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我和同班女生在瓜棚避暴雨,浑身浸透,她轻声让我背对她
搞笑鸭
楔子
一九九二年的盛夏,豫东平原的雨水来得又急又烈。
我叫周满仓,那年十七岁,住在临河村。全村几百户人家,唯独我们一户姓周,村里人都喊我满仓,很少叫全名。父亲常年南下广州工地打工,家里三亩薄田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底下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妹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三十多年过去,那年夏日瓜棚里发生的一幕,我始终没法忘掉。
没有惊天动地的纠葛,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间简陋瓜棚,一个朝夕相处的同班女生。她让我转过身,脊背相对,那短短片刻,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也埋下往后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年岁渐长我才懂得,年少时一次怯懦的退缩,要用往后数十年的怀念去偿还。
第一章 黑云压田
那年我在读县二中高一,校舍是老式青砖瓦房,操场全是黄土,雨天一脚踩下去,黄泥能裹住半个鞋底。学校离家十里土路,我常年住校,只有周六才能赶回家帮忙农活。
七月四号,周六。
最后一堂数学课,老师在黑板推演二元二次方程,我的目光却不受控制飘向窗外。天边黑云层层堆叠,沉得快要压到成片的西瓜田,闷热的空气裹着蝉鸣,闷得人胸口发堵,连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周满仓,上来解这道例题。”
数学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磨花的老花镜,专门点名走神的学生。
我慌忙起身,攥着粉笔手都发紧,磕磕绊绊才算算出答案。王老师没苛责我,他清楚乡下孩子课余要下地干活,无暇整日埋头书本,向来多几分包容。
坐在前排的女生听见动静,回头冲我浅浅弯了弯嘴角。
她叫苏晚晴,是班里最亮眼的姑娘,两条乌黑麻花辫垂在肩头,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笑起来脸颊一侧有颗浅褐色的梨涡。她成绩稳居班级前三,字迹清秀工整,是各科老师都偏爱学生。
四目相撞的瞬间,我慌忙低下头,耳尖烧得滚烫,心脏咚咚狂跳。
同桌赵磊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压低声音打趣:“满仓,苏晚晴刚才明显是冲你笑,人家指定对你有意思。”
“别乱嚼舌根。”我伸手推了他一把。
赵磊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家就在县城,父亲开副食店,家境远胜我家。他性子外向爱说笑,唯独对我格外实在。
“我可没瞎说,上周农田实践课收花生,你那块地花生秧又密又沉,她干完自己的活,二话不说过来帮你拔了整整一节课。”
我瞬间沉默。那件事我记了很久,看着她纤细的手沾满泥土,埋头帮我分担农活,我当时窘迫得不敢多搭一句话。
可我心里清楚,我和她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家穷得见底,母亲常年下地,手掌布满裂口,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妹妹懂事,好几次跟母亲说想辍学进厂打工,只为减轻家里负担。我身上的短袖是父亲几年前留下的旧汗衫,洗得发白,肩头磨出破洞,缝了两层补丁。班里不少同学都穿上时髦的确良衬衫,我连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反观苏晚晴,父亲是镇政府干事,母亲在中心小学当教师。她常穿碎花棉绸连衣裙,我在县城集市见过,一条裙子抵得上我家半月生活费。这般家境,我怎敢生出半分奢望。
下课铃骤然响起,班主任站上讲台高声通知:“下周一期末统考,考完正式放暑假。”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我低头收拾破旧的帆布书包,打算回宿舍收拾行李赶回家。苏晚晴背着浅粉色布包走到我桌边,脚步顿住:“周满仓,数学课你走神了,刚才那道题解法我记了笔记,有空可以借你看。”
“谢谢,昨晚熬夜帮家里摘西瓜,没休息好。”我低声回应。
她没再多言,转身离开,背包带子滑落肩头,抬手提拉辫子的模样,干净又温柔,牢牢刻进我眼里。
赵磊凑过来模仿她的语气调侃我,我懒得理会,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西边天际的乌云愈发暗沉,墨色翻涌,整片大地被笼罩在压抑的昏暗中,田间树木纹丝不动,蝉鸣急促刺耳,暴雨眼看就要倾泻而下。
“马上要下大暴雨了,”我抬头望向天空,“土路不好走。”
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爸早叮嘱过,今天有强降雨,你今晚别回村,去我家暂住一晚,明天再走。”
我原本确实打算留宿他家,十里土路荒无人烟,中途没有遮雨的地方,遇上暴雨根本无处躲避。
二人刚踏出校门,身后清脆的呼喊声传来:“周满仓,等一等!”
回头望去,苏晚晴快步朝我们跑来,辫子随风甩动,脸颊跑得出一层薄红,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她停在我们身前,微微弯腰喘气:“我外婆家在临河村隔壁的苏庄,我妈让我今天过去住一晚,你们是不是回临河村?我们顺路。”
苏晚晴户籍在县城,幼年常年在外婆苏庄生活,和临河村的姑娘相熟,便习惯性说回村。
“正好一路,咱们结伴走!”赵磊嘴快抢先应下。
我没有开口,三人同行本无不妥,有赵磊在中间,反倒不会尴尬,可心底还是交织着紧张、欢喜与无处安放的自卑。
走出县城便是一望无际的西瓜田,一人高的瓜藤层层叠叠,叶片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天色越来越暗,并非日暮,而是厚重乌云遮蔽了日光。
走到半路,赵磊猛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坏了,我妈让我回去买一包食盐,副食店六点半关门,晚了就买不到了。”
“往返要一个钟头,雨马上就落下来了。”我提醒他。
“你们先往前走,我买完盐快步追上你们!”赵磊说完转身狂奔,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大喊,“看见瓜棚就先躲一躲,千万别硬淋!”
转瞬之间,赵磊的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整条乡间小路,只剩下我和苏晚晴两个人。
狂风骤然席卷瓜田,万千瓜叶碰撞出哗哗巨响,第一滴冰凉的雨点砸在我的额头,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水倾盆而下。
“快跑!”我高声提醒。
苏晚晴把布包顶在头顶,跟在我身后狂奔。暴雨毫无预兆,短短数秒,两人浑身被雨水浸透,黄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深陷泥坑,奔跑格外费力。
“前面有片瓜田,田埂上有看瓜棚!”苏晚晴在雨声里大声喊道。
我十分熟悉这片瓜田,自家三亩西瓜地就在不远处,那座瓜棚是瓜农搭建临时歇脚的地方,上次摘瓜时我曾去过。
我领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冲向瓜棚,雨水顺着发丝不断流淌,模糊视线。冲到瓜棚跟前,木门虚掩,我一把推开,两人狼狈地钻了进去。
第二章 瓜棚避雨
瓜棚不足十平米,棚顶铺着干枯高粱杆,一股潮湿秸秆混合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适应片刻昏暗光线,才能看清棚内陈设:两侧靠墙堆满干枯瓜藤、麦秆,角落立着两把生锈镰刀,散落几个破旧麻袋。
高粱棚顶多处破损,雨水顺着缝隙滴答滴落,在地面砸出小水洼,好在棚中央一片区域还算干燥,足以暂时避雨。
我反手关上木门,用一根粗木棍抵死门闩,隔绝外面狂风暴雨。
苏晚晴靠着土墙缓缓蹲下,大口喘着粗气。她全身湿透,长发紧紧贴在脸颊,碎花连衣裙吸饱雨水,牢牢贴在身上,薄薄布料被雨水浸透,隐约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身形。
我下意识立刻转头看向土墙,心脏剧烈跳动,分不清是奔跑劳累,还是眼前景象让我慌乱。
“你还好吗?”我背对着她发问,刻意拉开距离。
“没事,就是浑身湿透,有点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分不清是寒意还是心底慌乱。
我取下湿透的帆布书包,里面课本、练习册全部泡胀,字迹晕染模糊,看着心疼不已。眼下顾不上书本,我倒空书包里积水,把尚且干燥的书包内胆递过去:“用这个擦擦身上,稍微能挡点潮气。”
她轻声道了谢,接过内胆擦拭发丝和手臂。
我走到木门缝隙处向外张望,暴雨丝毫没有减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天色提前暗了下来,明明才下午四点,却如同黄昏。
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简易土墙簌簌掉落碎土。苏晚晴受惊轻呼一声,我听见她慌忙后退,踩在干枯瓜藤上发出细碎响动。
“别怕,打雷而已,离得远。”我出声安抚。
“我知道,就是有点怕雷声。”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怯意。
一道惨白闪电划破云层,光亮透过木门缝隙照进瓜棚,一瞬之间,我清晰看见她抱着双肩蜷缩在麦秆堆旁,嘴唇冻得泛青,湿凉的衣裙紧贴身体。
我猛地转回身子,脸颊烧得发烫,不敢再多看一眼。
瓜棚里陷入寂静,只剩雨水敲打高粱棚顶的声响,偶尔穿插远处低沉雷声。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的呼吸轻浅急促,我的呼吸沉重杂乱。
“周满仓。”她忽然开口唤我。
“嗯?”
“你身上也全都淋透了。”
“我皮实,不怕冷。”
“可湿衣服贴在身上,很容易感冒。”她顿了顿,“旁边堆着干麦秆,你抱一些铺在身下,能隔寒气。”
她说的没错,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湿透衣衫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我走到麦秆堆旁,抱来一大捆干燥麦秆平铺地面,又厚厚铺了一层,隔绝地面湿冷泥土。
“你也铺一层坐,地面潮气太重。”我提醒她。
她轻轻应了一声,悉悉索索挪动麦秆,在另一侧铺出一小块落脚地。
我坐在麦秆堆边,强迫自己不去留意身旁的人,可耳朵不受控制捕捉她所有动静:翻动麦秆的沙沙声、克制不住的喷嚏、拧挤衣裙积水的细微声响。
“你是不是在拧裙子上的水?”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觉得太过唐突。
对面沉默几秒,才传来她轻柔的应答:“嗯。”
漫长的安静再次笼罩瓜棚,暴雨渐渐缓和,雷声也向远处消散。棚内光线愈发昏暗,只能模糊看见彼此的轮廓。我脑子里纷乱杂乱,一会担忧暴雨久久不停,一会惦记赵磊有没有买到食盐,一会又心疼泡烂的课本。
“周满仓,你冷不冷?”她再次开口。
“还好,你呢?”
“有点冻。”
我一时语塞,心中暗自懊恼,若是有一件干外套,便能递给她御寒,可我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燥,贴身背心都浸透雨水。
“要不你往这边挪一挪,两个人靠在一起能暖和些。”我脱口而出,说完又暗自忐忑,怕她觉得我唐突无礼。
我本意只是心疼她冻得发抖,并无别的杂念,可话音落下,又怕冒犯到她。
她没有立刻回应,我正准备开口收回话语,麦秆传来轻微响动,她慢慢朝我这边挪动,最后在我身侧坐下,两人相隔不足一尺。
她身上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发丝间混合雨水和香皂的清淡香气萦绕鼻尖。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周满仓,你说这场雨多久能停?”她轻声询问。
“夏天阵雨来得猛去得快,估计很快就停了。”
“我外婆还在家等我吃饭,怕是要耽误许久。”
“雨停了咱们立刻赶路,天黑前一定能到苏庄。”
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向我这边倾斜,肩膀轻轻贴上我的肩头,一片冰凉柔软。我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如同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提问时那般局促。
片刻后,她整个人倚靠过来,脑袋轻轻落在我的肩头。青草与雨后泥土的淡香愈发清晰。
“苏晚晴?”我试探着唤她。
没有回应,她竟然靠着我的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缓,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不敢挪动分毫,生怕惊扰她熟睡。雷声彻底消失,雨声淅淅沥沥变得轻柔,天边彻底沉暗,整个瓜棚只剩安静的雨声。
十七岁的我,第一次和心生好感的女孩靠得如此贴近,心底一半是藏不住的甜蜜,一半是深入骨髓的酸涩。甜蜜是此刻难得的温存,酸涩是清楚雨停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原样。
她是受人呵护的教师、干部家庭的姑娘,我是面朝黄土、负债累累的农家少年,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短暂靠近,终究要各自走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村庄传来鸡鸭归巢的啼鸣,还有几声犬吠,应该是村民出门查看田间积水。苏晚晴身子轻轻一动,即将苏醒,我小心翼翼抽出被她枕着的胳膊,悄悄向旁边挪了挪。
她缓缓坐直身体,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居然睡着了,是不是压麻你的肩膀了?”
“没有,一点都不麻。”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周满仓,你这人实在太闷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头沉默。
她站起身舒展腰身,脚步声朝麦秆堆方向移动,应该是去拿她的粉色布包。
紧接着,她清晰的声音传来:“你转过身,背对着我。”
第三章 背对而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你转过身,背对着我。”她又重复一遍,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温和。
“好。”我慌忙转身,直面斑驳土墙。
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连衣裙拉链轻响、拧挤积水的水流声、布料摩擦肌肤的窸窣声响。我瞬间明白她的用意,她要整理湿透的衣裙。
整张脸骤然滚烫,耳尖灼烧得发烫,双手僵直贴在裤缝,手指反复攥紧、松开,浑身紧绷僵硬。
瓜棚寂静无声,外面暴雨已经停歇,只有棚顶残留积水一滴滴砸落地面,啪嗒作响。身后所有细微声响在安静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搅得我心神大乱。
“周满仓。”
“我在。”
“你的上衣有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全都湿透了,没有一块干布料。”
“这样啊。”
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再次响起,我死死盯着墙面一道深长裂缝,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裂缝里的干枯杂草,拼命克制脑海里纷乱的念头。
可少年人心底翻涌的燥热根本无法压制,胸腔里心跳轰鸣,我甚至害怕她能听见我剧烈的心跳声。
片刻后,她轻声说:“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挣脱水面,缓缓转身。棚内光线昏暗,能看清她已经重新整理好衣裙,湿漉漉的麻花辫重新扎紧,褪去了方才狼狈的模样,将湿透的外套叠好放在布包旁,抱着膝盖坐在麦秆堆上。
“你也把上衣拧一拧,湿衣服长期穿着一定会感冒。”她柔声叮嘱。
我低头看向自己,旧汗衫紧紧贴在身上,肋骨轮廓清晰显现,深蓝色长裤不断滴水,解放鞋灌满黄泥。
“没事,我扛得住。”我推脱道。
“你刚才浑身都在发抖,别硬撑。”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你再转过去,我把你的外套递过来,你拧干水分。”
她语气自然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同学间的关照。我犹豫一瞬,还是依言转身。她拾起我搭在麦秆上的汗衫递来,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一片冰凉。
我接过汗衫用力拧挤,大量雨水顺着衣摆流下,在地面积成一滩水渍。这件汗衫是父亲早年外出打工留下的,肩头的补丁是母亲熬夜缝补,针脚细密工整。
拧干衣物,我将汗衫搭在麦秆堆上风干。
“过来坐吧。”她拍了拍身侧干燥麦秆。
我缓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落座,两人肩膀紧紧相贴。
“周满仓,你是不是一直在刻意避开我?”她忽然发问。
“没有,我从来没有。”
“上次农田实践课,我帮你拔完花生,你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上周课堂我找你借草稿纸,你递完纸张立刻转头,不肯和我多说一句话。”
我垂下脑袋,实话实说:“我不太会和女生说话,怕说错话惹你笑话。”
她侧过头看向我,昏暗棚子里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落在我脸上温柔的目光。
“最让人无奈的就是你这点,”她声音轻柔,字字清晰,“所有心事全部憋在心底,什么都不肯说。你以为沉默就能万事大吉,可你从来不会换位思考,不知道别人的心意。”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你难道猜不到,我为什么主动帮你干农活?”她追问。
我的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大概……你心地善良,愿意帮同学分担?”我说出最笨拙的回答。
她安静沉默两秒,轻轻叹了口气:“周满仓,你是真迟钝,还是故意装作不懂?”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苍老的呼喊声,打破棚内暧昧安静。
“棚子里有人吗?”
是当地瓜农老汉厚重的乡音,伴随着踩过黄泥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木门。
“有人!”我立刻起身,抽开门闩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汉,身披破旧蓑衣,头戴竹编斗笠,手里扛一把除草锄头。他上下打量浑身湿透的我,又望向棚内的苏晚晴,眼底露出了然的笑意。
“下暴雨躲在这里避雨是吧?”我主动解释。
“一眼就看出来了,浑身淋得透湿。”老汉把锄头杵在泥地里,“你们是县二中的学生?”
“是的,放学回村,半路遇上暴雨。”
“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都放晴了,再不走天就要黑透,田间小路泥泞难行。”老汉好心提醒。
“多谢大爷提醒。”苏晚晴走出瓜棚,礼貌弯腰道谢。
老汉看了看苏晚晴,又看向我,没再多说,扛着锄头走向瓜田深处查看瓜藤。
天边厚重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抹橘红晚霞,整片瓜田的积水倒映霞光,波光粼粼。空气里弥漫雨水、泥土与西瓜藤蔓的清甜气息,田间蛙鸣此起彼伏,热闹喧嚣。
苏晚晴站在我身侧,低头打量沾满黄泥的连衣裙,又看了看我满是泥渍的长裤,忽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我疑惑询问。
“我们俩现在活像两只落汤瓜,满身泥水。”
我跟着扯出一抹笑意,心底却涌上酸涩。这场暴雨、这间瓜棚,是偷来的一段温柔时光,雨停之后,一切都要回归现实。
“抓紧赶路吧,再晚路上看不清路。”我开口提议。
两人沿着泥泞田埂向前行走,雨后土路遍布水坑,每一步都打滑。苏晚晴穿着白底布鞋,鞋底裹满厚重黄泥,行走格外艰难。
“你走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能少沾点泥。”我主动让开前路。
她点头走到我身前,我紧随其后,看见她裙摆粘了几根干枯瓜藤,抬手想要替她摘掉,指尖伸到半空,终究还是怯懦收回。
走出去数百米,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静静望着我。
“周满仓。”
“我在。”
“方才瓜棚里我说的那些话,你还是装作听不懂对不对?”
“哪句话?”
她定定注视我许久,没有再多解释,转头继续往前走,一路沉默,再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我的心口像是被泥土堵住,千言万语卡在喉咙,无论如何都无法吐露半句。
第四章 归家暮色
赶到临河村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村口老杨树下,母亲举着老式手电筒,光束在雨雾里来回晃动,不停望向进村小路。
“妈!”我高声呼喊。
母亲快步迎上来,看见我浑身湿透,语气满是心疼:“下这么大暴雨,不知道找地方躲一躲?”
“中途在瓜棚避了雨,耽搁许久。”
母亲视线落在身后的苏晚晴身上,愣了一瞬,立刻热情招呼:“这是你同班同学吧?快进屋,我煮一碗驱寒姜汤。”
苏晚晴乖巧问好:“阿姨您好。”
母亲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腕,快步往家里走:“快进屋暖暖身子,小姑娘淋成这样,很容易伤风。”
我家在村子最西边,三间低矮土坯房,小院狭小,只栽种一棵石榴树和一小畦青菜。屋内泥土地面常年踩踏,紧实干净。
母亲把苏晚晴领进正屋,让我去灶房生火烧水。我蹲在灶台前添柴,柴火灼烧脸颊滚烫,锅里清水沸腾,切几片生姜,再舀一勺红糖熬煮姜汤。
端两碗姜汤进屋,苏晚晴已经换上妹妹的旧衣裳——一件洗褪色的粉色短袖,浅蓝色粗布长裤,衣裳尺寸偏小,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妹妹周小满站在一旁,满眼好奇打量苏晚晴。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妹妹小声夸赞。
苏晚晴温柔摸了摸她的头顶:“你长大以后会更漂亮。”
妹妹今年十四岁,身形瘦小,脸颊带着孩童稚气,平日里沉默寡言,今天却格外热情,不停给苏晚晴递毛巾、搬板凳。
母亲从木箱翻出干净粗布床单,铺在土炕之上:“今晚就在家里留宿一晚,等明天天亮再回苏庄,夜里乡间小路不安全,等你父亲有空再来接你。”
苏晚晴犹豫片刻,轻轻点头应允。
我喝完姜汤,独自走到院子透气。暴雨过后夜空澄澈,乌云散尽,零星星光显露,田间蛙鸣、墙角蛐蛐叫声交织在一起。晚风带着凉意,湿透衣衫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你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个姐姐?”妹妹悄悄跟到院子,仰起小脸追问。
“别胡乱猜测。”我佯装严厉瞪她一眼。
妹妹撇撇嘴,笃定说道:“你从进门到现在,偷偷看她三十多次,我全都数清楚了,作业写完了吗?”
妹妹哼了一声,转身跑回屋内。
我独自站在院中,屋内传来母亲和苏晚晴闲谈的声音,隔着院墙清晰传入耳中。
“班里一共多少学生?满仓学习怎么样?这孩子从来不和家里说学校的事。”
“周满仓成绩很不错,上次期中统考全班第十名,唯独英语拖后腿,要是英语跟上,稳居班级前五。”
“英语就是外国话?他父亲总说学这个没用,可我觉得多学点东西总归是好事,城里全都用得上。”
听着对话,心底泛起一阵酸楚。母亲一辈子没读过几年书,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却拼尽全力供我读书。农忙时节别家全是青壮年下地,只有母亲孤身一人,天不亮出门劳作,天黑透才归家。
我推门进屋,开口说道:“妈,我去赵磊家一趟,他一早让我过去留宿。”
“天都黑透了还往外跑?去赵叔家安分些,别给人家添麻烦。”母亲叮嘱。
“我知道。”
我换上一身干净粗布衣衫,将湿衣服挂在院内石榴树枝晾干。出门时,苏晚晴坐在炕沿捧着姜汤,抬眼看向我,嘴唇微动,似有话语想说,最终还是沉默不语。
赵磊家在县城西街,三间宽敞砖瓦房,院落是我家两倍大。我抵达时,一易友正围坐餐桌吃晚饭。
“满仓来了,快坐下一起吃饭!”赵磊母亲连忙起身取碗筷。
“阿姨不用麻烦,我在家吃过了。”
“吃过也再垫两口,看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赵磊母亲端来满满一碗面条,卧着两个荷包蛋。
晚饭过后,赵磊把我拽进他的房间,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追问:“暴雨天就你们两个人待在瓜棚,没发生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我如实回答。
“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千真万确。”
赵磊盯着我看了半晌,无奈失笑:“周满仓,你真是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我躺在赵磊的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瓜棚里的画面,她温柔的模样、那句“你是真迟钝还是装不懂”,一遍遍在心底回荡。
我不断自我宽慰,她只是出于同学善意,才愿意帮我干活、和我谈心。可心底另一个声音不断反驳我,告诉我一切绝非普通同学情谊。
当晚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穿上崭新干净的白衬衫,行走在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上,路的尽头是苏晚晴,一身碎花连衣裙回头朝我微笑。我拼命朝她奔跑,双脚却像扎根泥土,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影越来越远。
次日清晨我回到临河村,苏晚晴已经离开。母亲说天刚蒙蒙亮,她姑父便骑车过来接她,临走前留下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我拆开纸条,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周满仓,英语单词每日坚持背诵,千万别偷懒。——苏晚晴
我小心翼翼折好纸条,藏进书包最内层夹层,妥善收好。
第五章 期末备考
接下来一周,我彻底变了模样。
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起床,蹲在操场路灯下背诵英语单词;晚自习结束后,躲在被窝打手电刷题。数学王老师看见我在办公室门口背诵课文,推了推老花镜感慨:“周满仓要是早这般用功,名次早就冲进前五。”
赵磊总调侃我像是中了魔怔,我没有辩解,心底清楚,这份拼劲全部来源于那张纸条,那场瓜棚暴雨,还有那个温柔提醒我的女孩。
苏晚晴坐在前排,上课总能看见她乌黑的麻花辫,白皙纤细的后颈。偶尔她回头借橡皮、草稿纸,我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清香。
在校期间,我们装作瓜棚里的一切从未发生,相处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她照常和女生说笑打闹,和男生简单搭话,唯独和我交谈时,客气疏离,恰到好处。
很多时候我都会恍惚,那场暴雨、那间瓜棚,会不会只是我少年时一场虚幻梦境?可枕头夹层里那张字迹清晰的纸条,时时刻刻提醒我,一切真实发生过。
期末统考如期而至。
考英语科目时,拿到试卷我心头一震,两篇阅读理解、完形填空,都是我熬夜背诵习题集里的原题。双手微微发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欣喜。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刺眼阳光铺满校园,学生们欢呼着扔掉课本,商量暑假去处。赵磊追上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我家,我爸从外地带回冰镇西瓜。”
“你先去,我找班主任借几本旧教辅,暑假复习高一英语。”
赵磊满脸不可思议:“周满仓,你怕不是被人换了魂魄?”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整理试卷,堆满桌面的课本习题。我说明来意,他从抽屉翻出两本旧教辅递给我:“好好把握,明年升高二,高考是普通人唯一翻身的机会。”
翻身。
这个词我听过无数次,唯独那天听得格外沉重清晰。
走出办公室,途经空荡教室,苏晚晴独自坐在课桌前,背对着门口低头书写。我在门外驻足几秒,准备转身离开,她透过窗户玻璃反光看见我的身影。
“周满仓,进来一下。”她出声唤我。
我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
“这次统考发挥得怎么样?”她笔尖没有停下,继续书写。
“还算顺利。”
“英语呢?”
“发挥尚可。”
她轻轻点头,教室安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阳光斜斜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明亮光斑,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苏晚晴。”我鼓起勇气唤她。
她抬眸望向我,眼底盛满阳光。
我积攒了无数疑问,想问纸条的深意,想问瓜棚里那句未说出口的话,想问我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究竟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平淡问询:“暑假你会回苏庄外婆家吗?”
她微微一怔,随即浅笑:“会的,外婆总念叨我,让我过去住一段时日。”
“这样。”
短暂沉默再次蔓延。
“暑假好好复习,别松懈。”她叮嘱道。
“你也是。”
我转身走出教室,空旷走廊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如同杂乱的心跳。走到楼梯拐角,我忍不住回头张望,教室只剩阳光与漂浮尘埃,空无一人。
暑假正式开启。
回到临河村,白日跟随母亲下地打理西瓜田,夜晚借着昏暗煤油灯刷题复习,煤油灯光线微弱,长时间看书眼睛酸涩,我便点燃两根灯芯。母亲看见总会灭掉一根,低声念叨煤油昂贵,第二天我依旧点两根,母亲见状只是默默叹气,不再阻拦。
七月中旬,西瓜田进入除草旺季。我扛锄头从清晨劳作到日落,后背被烈日晒得脱皮,双手磨出层层血泡,磨破结痂,反复循环。
母亲心疼不已,劝我少下地,在家安心读书。我摇头回应:“读书也要吃饭,田地农活不打理,秋后没有收成。”
母亲沉默低头除草,我清晰看见她鬓角冒出几根白发,弯腰劳作时脊背微微佝偻,挥动锄头的手臂轻轻颤抖。心底酸涩,手上锄地的力道不由得加重几分。
一日正午,我坐在田埂大杨树下啃母亲烙的葱油饼歇凉,远处土路一辆自行车朝我驶来,停下后是赵磊。
“你怎么跑村里来了?”我起身拍掉身上泥土。
“在家闲得无聊,特地来找你。”赵磊放下自行车,一屁股坐在田埂,抢过我手里的饼咬一大口,“天天就吃这个?”
“有吃食就已经很好了。”
赵磊咀嚼几口,凑近我压低声音:“猜猜我昨天碰见谁了?”
“谁?”
“苏晚晴,在苏庄她外婆家,离咱们村不过五里路。”
我手里的葱油饼掉一小块泥土,慌忙捡起吹干净塞进嘴里。
赵磊看着我藏不住的慌乱,笑意狡黠:“她特意问我,你暑假在家做什么,我说天天下地干农活,她轻声说了一句,你实在太辛苦。”
我一言不发,心底却像一锅沸水,不断翻涌气泡。
赵磊坐片刻便动身离开,临走前拍我肩膀:“满仓,有些心意藏在心底不说,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等开学返校,她专注学习,你只能远远看着。”
我站在田埂,目送他自行车扬起尘土,最终消失在连片瓜田尽头。
当晚我彻夜难眠,拨亮煤油灯,从枕头夹层取出那张纸条,反复翻看。
“有些心意藏在心底不说,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赵磊的话在脑海循环回荡。
我收好纸条,穿上布鞋推开院门,月光铺满小院,石榴树投下斑驳树影,墙角蛐蛐不停鸣叫。我深吸一口气,心中下定决心,次日一早前往苏庄。
第六章 苏庄相逢
次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我早早起床,翻出家里唯一一件崭新的确良短袖,是母亲赶集咬牙买下,我一直舍不得上身;搭配深蓝色卡其长裤,裤腿轻微褪色,却清洗得干干净净;脚上一双全新解放鞋,鞋底白净无泥。
母亲见我刻意收拾打扮,随口询问:“今日打算去哪里?”
“去同学家中借几本英语教辅。”
母亲没有多追问,转身走进灶房,用纸包好五枚鸡蛋塞进我手心:“去别人家做客,不能空手登门。”
五枚鸡蛋,是母亲原本打算攒到集市换食盐的积蓄。
我攥着温热的鸡蛋,喉头酸涩,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沉默,转身踏上前往苏庄的土路。
苏庄距离临河村五里路程,穿过成片西瓜田、杨树林便能抵达。朝阳升起,瓜叶残留露水,晶莹剔透,空气裹挟青草与瓜果清甜,远处村庄笼罩淡淡晨雾,宛如水墨画卷。
我一路快步前行,心中欢喜与紧张交织,短短五里路,仿佛走了整整一下午。
苏庄村落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村口矗立一棵老槐树,几位老人坐在树下纳凉闲谈。我上前询问苏晚晴外婆住处,一位老太太上下打量我,抬手指向村东头:“第三户,院门口栽种石榴树那家便是。”
我顺着指引走到院落门前,心跳急促,在门口徘徊两分钟,才抬手轻叩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灰蓝色对襟短褂,精神矍铄,温和打量着我。
“奶奶您好,我是苏晚晴的同班同学,前来借教辅书籍。”我弯腰行礼,递出包裹鸡蛋的报纸。
老太太没有接过鸡蛋,转头朝屋内高声呼喊:“晚晴,你的同学来找你了。”
屋内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苏晚晴出现在门口。
她身着浅绿色短袖,乌黑长发松散披在肩头,脚上踩着塑料凉拖。看见我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快到我以为是错觉。
“周满仓?你怎么过来了?”她语气看似平静,耳根却悄悄泛红。
“我来……借英语复习资料。”我举起手中鸡蛋,刻意掩饰慌乱。
她低头看向鸡蛋,嘴角微微上扬,侧身邀请我走进院落。
小院整洁干净,墙角大片凤仙花热烈盛放,葡萄架下摆放竹椅小木桌,桌上摊开一本翻开的书籍。
“坐下歇一会。”苏晚晴指了指竹椅,自己搬来矮凳坐在对面。
老太太端来一碗解暑凉茶放在我手边:“天热,喝点凉水降降温。”
“多谢奶奶。”
我端着瓷碗,一时找不到合适话题,气氛略带尴尬,却又莫名舒心,两人静坐不语也不会觉得局促。
“你在读什么书?”我率先打破安静。
她将书本翻转展示封面,是《红楼梦》上册。
“你课余看这类古典小说?”
“母亲要求多读,对作文写作有帮助。”她顿了顿,“你看过吗?”
“家中只有课本,没有课外读物。”
她低头翻了两页书页,忽然合上书,抬眸直视我:“周满仓,你是不是专程过来找我的?”
我手中瓷碗微微晃动,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滚烫灼人。我慌忙放下瓷碗,用裤腿擦拭水渍。
“只是顺路,恰好过来借书。”我嘴硬辩解。
“从临河村到苏庄,专门绕路只为借书?”她笑意浅浅,藏着几分欣喜与调侃。
我无言反驳。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抱着一摞英语教辅、习题册走出,放置在木桌上:“这些是我用过的教辅,上面标注详细笔记,你拿回去复习。”
我低头看着满是批注的书本,又看向她,心底暖意汹涌。
“太谢谢你了,苏晚晴。”
“不用客气,好好用功,升高二之后学习压力只会更大。”
我逐一把书本装进随身粗布包,收拾到最后,指尖触碰到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书写“英语笔记”,是她清秀字迹。
“这本笔记也借给我吗?”
她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应允。
我收好全部书本,起身准备告辞,她送我走到院门口,葡萄架缝隙漏下细碎阳光,斑驳落在她脸颊。
“周满仓。”她唤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她嘴唇反复开合,似有千言万语,斟酌许久,最终只说出一句:“返程路上小心脚下泥坑。”
“我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回望,她依旧伫立门框边,手扶木门静静望着我,浅绿色短袖在微风轻轻晃动。
我加快脚步前行,眼眶莫名发酸。
第七章 高二开学
八月末,新学期正式开启,我们升入高二。
我提前两日返校,清扫十人一间的集体宿舍,上下铺木板床,墙面糊着旧报纸,一扇窗户玻璃破损,用塑料布遮挡。我整理好自己床铺,打扫宿舍公共区域,独自走进空荡教室,抢占靠窗座位。
教室桌椅落满薄灰,我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高二,全力以赴”,写完又觉得矫情,尽数擦除。
开学首日班会,班主任李老师一番话,我铭记数十年。
“同学们,高二是分水岭,这一年的努力,直接决定高三的高度。有人稳步提升,朝着大学奔赴;有人松懈摆烂,最后只能回乡务农、外出打工。”
他环视全班,语气沉重真挚:“我不哄骗大家,高考是普通人最公平的出路。没有凭空而来的好运,今日多背一个单词、多解一道习题,未来就多一份选择。”
教室鸦雀无声,平日里爱说笑的赵磊也安静低头。
我悄悄侧头看向第三排的苏晚晴,她垂首在笔记本书写,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耀眼。
高二的日子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清晨五点半早自习,七点早饭,全天八节课,晚间两节晚自习,十点熄灯。熄灯后不少学生躲在被窝打手电刷题,即便被值周老师扣分,依旧不肯停下。
我的英语成绩稳步提升,从最初六十多分,稳步涨到八十多分,在班级稳居中等偏上。苏晚晴名次始终稳定在前五,偶尔回头向我请教数学难题,或是借走我的英语笔记。
每次和她交谈,我表面故作平静,手心却始终攥出冷汗。
赵磊清楚我深藏心底的心意,不再随意打趣,某次自习课后认真劝我:“满仓,若是真心喜欢她,就把所有心思投入学习。等你们双双考上大学,才有资格坦坦荡荡表露心意。”
“我明白。”
我心里清楚所有现实:母亲供我读书耗尽心力,高考是我唯一跳出农门的机会;我与苏晚晴之间家境的鸿沟,绝非一时心动就能抹平。
可道理全都懂,心底那份悸动,始终无法轻易放下。
十月周末,学校统一组织观看影片《焦裕禄》,散场后在校门口偶遇苏晚晴,她眼眶泛红,明显哭过。
“你也看哭了?”我轻声询问。
“你难道没有动容?”她反问。
“风沙迷了眼睛。”
她忍不住轻笑,眼底泪光闪烁。我从口袋掏出干净粗布手帕递过去,她接过擦拭眼角,再递还给我。
“洗干净再还给我。”她叮嘱。
我将手帕清洗三遍,叠得方方正正收进上衣口袋,本想寻机会归还,却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久而久之,手帕便一直随身存放。
十一月气温骤降,宿舍没有取暖设备,深夜寒风刺骨。我裹着单薄棉被,整夜冻得蜷缩发抖。母亲托同乡进城务工的村民,捎来一床新弹棉花的厚棉被,盖在身上暖意十足。
一日清晨走进教室,我的课桌平放一双蓝色毛线手套,针脚略显粗糙,深浅不一,天空般干净的蓝色。
我拿起手套四处询问赵磊:“谁放在我桌上的?”
赵磊打量一眼,摇头:“我来教室时手套已经在桌上,不清楚是谁。”
我下意识看向苏晚晴,她低头安静看书,装作毫不知情,可今日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毛衣,和手套颜色完全一致。
整个冬天,这双手套我日日佩戴,旁人询问,我便谎称是母亲亲手编织。
第八章 家中突逢变故
一九九三年开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我所有规划。
三月一个午后,我正在教室演算数学大题,班主任李老师快步走到教室门口,轻声唤我出去。
“周满仓,你家里来人在校门口等你。”
我快步走出教学楼,看见妹妹小满站在校门,破旧棉袄裹着单薄身子,脸颊被冷风冻得通红,双眼红肿,明显哭过很久。
“小满,出什么事了?”我心头猛地一沉。
“哥,妈病倒了,住进县医院。”
我的双手瞬间失控发抖,手中习题册摔落在地,无暇捡拾,急促追问:“到底是什么病症?”
“母亲常年咳嗽,隐忍数月不肯告诉你,前几日咳出血丝,村医劝我们立刻送县医院检查。赵磊父亲帮忙借农用三轮车送医,医生说肺部有病灶,必须立刻做手术。”
肺部病灶,短短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
“手术、住院一共需要多少钱?”我声音发颤。
“医生说全部费用至少九百块。”小满失声痛哭,“家里根本凑不出这么多钱。”
九百块,是父亲南下打工两个月全部工资,家中三亩西瓜田一年收成除去成本,结余寥寥无几,根本无力承担手术费。
“你先回医院照料母亲,我来想办法凑钱。”我安抚妹妹。
小满抹着眼泪转身离开。
我返回宿舍收拾行李,打算请假赶往医院。赵磊听闻原委,二话不说掏出身上全部积蓄四十二块塞给我:“先拿着应急,我回家和父母再商量。”
四十二块,距离九百块依旧相差甚远。
我找到班主任李老师说明家中困境,李老师眉头紧锁思索许久:“学校可以申请特困补助,最多一百五十块,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点头道谢,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刚踏出校门,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周满仓!”
是苏晚晴,她快步跑到我身前,从布包里掏出厚实信封塞进我手中,信封沉甸甸装满零钱。
“这是我多年积攒的压岁钱、零花钱,一共九十三块,你先拿去垫付医药费。”她停顿片刻,“若是不够,我再回家和父母商量。”
“这笔钱我不能收下。”我把信封推回她手中。
“周满仓!”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你母亲躺在医院等待手术,你还要和我分什么彼此?”
我愣在原地,一时无言。
她直接将信封塞进我的书包夹层,转身跑向教学楼,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叮嘱:“不用急着归还,就当是借你的,日后宽裕再还即可。”
我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眼眶温热,泪水险些滑落。
当晚我连夜赶往县医院,母亲躺在病床,面色蜡黄苍白,看见我赶来,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满仓,你怎么逃课过来?马上升高二,功课不能落下。”母亲语气满是焦虑。
“小满都告诉我了,手术必须做。”
母亲沉默片刻,低声劝说:“不用做手术,白白浪费钱,抓几副草药回家休养就好。”
我清楚母亲是心疼医药费,并非不愿治病。她辛劳半生,凡事能省则省,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第一念头依旧是省钱。
“医药费不用你操心,我全部解决,安心配合医生治疗。”我握紧母亲粗糙布满裂口的手掌。
母亲眼眶泛红,强忍泪水,侧过头低声呢喃:“是母亲拖累你了。”
“妈,千万别这么说。”我蹲在病床边,紧握母亲的手,眼泪终于不受控制滴落。
第九章 艰难抉择
九百块手术费,我想尽一切办法拼凑。
班主任帮忙申请特困补助一百五十元;赵磊回家说服父母,额外拿出六十元;苏晚晴借给我九十三元;家中木箱存放父亲往年寄回的积蓄,一共一百四十二元。
全部加起来,仅有四百四十五元,还差一半费用。
我赶往县城找到赵磊父亲,他经营副食店为人仗义,二话不说借出两百元。剩余缺口,我忍痛卖掉家中半大的西瓜秧苗,凑齐尾款。
那批瓜苗是母亲开春精心培育,本打算夏季成熟售卖,攒钱给我缴纳高二学费。卖掉瓜苗那一刻,我心如刀割,却别无选择。
手术费凑齐,母亲手术顺利完成,医生发现病灶尚早,术后悉心休养便能痊愈。
母亲出院那日,我借来村里板车,独自拉着三十多里土路返程。烈日暴晒,后背滚烫,汗水浸透衣衫,干了又湿,循环往复。
母亲躺在板车上,盖着破旧棉被,一路沉默不语。快到村口时,她轻声开口:“满仓,是我耽误你的学业。”
“养好身体最重要,学费我自有办法。”
母亲不再言语,抬手悄悄擦拭眼角泪水。
回家次日,我外出寻找短期零工。县城砖瓦厂招收小工,厂长打量我单薄身形,犹豫片刻告知:“搬砖和泥,一天一块六,能吃苦就留下。”
“我能干。”
砖瓦厂劳作异常辛苦,凌晨五点上工,傍晚六点收工,正午仅有一小时午饭休息。搬砖、和泥、装窑,繁重体力活全部包揽。初上手几日,手掌磨出大片血泡,吃饭时握不住筷子,厂里老工人纷纷叹息,说我读书人吃不下这份苦。
我不曾退缩,每日准时上工。半个月手掌长出厚茧,不再刺痛,一个月后,我成为厂里干活最快的临时工之一,厂长时常夸赞我踏实肯干。
劳作间隙,我抽空返校一趟,此行目的,是办理退学手续。
李老师听完我的决定,长久沉默,窗外操场学生打球的砰砰声响格外刺耳。
“周满仓,你的资质完全能考上大专,师范中专毕业就能分配教师岗位,稳定体面。”
“李老师,我心里清楚。”
“清楚还要退学?”
“母亲术后休养需要花钱,家中负债累累,妹妹还在读书,我继续上学,家里根本无力支撑。”我语气平静,心底却一片荒芜,“我先务工还债,照料易友。”
李老师久久凝视我,长叹一声,在退学申请单签字,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懂事孝顺,但记住,读书不分早晚,未来条件好转,依旧可以重拾学业。”
我弯腰鞠躬道谢,转身走出办公室,泪水无声滑落,慌忙抬手擦去,避免被同学看见。
走廊迎面撞上赵磊,他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瞬间察觉异常。
“满仓,你来学校做什么?”
“一点私事。”
“到底是什么事?”
我不愿多言,侧身绕过他径直前行,赵磊在身后不停呼喊,我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校门口,我驻足回望教学楼,玻璃窗反射刺眼阳光,隐约看见第三排那个熟悉的座位,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安静伏案书写。
静静伫立三秒,我转身彻底离开校园。
第十章 半生回望
一九九三年盛夏,我再也没有踏足苏庄,没有去找苏晚晴。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告知她我退学务工、背负一身债务,那些她借我的钱,不知何时才能还清。千言万语堵在心底,终究没有勇气相见。
我日复一日在砖瓦厂搬砖劳作。八月末的一天,赵磊专程来到砖瓦厂,一身干净白衬衫,和满身尘土的厂区格格不入。
“满仓,你真退学了?”赵磊开门见山。
“嗯。”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改变不了现状。”
赵磊被我问得无言以对,眼眶泛红:“你明明那么适合读书。”
“好好读书,替我考上理想大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尘土蹭在白衬衫上,留下黑色印记。
赵磊低头看着衬衫手印,强忍哽咽,递来一封书信:“苏晚晴托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赵磊转身离去。
白日忙着搬砖,我没有拆开信件,直到傍晚收工回到简陋工棚,洗净双手,坐在木板床铺缓缓展开信纸。
信纸是作业本横线纸,字迹依旧清秀温柔:
周满仓:
我已经知晓你退学的消息,赵磊全部告诉了我。
我明白你家中难处,清楚你万般无奈,可我依旧惋惜,你是我见过最聪慧、最努力、最善良的人,千万不要被眼前困境困住自己。
借给你的钱款不必急于归还,等你日后安稳再说。
无论你今后务工还是务农,都不要丢掉心中的期许。李老师说得没错,求学从来不受年龄限制,只要有心,随时可以重新拿起书本。
高二学年我会加倍努力,也希望你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好好照顾自己。
附言:当年瓜棚之中,我藏了一句话未曾说出口。我说你迟钝,不是责怪你,只是希望你勇敢一点,遵从自己的心意。
苏晚晴
1993年8月26日
我捧着信纸,在昏暗煤油灯下反复阅读三遍,小心翼翼折好,贴身存放,和那方粗布手帕放在一处。
当晚我再次入梦,梦里我穿上崭新白衬衫,奔跑在宽阔柏油路,远处苏晚晴回头朝我微笑。这次双脚不再沉重,我拼命向前奔跑,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无法缩短。
一九九四年,苏晚晴考上省城师范大学;同年赵磊考入本地师专,毕业后分配至县二中任教。
一九九五年,我还清所有外债,母亲身体彻底康复,妹妹小满初中毕业后前往县城纺织厂打工补贴家用。
一九九七年,我二十一岁,积攒两年务工积蓄,添置一辆三轮车,在乡镇跑货物运输。奔波两年,攒下一笔存款,又向亲友拆借,开了一间小型日用杂货店。
杂货店隔壁是修鞋小摊,摊主老王年过六旬,为人健谈,他的女儿王秀兰在乡镇卫生院做护士,性格朴实勤恳。
一九九九年,我与王秀兰成婚。
婚礼简单朴素,村里摆几桌家常菜,宴请亲友和赵磊一家。赵磊醉酒后抱着我痛哭,反复念叨若是当年我不曾退学,人生定会截然不同。
我只是淡淡回应,人各有命。
秀兰容貌普通,不通文字,算账却格外利落,婚后打理杂货店井井有条,生意日渐红火。我们孕育一儿一女,女儿取名周念晴,儿子取名周承学。秀兰曾询问女儿名字由来,我只说顺口好听,未曾道出心底深藏的念想。
时光流转,小杂货店扩建为乡镇超市,雇佣店员打理,我无需整日操劳。
心底始终留存那场暴雨、一间瓜棚、那个背对而立的少女。
二零零五年,赵磊打来电话,组织高中同学聚会。我推脱未曾赴约,没有勇气和众人相见,更不敢面对苏晚晴。
聚会结束后赵磊登门拜访,告知我苏晚晴也到场了,她大学毕业后留在市一中担任英语教师,组建家庭,丈夫同为教师,育有一子。
“席间她反复询问你的近况。”赵磊说道。
“你如何回答?”
“我说你经营超市,家庭安稳,儿女双全。”
“她是什么反应?”
“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
我坐在超市柜台前,手里捏着香烟,久久无法拆开包装。
赵磊临走前,留下一张纸条,是苏晚晴托他转交。字迹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周满仓,英语单词要天天背,别偷懒。——苏晚晴
我将纸条妥善收好,和当年那封书信、手帕一同锁进木箱深处。
尾声 三十三年回望
二零二五年,我五十岁。
女儿念晴大学毕业定居省城,儿子承学在读大学;秀兰两年前退休,在家照看外孙,超市聘请店长全权打理。
上个月赵磊再次致电,他退休赋闲在家,遛鸟下棋,日子清闲。
“满仓,下月高中毕业三十周年聚会,你一定要来。”
“当年的同学都会到场吗?”
“大部分老同学都会赶来,李老师今年七十四岁,身体硬朗,特意叮嘱务必见你一面。”
短暂沉默后,赵磊补充一句:“苏晚晴也会到场。”
我久久没有应答。
“满仓,一晃三十三年,当年少年人都已半生,有些心结,该放下了。”
当晚我打开木箱,取出泛黄发脆的纸条,字迹历经岁月依旧清晰。秀兰端来薄外套披在我肩头,晚风微凉。
“同学聚会,去吧,三十年老同学难得相聚。”秀兰温柔开口。
“你怎么知道聚会的事?”
“赵磊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听见了。”
我握紧她布满皱纹、粗糙变形的手掌,和当年母亲的双手愈发相似。
聚会定在十月三日,乡镇新开酒楼。我购置一件纯棉白衬衫,深灰长裤,皮鞋擦拭光亮。秀兰帮我整理衣领,笑着说格外精神。
驱车重回旧乡镇,三十三年变迁翻天覆地,黄土土路全部修成柏油路,老式瓦房尽数拆除,高楼林立,昔日县二中旧址,早已改建居民小区。
酒楼门口,头发花白、体态发福的赵磊等候多时,看见我上前重重一拍我的肩膀:“总算肯来了!”
包间内二十余名老同学,人声喧闹,许多人面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轮廓。李老师端坐主位,满头白发,脊背微驼,看见我眼神一亮,紧紧握住我的手。
“周满仓,当年退学一事,我遗憾多年,如今也算小有成就。”
“李老师,我过得安稳,没有遗憾。”
我逐一端酒敬过师长同学,敬酒过半,包间房门推开。
一位女士缓步走入,深蓝色连衣裙,短发微卷,脸上布满岁月纹路,五官依旧留存少女时期的模样,眼尾那颗浅梨涡清晰可见。
苏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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