美关系乃至日韩互动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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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信任到不信任,这个转折是怎么发生的

韩国民众对美国的好感度从72.8%掉到47.5%,但有意思的是,对美国总统个人的负面评价只从73.1%升到77.4%。这说明民众的情绪已经越过了特朗普个人,开始重新打量美国这个国家本身。

从今年以来美韩关系中发生的变化来看,这种情绪其实很自然。1月26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直接发文,以韩国国会没批准贸易协议为由,把韩国输美汽车、木材、药品的关税从15%提高到25%。韩国总统府发言人当天说“尚未收到美方正式通报”。这种操作方式比关税本身更伤人——没有谈判,没有照会,一个社交媒体帖子就改了规则。韩国汽车业界估算,仅现代和起亚两家一年就要多交5万亿韩元的税。7月份美国又以“强迫劳动”为由,依据301条款对全球60个贸易伙伴加征关税,韩日被征12.5%,英国和欧盟只要10%,“铁杆盟友”的待遇排在了欧洲后面。

日本那边的情况也一样。丰田等六大车企在2025财年因为关税损失的营业利润高达2.4万亿日元。日本承诺的对美投资总额5500亿美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相当于把国家相当一部分财富向美国转移。但协议落地一年,实际到位的投资只有1090亿美元,完成率20%。美国那边不管完成率多少,关税已经先降了,等于日本用空头支票换来了美国实际的关税减让,后续投资压力全在日本这边。

贸易上的损失还只是一部分,安全层面的变化才是更大的隐忧。美国防长赫格塞斯在5月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公开宣布——美国补贴富裕国家防务的时代结束了,印太盟友的国防开支必须提到GDP的3.5%。韩国现在是2.4%,日本是2%。要拉到3.5%,意味着每个国家每年要多掏几百亿美元。这些钱大部分会变成对美国军火的采购订单,等于盟友自己掏钱补贴美国的军工产业。

更让韩日警惕的是美国核战略的调整方向。美国正在考虑在地区冲突中更侧重使用短程战术核武器。这话在美国人听来是增强威慑,但在韩日听来完全是另一回事——降低核门槛意味着一旦有事,战火可能首先在他们的土地上烧起来。韩国媒体已经在讨论美国战术核武器是否可能重新部署到朝鲜半岛。1958年到1991年,美国在韩国部署过核武器,如果重新回来,半岛就成了核前沿阵地。日本那边担心的则是中东局势推高油价,对高度依赖中东石油的日本经济形成冲击。

还有一个因素是欧洲的示范效应,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今年5月的调查显示,欧洲15国中将美国视为盟友的受访者只有十分之一。韩日不是孤立现象,是更大范围结构性变化的一部分。当你的盟友都在重新评估与美国的关系时,你很难不跟着重新评估。

这里有一个需要区分的东西。62.3%的韩国民众仍然认为维持或适度强化韩美同盟足以保障国家安全。这个数据和46.4%不信任美国放在一起看,会产生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韩国民众现在对美国的认知是:我需要同盟来保障安全,但我并不信任你。信任和必要性,这两个东西正在分离。

这种分离带来的直接影响是,政府在对美政策上的操作空间变了。以前民众信任美国,政府在安全和经济上向美国倾斜不会遇到太大的民意阻力。现在民众不信任了,政府再做同样的倾斜,就需要面对选民的质问。这也是为什么李在明能在对美维持同盟的同时,大幅度转向对华修复关系——民意基础给了他这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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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不同的应对路径

面对同样的民情变化,李在明和高市早苗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李在明的操作很务实。今年1月他带了200多人的经贸代表团访华,签了15份合作文件。他在访华期间说中韩经济合作应该从“垂直结构”转向“水平合作、平等协作”——以前韩国在中美之间是单向依赖,现在要改成双向平衡。

这套操作的成效是看得见的。韩国对华集成电路出口有望突破900亿美元,韩国综合股价指数总市值从全球第13位升到第7位。盖洛普民调显示李在明施政支持率64%,“外交”被列为首要积极评价。韩国民众对美国的信任在下降,但对中国的好感并没有同步上升——认为韩中关系良好的受访者只有14.5%。但李在明不需要民众喜欢中国,他只需要民众看到和中国打交道能带来实际利益。韩美关系良好和韩中关系良好的比例分别是17.8%和14.5%,几乎持平——这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高市走的是另一条路。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把中国定位为“前所未有的最大战略挑战”。日本法学馆宪法研究所所长伊藤真指出,白皮书提出以“综合国力”应对安全挑战,推动民用技术和社会资源全面纳入防卫体系——暗含“举国战争动员”的危险意图。高市政府4月已经解禁了杀伤性武器出口,白皮书明确日本将进一步谋求“对敌基地攻击能力”,包括研发空射版和海射版反舰导弹。

经济上高市的让步同样惊人。今年3月访美她带去了730亿美元的投资大礼包,加上此前的承诺,日本已经在美国压力下承诺了上千亿美元投资。根据日美协议,这些投资项目在收回成本前美方拿走50%收益,收回成本后美方拿走90%。日本经济界代表团原定1月的访华行程被推迟,这是2012年以来首次非疫情原因的推迟。

两条路线走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李在明拿到了实质性的经贸合作,韩国企业在日本企业被迫让出的市场空间里抢了先机。高市拿到的只有不断恶化的对华关系。日本国内对美国主导的对伊朗军事行动的支持率只有9%,高达82%的民众反对。高市在伊朗问题上的表态是公开谴责伊朗——和八成以上日本民众的立场完全相反。

在这一轮变局中,日韩关系本身的变化容易被忽略。8月3日公布的第13次日韩国民相互认知调查显示,54.3%的韩国受访者对日本持正面印象,创下2013年调查以来的最高。日本人对韩国的好感度从24.8%升到35.3%。读卖和韩国日报5月的联合民调显示,认为日韩关系良好的日本人有59%,韩国人66%,双双创下2010年以来新高。

这个变化对李在明来说是利好。日韩之间的民意基础变好了,他在外交上的操作空间就更大了。但对高市来说反而是压力——日本民众对韩国的亲近感在上升,对美国的不信任在上升,高市那条“强化美日同盟、对抗中国、冷处理韩国”的路线,和国内民意的方向是拧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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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政府的困境和出路

高市面临的问题比看上去更棘手,她的政治基础建立在“强硬”和“亲美”两个支点上。民众对美国的信任在流失,她的第一个支点就在松动。民众对强硬路线带来的经济代价感受越来越深,她的第二个支点也在松动。丰田等六大车企2.4万亿日元的利润损失,不会因为白皮书多写几页“中国威胁”就补回来。日本经济界因为对华关系恶化失去的市场机会,也不会自动回来。高市越是对外展示对美忠诚,国内民众越是困惑——你到底是为日本服务还是为美国服务?

李在明的情况正好相反。民众不信任美国,他在安全上维持同盟、在经济上转向中国的做法,踩在了民意变化的节奏上。不信任美国不代表要撕毁同盟,但意味着需要在同盟之外找更多选项。李在明给的就是这个“更多选项”。韩国民调中62.3%的人认为维持韩美同盟足以保障安全——这说明他不会放弃同盟。但韩国民众对中美两国关系良好程度的评价已经几乎一样了,这说明在李在明的操作下,韩国民众对美国和对中国的认知关系正在趋近。

回到那个民调,不信任对信任,差距不大,但方向变了。方向变了,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关税可以谈判,核战略可以讨论,但“美国是否值得信赖”这个根本问题一旦被民众普遍质疑,就不是靠几次首脑会晤能修复的。这个趋势对李在明是利好,对高市是利空。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份民调数字。但外交格局的变化,往往就是从数字的微小偏移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