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春,那时候在一家机械厂当钳工,每个月工资三百二,住的是厂里分的筒子楼,一间房,十二平米,厕所公用,厨房在走廊。
出事那天是周六,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昏,车间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们车间几个人下班后凑份子喝酒,老张、刘大头,还有新来的技术员小方。四个人在厂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两瓶白酒。喝到九点多的时候,老张说旁边巷子里新开了一家录像厅,十块钱能看通宵,放的都是香港过来的片子,带劲。刘大头喝得脸红脖子粗,说去去去,我请客。我本来不想去,想着家里还堆着一盆衣服没洗,但被他们硬拽着胳膊拖了进去。
录像厅在二楼,楼梯又窄又黑,灯都没开,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收了钱,给了四张票,交代了一句“别吵吵”就放我们进去了。里面坐了二十来号人,大部分是附近工厂的工人,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眼睛疼。放的什么片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屏幕上晃来晃去的影子,声音开得很小,像是做贼。
看到快十一点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门被一脚踹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屋里扫来扫去,有人喊:“不许动!全部蹲下!”我当时脑子还懵着,就被一双手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手腕上一凉,一副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
手电筒的光晃到我脸上,我下意识地偏过头,余光里看见一张女人的脸,短发,帽檐压得很低,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凌厉。她个子不高,但动作利索得不像话,把我手腕上的手铐又紧了一下。我疼得一激灵,刚要说话,她先开了口:“老实点。”
声音不大,但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僵在原地。这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死死盯着她的脸,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显然也认出了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手铐,确认锁紧了,然后推着我往楼下走。
她叫沈月华。十五岁那年,我跟她是同桌。十七岁那年,她是我初恋。分手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哭得浑身发抖,跟我说陈望春你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那一年我们高二,她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省城,从那以后音信全无。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她穿着警服,拿着手铐,我被她反剪着双手,像个犯人一样被塞进楼下那辆面包车里。
车里已经塞了好几个人,我蹲在最里面的角落,手铐硌得手腕生疼。沈月华最后一个上车,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背对着我。车子发动,车厢里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捂着脑袋不说话。我低着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酒全醒了。
到了派出所,所有人被分开登记。我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沈月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表。她看我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姓名。”
“陈望春。”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年龄。”
“二十五。”
“工作单位。”
“市机械厂。”
她问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往表上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一半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分明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她低头继续写,写完之后把笔一搁,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腰间摸出钥匙给我开手铐。
手铐松开的一瞬间,我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两道红印子。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腕,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退后一步,从桌上拿起一张处罚决定书递给我:“罚款五百,单位通报。明天让你单位领导来签字领人。”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的手明显缩了一下。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我的胳膊。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团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我的手心里,是一张纸条,折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愣住了,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把纸条死死捏在手心里。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声音越来越远。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慢慢摊开手掌,纸条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但很好认:“明天中午十二点,所门口往左第二个巷子口等我。我有话问你。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袜子里面。那一夜我在派出所的留置室蹲了一宿,靠着墙根坐在地上,旁边的老张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却一点困意都没有。我把那张纸条从袜子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遍,脑子里全是沈月华那张脸,十五岁的样子,十七岁的样子,和今天晚上帽檐底下那双眼睛。
第二天上午,车间主任老胡来了,阴沉着脸在所里签了字,把我领了出去。一出派出所大门,老胡就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陈望春你长本事了是吧?跟人去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事儿要通报全厂?今年的先进没了,年底的奖金也黄了,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一句话没顶,低着头听完了全程。老胡骂够了,叹了口气说:“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交到厂办。这几天你给我老实上班,别再整幺蛾子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方向,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矗着,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没回厂,拐了个弯,绕到了派出所左边的那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和破自行车。我站在第二个巷子口,靠着墙,点了根烟,手心全是汗。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沈月华换掉了警服,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晚上柔和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两只手攥着包带,抿着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来了。”
我把烟掐灭,嗓子有点发干:“你叫我来,我能不来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我看见了。她说:“走吧,前面有个饺子馆,我请你吃饭。”我跟在她后面走,看着她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恍惚间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放学的时候,她也总是走在我前面,马尾辫晃来晃去,时不时回头催我快点快点。
饺子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沈月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两盘饺子,一碗酸辣汤。等饺子上来的工夫,我们谁都没说话。她低头摆弄手里的筷子,我盯着桌上的醋瓶子发呆。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你结婚了没?”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我摇了摇头:“没有。”
她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结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说不上疼,但就是不舒服。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厉害。我说:“那挺好,恭喜你。”
她盯着我看,目光直直的,像是要把我看穿一样:“陈望春,你知道我最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放下茶杯,没接话。她把筷子搁在碟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当初说好一起去省城,你答应了。我到了省城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回。我以为你出事了,急得差点一个人跑回来找你。后来还是你妈托人给我妈带了句话,说你已经在老家谈了对象,让我别等了。陈望春,你告诉我,你妈说的那个对象是谁?到底有没有那个人?”
窗外有汽车按喇叭,尖锐的声音穿过玻璃扎进来。我看着沈月华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又黑又亮,盛着满满的执拗和不甘。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饺子端上来了,冒着热气。沈月华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回答。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十年前她就爱吃这个。
我从十七岁那年开始说起。
沈月华她爸是省城下放到我们县的技术员,在我们那待了五年。她跟着她爸转学过来,插班到我们班上。那时候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班主任把她领进来,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她就走过来了,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一年我十五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就觉得她笑起来跟别人不一样。
我们做了两年同桌。她成绩好,尤其是英语,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我英语不行,她就用铅笔在纸条上写了单词偷偷塞给我,让我课间背。我给她带家里的煮玉米和烤红薯,她吃得满嘴都是,也不嫌脏。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区的山上,她走不动了,我背着她走了一段路,她在我耳朵边上说了句“陈望春你真好”,我耳朵根子红了一下午。
那年的夏天,她爸的调动通知下来了,要回省城。她走的那天是周六,我去车站送她。她当着两边家长的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说到了省城就给我写信,让我也考省城的大学,我们在省城见面。我答应了。她上车之前把一个塑料皮的本子塞给我,里面夹着一张她的照片,背面写着“等我”。
到了省城以后,她真的给我写信了,差不多隔一周就来一封,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字迹工工整整的。我每封都回,告诉她我英语进步了,能考及格了,让她放心。这样通信通了小半年,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
可是那年秋天,我爸出事了。
我爸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能动了。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肿了。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睁着眼睛看着我,说不出话。我妈把我拉到走廊里,跟我说家里的钱全交了住院费还不够,跟亲戚借了一圈也只凑了两万,后面还有手术费,还有康复的钱,医生说就算好了以后也干不了重活了。
我妈问我:“春儿,你手里有没有钱?”
我一个高二的学生,哪来的钱。我把口袋里仅有的三十六块钱全掏出来给了我妈,然后回了家,把我爸出事之前给我交的下学期学费退掉了,把那笔钱也交给了医院。但那点钱根本不够。我爸的手术拖了又拖,医生说再不做手术,神经压久了人就彻底站不起来了。我妈急得满嘴起泡,到处求人借钱,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一个消息,说镇上的孙家有门路,能借钱,利息不高,但要有人担保。
孙家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老板叫孙德胜,跟我爸算是半个熟人。他儿子孙志鹏跟我同岁,比我低一级,在学校里见过几回面。我妈带着我去了孙家,孙德胜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听我妈说完情况,慢悠悠地说借钱可以,但他有个条件。他条件还没说出口,他女儿孙巧云就从里屋走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笑眯眯地放到桌上,看了我一眼,又回里屋去了。
孙德胜指了指里屋的方向说:“我家巧云看上你们家春儿了,要是春儿愿意跟巧云处对象,这钱我借,利息一分不要。要是俩人以后能成,这笔钱就当彩礼的定金。要是成不了,钱照还,利息按银行走。”
我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沈月华的脸,还有她塞给我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等我”。我张嘴就想拒绝,但我妈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指甲掐进我的手心里。她没让我说话,笑着跟孙德胜说回去跟我爸商量商量,拉着我就走了。
出了孙家的门,我妈在巷子里蹲下来,捂着脸哭了很久。她哭完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春儿,妈知道你跟沈家那丫头好,妈也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但你爸躺在医院里,再不手术人就废了。你让妈怎么办?让妈眼睁睁看着你爸瘫在床上?”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把沈月华写的信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那些信叠好,连同那张照片一起锁进了抽屉最里面的铁盒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去了孙家。孙德胜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当场拍出了三万块钱现金,用报纸包着,厚厚一沓。我妈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孙巧云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我爸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命保住了,但从此以后走路要拄拐,腰再也没直起来过。孙德胜那三万块钱花了一万八,剩下的全部给我爸做了后期的药费和康复费。我妈把那笔钱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写在一个作业本上,说以后慢慢还。
手术做完以后,我妈就开始张罗我跟孙巧云的事。我跟我妈说,能不能先把沈月华那边说清楚,我不想耽误人家。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说她去办。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托人给沈月华的妈带了话,说我在老家已经有了对象,让沈月华别再等了。具体带话的人怎么说的,我妈怎么交代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沈月华再也没给我写过信。
我也没有再给她写信。
沈月华坐在饺子馆的桌子对面,听我说完这些,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面前的饺子早就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动。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抖:“你爸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我说,“拄拐,走路一瘸一拐的,腰直不起来,干不了重活。现在在家给我妈打下手,种种菜,养养鸡。”
“那个孙巧云呢?”她问。
“结婚了,”我说,“我二十二岁那年跟她领的证。”
沈月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了几滴,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慢慢抹掉了。
“你呢?”我问她,“你说你结婚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爱人也是公安系统的,市局刑侦的。人还行,就是忙,一年到头不着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我看着她,发现她眼睛里那种亮光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倦怠。她今年也才二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很多。
我们两个在饺子馆里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近况。她告诉我她警校毕业以后分到了这个派出所,干了两年多了,什么鸡毛蒜皮的案子都接过,夫妻打架、邻里纠纷、小偷小摸,昨天晚上的扫黄行动是所里统一安排的,她也没想到会碰上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当时看到你坐在那里,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心疼。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是我对不住你。”
她摆了摆手:“算了,都过去了。你那罚款交了没?”
“还没,”我说,“五百块,我得回去想办法。”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对面:“这里面是五百块,你先拿去交罚款。算我借你的,以后还我。”
我赶紧把信封推回去:“不行,这钱我不能拿。”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变得很锋利:“陈望春,你当年拿了孙家三万块钱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拿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我胸口疼。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她又把信封推了过来,这次推得很慢,指尖按在信封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拿着吧,”她说,“别让我觉得自己欠你的。”
我最终还是收了那个信封。把它揣进兜里的时候,我感觉到信封上面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就像昨天晚上她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一样。
从饺子馆出来,沈月华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说下午还要上班,得走了。她转身走出去几步,忽然又站住了,回头看着我,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陈望春,”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日子要是过得不好,别自己扛着。我就在所里,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说完她就走了,白底碎花的裙子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原地,兜里揣着那五百块钱,觉得那钱烫手。
我回了厂里的宿舍,那间十二平米的筒子楼。推开门,屋子里一股霉味儿,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地上散着几双脏袜子,桌上放着昨天吃剩的半个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我坐在床沿上,把兜里的信封掏出来数了数,五张一百的,新崭崭的,连折痕都没有。
我把钱收好,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把脸,对着墙上那块缺了角的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五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下巴上胡茬一片。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三天后,罚款交了,通报下来了,贴在了厂门口的公告栏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白纸黑字,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车间的同事有的拍我肩膀笑两声,有的假装没看见。老张和刘大头比我更惨,老张是正式工,被记了大过,扣了半年奖金,他老婆知道以后在家里闹翻了天,老张请了三天假没来上班。刘大头倒是没什么事,他是临时工,本来就没奖金可扣,挨了顿训就完事了。
我照常上班,每天在车间里站八个小时,车零件,打磨,上油,重复的动作做几千遍。下班了去食堂打饭,回宿舍吃,吃完洗衣服,躺床上发呆。日子像一潭死水,我泡在里面,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孙巧云每周来一次,给我送点吃的用的。她在一家商场当售货员,卖化妆品的,每个月工资两百出头。她来的时候总是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或者橘子,有时候是一袋饼干。她进了屋就帮我收拾,叠被子扫地洗衣服,干完了坐一会儿就走,话不多,也不怎么笑。
我娶她的时候,心里没她。这件事她知道,我也知道。但她从来没提过,我也从来没解释过。我们结婚三年,过得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她爸妈倒是挺高兴,觉得女儿嫁了个老实人,有正式工作,不会在外面乱来。孙德胜每次见了我都笑眯眯的,那三万块钱的事从来不提,好像压根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那笔账还没完。
结婚那年,我跟孙巧云办了个简单的婚礼,在镇上摆了十桌酒席,两家的亲戚都来了。我爸拄着拐站在门口迎客,腰弯得像只虾米。我妈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整天,晚上客人散了以后,她把我叫到厨房里,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我,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
“这是份子钱里匀出来的,”我妈说,“你拿着,给巧云买个金戒指。人家姑娘嫁过来,啥也没要咱家的,你不能太亏待人家。”
那两千块钱我没给孙巧云买金戒指,拿去交了一年的房租。孙巧云也没问,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我对她的不上心。
厂里的筒子楼不让长住,结了婚的人要自己解决住房问题。我跟孙巧云在厂后面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房,比宿舍大一点,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月租八十块。那间房子在一楼,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角长年返潮,一到梅雨天地面上能渗出水来。孙巧云在墙上贴了一层塑料布,又挂了一块花布帘子,把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像个家。
她是个能吃苦的女人。这一点我得承认。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煮稀饭蒸馒头,吃完赶公交去商场上班,站一整天柜台,晚上七八点回来还要做晚饭洗衣服。她从来不抱怨,哪怕我下了班就躺床上看书听广播,什么都不帮她干,她也只是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蜷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但我一碰她,她就不动了。我知道她心里委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她。
我哥陈望祖住在县城东头,跟我嫂子李桂兰开了一家小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路边支了个棚子,卖面条和炒菜,生意不咸不淡的。我哥比我大三岁,从小就被我妈惯着,书没读好,初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混,干过搬运工,摆过地摊,后来娶了李桂兰,两个人凑了点钱开了那个小馆子。
我嫂子李桂兰是个厉害角色,嘴皮子利索,算账精,脾气也大。她跟我哥结婚七年,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大的六岁小的四岁。我哥在她面前跟个软面团似的,让往东不敢往西。我妈有时候念叨两句,也被她顶得没话说。
出事是在那年冬天。
我爸的腰突然不行了。那天他在院子里弯腰捡一根柴火,一下子疼得起不来,整个人趴在地上直哼哼。我妈吓坏了,赶紧叫邻居帮忙把人抬到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腰椎旧伤复发,加上骨质增生,需要住院治疗,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动二次手术。
住院押金要交三千块。
我妈打电话通知了我和我哥。我哥在电话里说他马上过来,结果我等了两个小时他才慢悠悠地晃进医院,两手空空,连个水果都没提。我嫂子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把片子贴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片白花花的阴影说:“你们看这里,骨质增生已经很严重了,压迫到了神经,如果不及时处理,以后可能会影响到下肢活动能力。”医生看了我们一眼,“手术费加住院费,保守估计要两万。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做决定。”
两万块。我和我哥对视了一眼,他先移开了目光。我嫂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里装着的意思我太懂了。
出了医生办公室,我妈拉着我和我哥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我妈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她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
“你爸这回住院,你俩得拿钱。”
我哥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像一尊泥菩萨。我嫂子替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妈,不是我们不拿钱,是实在拿不出来。您也知道,馆子生意不好,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上个月刚交了一年的房租,家里真没钱了。”
我妈的眼圈红了:“你爸躺在里面,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嫂子脸色变了,声音拔高了半度:“妈,您这话说的,什么叫见死不救?我们又没说不救。我是说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再说了,爸当年住院的时候,不是拿了孙家三万块钱吗?那钱不是给老二娶媳妇用的吗?现在爸病了,这笔账是不是该算一算?”
她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我妈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我哥的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我站在旁边,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孙家那三万块钱。当年我爸出事后,我娶了孙巧云,那笔钱孙德胜就没再提过,但账我心里一直记着。我结婚这三年,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留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交给我妈还债。我妈把钱存着,打算攒够了还给孙家。但三年来只攒了不到五千块,离三万还差得远。
我嫂子提这笔钱,提的不是钱的事,是在戳我的心窝子。
我开口了:“嫂子说得对,那笔钱是我欠的,我来还。爸这次住院的费用,我出一半。”
我嫂子立刻接上了话:“一半?你出得起吗?”
我说:“我想办法。”
我嫂子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又数,最后拍在我妈手里:“这是八百,我们就能拿出这么多。剩下的让老二想办法吧,他不是有本事娶媳妇嘛,那就有本事还账。”
我哥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像根木头桩子。我妈捏着那八百块钱,手直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钞票上。
我送走了我哥和我嫂子,回到病房,我爸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见我进来了,嘴巴动了动,问了一句:“你哥走了?”
我说走了。
我爸没再说话,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一宿没合眼。我在想钱的事。两万块的手术费,我出一半就是一万块,再加上后续的药费和住院费,怎么也得一万五。我手里一分钱积蓄都没有,工资月月光,借都不知道找谁借。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厂里,找车间主任老胡借钱。老胡听我说完情况,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给我:“我就这么多,你先拿着应急。厂里今年的困难补助申请已经截止了,不过我帮你问问工会那边,看能不能破例。”
五百块,杯水车薪。我又找了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工友,七拼八凑借了一千出头。老张自己还因为上次的事被扣了奖金手头紧,但还是塞给我两百块,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尽力了。
我把借来的钱拢了拢,不到两千块。离一万五还差着一大截。我坐在医院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舌头发麻。口袋里摸到了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找不到一个能借钱的人。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急:“望春,你是不是在医院?”
我愣了几秒才听出来是谁,孙巧云的声音。
我嗯了一声。
她说:“我听你哥说了,爸住院了。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还是从你嫂子嘴里知道的,她在菜市场碰见我妈,说了一堆难听的话,说什么你们陈家欠我们孙家的钱还没还,现在又让我爸拿钱救你爸的命。我妈气得当场就跟她吵起来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我嫂子跑去菜市场跟孙巧云她妈说这些?她是不是疯了?
我说:“你先别急,我回去跟你说。”
孙巧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望春,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说,你让我觉得我像个外人。”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赶回家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屋里有吵架的声音。推开门,看见孙巧云坐在床边上抹眼泪,她妈孙婶站在屋子中间,脸红脖子粗地骂人。看见我进来,孙婶的气更大了,指着我的鼻子就开火了。
“陈望春你给我说清楚!当年你爸摔了,是我们老孙家拿了三万块救的命!那三万块是怎么来的?是你们家求上门来的!现在怎么着?你嫂子在外面到处说我们老孙家逼你们还钱?谁逼了?这三年来我们提过半个字吗?你摸着良心说说!”
我站在门口,脸上火辣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孙婶骂完了,气呼呼地坐到了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孙巧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失望。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被眼泪打湿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微微发着抖。
我说:“巧云,我爸住院了,需要两万块手术费。我手里没钱,正在想办法。你嫂子的事,我去处理,你别生气。”
孙巧云没说话,把手从我手心里抽了出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了,表情变得很平静。
“陈望春,我们结婚三年了,”她说,“三年了你心里装的是谁,我不瞎,我看得见。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我觉得只要你人在我身边,日子总能慢慢过好的。可现在我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人心里的位置,你就算站一辈子也站不进去。”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孙婶瞪了我一眼,也跟着出去了。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墙上的花布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那个用了三年的塑料布,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后面发霉的墙皮。
我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烟来,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我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医院。病房里我爸睡着了,呼吸很重,嗓子里像卡着一口痰。我妈坐在陪护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我把她拍醒,让她回去睡,我来守夜。我妈不肯,说我在厂里上了一天班,比我累。我说我不累。
我们娘俩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我妈忽然问我:“巧云今天下午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一愣:“她来了?”
我妈点了点头:“来了,带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一袋奶粉。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给你爸削了个苹果,还帮你爸倒了尿壶。”我妈顿了顿,“这丫头心眼好,你别亏待人家。”
我没说话,心里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车间干活,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沈月华的号码。上次从饺子馆出来以后,我们交换了手机号,但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接起来,沈月华的声音听起来很匆忙:“陈望春,你爸住院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们所有个同事住你们那片,听他家里人说的。你爸情况怎么样?要多少钱?”
我说:“手术费两万,我正在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说:“我在你们厂门口,你出来一下。”
我脱了手套跑出去,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厂门口,沈月华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警服,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看见我跑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一万块,我跟我爱人凑的。”她说。
我本能地把信封往回推:“不行,这钱我不能拿。上次那五百我还没还你呢。”
沈月华不接,两只手背到了身后,语气很坚决:“我没说给你,是借给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不要利息。”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陈望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当年如果你爸没出事,也许我们……”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些。钱你拿着,救人要紧。”
她转身上了车,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别跟别人说是我借的,尤其是你家里人。”说完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我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门卫老魏探出头来问我:“小陈你咋了?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把信封揣进怀里,回了车间。
当天下午我把借来的所有钱归拢了一下。老胡五百,老张两百,工友们凑的一千出头,加上沈月华的一万,再加上我自己身上的几百块,一共是一万三千多。距离两万还差将近七千。
晚上我去了我哥的饭馆。那个棚子搭在路边,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我哥正围着围裙在炒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嫂子在屋里算账,看见我进来了,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起来了。
我哥看见是我,把锅铲递给帮厨的小工,擦了擦手走过来:“你咋来了?”
我说:“哥,爸的手术费还差七千,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哥还没说话,我嫂子在里面听见了,放下计算器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老二,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饭馆一个月挣多少钱,房租多少钱,两个孩子的学费多少钱,这些账要不要我给你算算?八百块已经给你们了,再多真的拿不出来了。”
我说:“嫂子,我不是逼你们,我是实在没办法了。爸躺在医院里,手术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我嫂子说:“那你怎么不找孙家借?你老丈人不是有钱吗?当年能借三万,现在再借七千怎么了?”
她这句话踩到了我最痛的地方。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哥看见了,赶紧打圆场,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望春,你别急,我私下里再想想办法。你嫂子就是嘴硬,心不坏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哥,我信你。”
但我心里清楚,我哥在家做不了主。他那句“想办法”,大概率也就是一句空话。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我嫂子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一家子穷亲戚,没完没了了还。”
我没回头,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两天后,我妈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手术费凑齐了。我一愣,问她哪来的钱。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是我大姑送来的。我大姑?我大姑家在乡下种地,日子过得不比我们强多少,她哪来的七千块钱?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正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走过去把缴费单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是一万八千六,下面盖着医院的收费章。
“妈,钱到底哪来的?”我问。
我妈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老家那座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土坯房带一个小院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那是我爸这辈子唯一的财产。他以前说过很多次,那房子以后留给我和我哥,一人一半,是他的念想,也是他的根。
他把根卖了。
我妈说,我爸瞒着我们托人找了买主,镇上做建材生意的,出了七千五百块,把房子连宅基地一起收了。钱昨天到账的,我爸让我妈马上去医院交了手术费。
我推开病房的门,我爸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了,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来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情绪,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房子嘛,就是个住的地方。你们兄弟俩以后也不会回去住了,留着也是空着,卖了就卖了。”
“爸……”我嗓子发紧。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别学你妈动不动就掉眼泪。房子没了就没了,人活着比啥都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好像卖掉的不是他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而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滴血。他十六岁住进那座房子,在里面娶了我妈,生了我哥和我,在里面熬过了最苦的日子。那座房子墙上的每一道裂缝,地上的每一块青砖,都刻着他的命。现在他把命卖了,换了一张缴费单。
手术定在三天后。那天早上八点,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我哥也来了,一个人来的,我嫂子没来。他坐在我妈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抬眼看一眼手术室门上亮着的那盏红灯。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医生说很顺利,骨质增生的部分已经清理干净了,神经压迫也解除了,后面好好康复就行。我妈听到这个消息,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我一把扶住了。
我爸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迷糊着,麻药没过,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他在喊我哥的小名:“祖祖,祖祖,爸的房子没了,你别怪爸……”
我哥在旁边听到了,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我爸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那二十多天里,我妈天天在医院陪着,白天黑夜地熬,眼窝都陷进去了。我每天下班了就去医院,换我妈回去睡一觉。孙巧云也隔三差五地来,带吃的,帮忙洗衣服倒尿壶,跟我妈处得比我还亲。
我哥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了坐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像是屁股底下长了刺。我嫂子一次都没来过。
出院那天我雇了一辆面包车,把我爸接回了城中村那间出租屋。地方小,我爸住进来以后更挤了。孙巧云把大床让给了我爸我妈,我们在厨房旁边支了一张折叠床,两个人挤着睡。我爸不乐意,拄着拐要自己找房子住,被我妈骂了一顿才消停。
那天晚上,等爸妈都睡了,孙巧云躺在折叠床上,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望春,我爸今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说嫂子在外面传的话越来越难听了,说你们陈家就是看上了我们孙家的钱,说你我结婚就是个交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我爸问你那三万块钱到底还不还,什么时候还。”
我沉默了很久,说:“钱我一定还,你给我点时间。”
孙巧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以为她在哭,但我没听见声音。我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恨自己。我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恨自己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拖进了这场看不到头的烂账里。
但我最恨的是,当我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竟然是沈月华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车间里的暖气坏了,我在车床边冻得手都僵了。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沈月华的号码。
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上次借钱之后,我们只在医院门口匆匆见过一面,我把一个借条塞给她,上面写着欠款金额和还款计划。她看都没看就把借条折起来放进了口袋,说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我接起电话,沈月华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听不太清楚,但我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
“陈望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说你等会儿。我端着饭盒走出食堂,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电话那边沈月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嫂子昨天来我们所里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她来干什么?”
“她来找我。”沈月华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她打听过了,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她说我跟有妇之夫不清不楚,破坏别人家庭,要到我们所里举报我。”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咔咔作响。
“你在听吗?”沈月华问。
“在。”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放心吧,我没事。”她的语气反而轻松了一些,“我们所领导不是傻子,她空口白牙的,拿不出证据,没人信。而且我爱人也知道了这件事,他说他信我。”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下,但紧接着沈月华的下一句话又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嫂子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你爸卖房子的钱是我出的。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风声,但是陈望春,这件事如果真的闹起来,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借你钱的事,你没告诉别人吧?”
我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没有,”我说,“我谁都没说。”
沈月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这句话的真假。最后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也别太紧张。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那个嫂子不是省油的灯,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食堂那边的喧闹声远远地传过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有人在喊谁的菜还没打。这些声音听起来那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嫂子去了派出所。她真的去了。她去告沈月华,这个我十年没见的初恋,我父亲的救命恩人。仅仅因为沈月华借了我一万块钱,仅仅因为一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和嫉妒。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没有回食堂,直接出了厂门,往我哥的饭馆走去。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我一路上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当面问问我嫂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饭馆门口,我看见我哥正在收摊,大雪天没什么客人,棚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雪。我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变,像是不太想让我来的样子。
“老二,你怎么来了?”
“嫂子呢?”我问。
“在里面。”我哥指了指屋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推开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走进了屋里。我嫂子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面前的电视里放着什么电视剧,她看得津津有味。看见我进来,她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哟,老二来了。吃了没?锅里还有剩的,要吃自己盛。”
我没有接她的话,站在柜台前面,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大概被我的眼神吓到了,嗑瓜子的手停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嫂子,你去派出所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理直气壮地迎上了我的目光:“去了,怎么着?那个女人跟你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高中时候的相好,现在又勾搭上了,还给你钱,这算什么?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我去举报她怎么了?”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我还是克制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她借我钱是给我爸治病的。你知不知道我爸的手术费里面有她借的一万块钱?你知不知道没有那笔钱,我爸的手术就做不了?”
我嫂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战斗力:“她凭什么借你钱?她跟你什么关系?你们陈家的事用得着她一个外人来管?老二我告诉你,你不要脸我们陈家还要脸呢,你跟一个有夫之妇勾勾搭搭,传出去让邻里乡亲怎么看你哥?怎么看我们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把屏幕亮给她看:“你看清楚,我跟她一共就通过三次电话,每次不到三分钟。她借我钱是我爸住院的时候,人家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一把,不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些龌龊事。你去派出所告她,告她什么?告她借钱给我?你看看派出所的人信不信你。”
我嫂子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找话反驳,但一时没找到。我哥这时候从外面跑进来了,站在我和嫂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急得额头冒汗:“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
我转头看着我哥,一字一句地说:“哥,你老婆去派出所告一个借了咱爸一万块钱救命钱的人。你告诉我,这事儿怎么坐下来好好说?”
我哥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嫂子,嘴唇哆嗦着:“桂兰,你真的去了?”
我嫂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摔,声音尖锐得刺耳:“去了!我就是去了!我就是要让那女人离老二远一点!你们陈家人一个比一个窝囊,老的瘫在床上,小的连自己媳妇都养不活,还靠外面的女人接济,丢人不丢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电视里还在放着家长里短的剧情。我看着我嫂子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没回头,说了一句:“嫂子,你今天做这事,我记下了。不是记仇,是记恩。你让我看清楚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把你当自家人。”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身后传来我哥的声音,好像在叫我,但风声太大,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个冬天过得特别慢。我爸的腰一天比一天好,能拄着拐在屋里走几步了,饭量也慢慢恢复了。我妈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孙巧云还是老样子,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做家务,话不多,但也没再提她爸催债的事。我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谁也不主动戳破,但谁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挤在那间出租屋里吃了年夜饭。菜很简单,一盘饺子一条鱼,两个凉菜一个汤。我爸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了。我妈笑着骂他少喝点,他也不听。
吃完年夜饭,我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他把钱塞到孙巧云手里,说这是压岁钱。孙巧云推了两下没推掉,红着眼圈收下了。
那是我结婚三年来,我爸第一次给孙巧云压岁钱。
大年初二,我哥带着两个孩子来拜年,我嫂子没来。两个孩子在地上跑来跑去,给屋里添了不少热闹气。我妈给了每个孩子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五十块钱。我哥坐在我爸床边上,爷俩说了几句话,我哥的表情一直不太自然,坐立不安的,没待多久就带着孩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孩子走了。
正月十五那天,沈月华给我发了条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回了一条:“新年快乐。钱我在攒,过几个月先还一部分。”
她没再回我。
那笔钱我确实在攒。开春以后,厂里接了一批大订单,加班多了,工资也涨了一些。我每个月除了给家里的生活费,自己只留五十块钱零花,剩下的全部存起来,一部分留着还孙家的债,一部分攒着还沈月华。攒了将近四个月,手里终于有了四千多块钱。
我打算先还沈月华两千,剩下的两千留着给爸买药和日常开销。我给沈月华发了条短信说这事,她回了一个字:“好。”
见面那天是个周六,地点还是那个饺子馆。我到的时候沈月华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还是点了两盘饺子一碗酸辣汤。她把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更利落了,但脸上的疲倦感也比以前更重了。
我把装着两千块钱的信封放到桌上。她拿起来捏了捏,也没数,直接塞进了包里,然后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陈望春,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说:“我要调走了。”
我愣住了。
“市局那边有个岗位,我申请了很久,前几天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过去报到。”
“去市里?”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我爱人也在市局,以后可以一起上下班了。在这边所里干了三年,也该挪挪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个感觉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这个所里干得并不开心,至少从那次我嫂子去闹过以后,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那挺好的。”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市里平台大,发展好。”
沈月华没接话,盯着面前的饺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陈望春,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妈当年让人带给我妈的话,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你妈让人说的是,”沈月华的嘴唇微微发抖,“你嫌我拖累你,嫌我爸是下放的,将来你去了省城没根基没靠山,所以自己找了孙家的姑娘。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你妈找人代写的,上面写着‘以后别联系了,我有对象了’。落款是你,笔迹不是你的,但我当时太年轻,没看出来。”
茶洒出来了,烫到了我的手,我竟然没有感觉到疼。
沈月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哭了一个月,瘦了十斤,差点休学。后来我爸妈把我送到了省城的外婆家,转了学,才算缓过来。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让你心里好过一点。但是你嫂子那天来所里闹过之后,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说清楚,这辈子就烂在心里了。”
我坐在那里,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十年前的那些信,那张照片,那个写着“等我”的小本子,我锁在铁盒子里的那些东西,原来在沈月华那边,是这样收尾的。
“你恨我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你也不容易。你妈当年做那个决定,说到底也是被逼的。三万块钱,对一个高二的学生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你拿不出来,我也拿不出来。她替你做了选择,这个选择也许不对,但她是当妈的人,她没得选。”
她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但里面已经没有了十年前的那个少女的影子。那里面是一个成年女人被生活打磨过的沉静和通透。
“陈望春,欠我的钱慢慢还,不急。但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
“对孙巧云好一点。她跟了你,也不容易。”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饺子和汤都没动。饺子馆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盘凉透了的饺子上,白生生的,一个都没少。
我在饺子馆里坐了很久,直到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问我还要不要了,我才回过神来说不要了,结了账,走出了门。
外面阳光刺眼,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刚才那间不起眼的小馆子里,有人把十年前的一桩旧事翻了出来,像翻开一块结了痂的伤疤,发现底下还在流血。
我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我妈当年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在毁我?也许两样都有。她用三万块钱换回了我爸的命,也用一场谎言葬送了我的爱情。这笔账,我算不清,也不想算了。
回到屋里,孙巧云正在厨房做饭。她从厂里下班回来,围裙系在腰上,正低着头切土豆丝,菜刀在砧板上咯噔咯噔地响。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吧,今天发工资了,我买了点肉。”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盆里沥水,又把肉切成薄片,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结婚三年,这个曾经在家被爸妈宠着的小女儿,在我这里学会了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学会了一个人扛起大半个家。
“巧云。”我叫她。
“嗯?”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爸欠你们家的三万块钱,我会还的。”我说,“还完了我就把工资卡交给你,以后咱家的钱你管。”
她切肉的手停了一下,菜刀悬在半空中,几秒钟之后才落下去。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闷,“快洗手去吧。”
我转身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激得我一个激灵。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这个人是谁?是陈望春吗?那个十五岁坐在沈月华旁边,偷偷把单词纸条塞进她铅笔盒里的少年,他去哪里了?
他被三万块钱买了,被一间土坯房压了,被一场手术掏空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钳工,连自己老婆都不敢正眼看的男人。
但日子还得过。欠的债得还,欠的情得认,欠的命得接着往下活。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进了厨房。孙巧云已经把菜端上了桌,一盘土豆肉片,一碗番茄蛋汤,两碗米饭冒着热气。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了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吃吧。”我说。
她低下头,把肉夹起来吃了,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份的气温已经窜到了三十多度,车间的顶棚被太阳晒得滚烫,人在里面干活像蒸桑拿。我把工作服脱得只剩一件背心,汗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车出来的零件上都沾着汗渍,质检那边骂了好几回。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换刀具,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了两下。我摘下手套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我妈在那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成句。
我的心猛地一沉:“妈,出什么事了?”
“你爸……你爸摔了……”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床上翻下来……腰又不行了……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跟组长说了一声家里有急事,撒腿就往厂门口跑。拦了一辆摩的,十分钟赶到了县医院。急诊室门口,我妈蹲在墙角,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妈!”
她抬起头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春儿,你爸在里面,医生在检查,不让我进去……”
我扶着我妈在椅子上坐下来,让她慢慢说。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今天中午她出去买菜,走之前把我爸安顿在床上,让他别乱动。结果我爸想自己下床上厕所,拐杖没拄稳,整个人侧翻在地,腰椎磕在了床沿上。等邻居听到声音赶过来帮忙的时候,我爸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急诊医生出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他把我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你父亲的情况不太好。上次手术的位置出现了新的压迫,腰椎的骨质也有进一步退化的迹象。我们这边处理不了,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
“市里?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那边的骨科在全省都是最好的。但是费用……”医生顿了顿,“保守估计,恐怕要准备五万以上。”
五万。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转院建议书,纸张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片。五万块,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我的胸口,砸得我喘不上气。上次两万块的手术费让我倾家荡产,我爸连老家的房子都卖了。现在又要五万,我去哪里弄这五万块?
我妈在旁边听到了这个数字,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弯腰把她拉起来,让她靠在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我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是他饭馆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
“哥,爸又摔了,要转院到市里,医生说可能要五万块。”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到我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知道了。我晚上过去。”
“哥,钱的事……”
“晚上见面说。”他打断了我的话,然后挂掉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晚上七点多,我哥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我嫂子还是没来。他穿着那件沾满油渍的工作服,脸上的胡子两天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他走进病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爸,什么都没说。
我爸看见他来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哥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病房。我跟了出去。
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我哥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他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靠着窗台抽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最后还是我哥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老二,哥跟你说实话。饭馆上个月关门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没交上,房东把铺面收回去了。你嫂子带孩子回娘家了,说跟我过不下去了。”他弹了弹烟灰,手指有点抖,“我现在在外面给人送货,一天挣六十块,刚够自己吃饭。”
我盯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他才二十八岁,看着像快四十的人。
“哥,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嗓子发紧。
“说了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下,“说了你爸的腰能好?说了那五万块能变出来?”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老二,哥对不住你。这些年家里的事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爸出事我帮不上忙,妈哭我劝不住,你嫂子还去派出所闹那一出。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肩膀抖了两下。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兄弟俩站在走廊的窗边,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的白炽灯亮起来,照得墙壁惨白惨白的。
那天晚上我把我哥送回了他租的房子。城中村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破衣柜什么都没有。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床底下塞着几个空酒瓶。他把我送到门口,说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我说好。
他关上门之前,忽然叫住了我:“老二,爸那边……我实在拿不出钱,你想想办法,我给你打欠条。”
我说:“不用打欠条。你是我哥。”
他愣了一秒钟,然后猛地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从市里转院的手续办得很顺利。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确实厉害,主任看了我爸的片子以后,说可以做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但费用确实不低,预交金就要三万,后续治疗加起来预计要五万出头。
我把我手里的四千多块钱全交了,又跟厂里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凑了将近七千。距离三万块的预交金还差着两万三。
我妈把她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零零碎碎的,连硬币带毛票,总共三百多块。她把这些钱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那堆零钱上。
“妈没用,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把她的手握住,把那些零钱重新塞回她的口袋里:“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爸就行。”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身走了。不是因为我有办法,是因为我不敢让我妈看到我脸上的绝望。
我出了医院大门,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脑子里把能借钱的人都过了一遍——老胡已经借过我一次了,工友们也都借过了,厂里的工资也预支了。亲戚那边,唯一可能拿得出钱的就是孙家,但我欠他们的三万还没还,再开口借钱,我自己都张不开那个嘴。
最后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了沈月华的号码。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上次她借我一万,我到现在才还了两千。她调去市局了,新工作新环境,我有什么脸再去打扰她?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厂里走。走到半路,手机忽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让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孙巧云。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急:“望春,你在哪?”
“回厂里的路上。”
“爸怎么样了?”
“要转院到市里,手术费五万,预交金三万,我手里只有七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孙巧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别急。我回去找我爸。”
“巧云——”
电话已经挂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孙巧云要回去找她爸借钱,这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太清楚了。她爸开出的条件是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白给。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去了医院陪我爸。他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精神还算清醒。看见我来了,他招招手让我坐近一点。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我爸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他伸出手,干燥粗糙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春儿,爸跟你商量个事。”
“爸你说。”
“这个手术,咱不做了。”
我愣住了。然后我猛地站了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爸你说什么呢?!”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你听爸说完。上次手术花了将近两万,你哥的饭馆关了,你欠了一屁股债,你妈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次又要五万,五万块啊春儿,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背得动吗?”
“背不背得动是我的事!”我的眼眶热了,“你好好治病就行!”
我爸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春儿,爸这辈子够了。你爷爷奶奶留的房子我都卖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兄弟俩,尤其是你。巧云那丫头跟了你三年,没享过一天福,你欠孙家的钱还没还清,现在又要去借新债,你让她怎么想?让她爸妈怎么想?”
“爸!”
“你别说了。”他闭上了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爸累了,你也累了。咱爷俩都歇一歇,好不好?”
我站在病床边,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我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大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里打瞌睡。我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今年二十六岁了,在车间里能单手拎起百十斤的铁疙瘩,但在五万块钱面前,我脆弱得像一张纸。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条短信。孙巧云发来的,只有几个字。
“钱拿到了。明天一早送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我才回过神来。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孙巧云坐最早一班大巴来了市里。我在医院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她走到我面前,把布袋子递给我:“三万块,你先拿去交预交金。”
我接过袋子,手沉了一下。三万块,实打实的现金,隔着布袋子都能闻到钞票的味道。
“你爸……说什么了?”我问。
孙巧云看了我一眼,嘴唇抿了抿,然后说:“先把钱交了,爸的手术要紧。我的事回头再说。”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她的那句“我的事回头再说”,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知道,能让她爸一下子拿出三万块,绝对不可能是无条件的。
我交了预交金,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里,孙巧云请了假在医院陪着,帮我妈一起照顾我爸。她给我爸喂饭、擦身、倒尿壶,做得比亲闺女还仔细。同病房的病人跟我妈说,你女儿真孝顺。我妈笑着说这是我儿媳妇,比女儿还亲。孙巧云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着很正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手术那天上午,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和我妈、孙巧云坐在外面等。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期间我妈去了一趟厕所,孙巧云坐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
“望春,我爸的钱有条件。”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声音很轻。
“我爸说,钱可以借,但他要你签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我的声音发干。
“第一,之前那三万和这次的三万,一共六万块,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一千,五年还清。第二,欠条上要有你和你妈的签字,还要你哥的签字,你们陈家三个人都要签字。第三,在还清欠款之前,老家的那座房子的宅基地虽然卖了,但你爸在村里还有三分自留地,那个地的使用权要押给他。”
她说完这些话,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搅不开的粥。
“你答应吗?”她问。
我沉默了很久。六万块的欠条,陈家三个人签字,自留地抵押。孙德胜这是要把我们整个陈家都绑在这笔债上。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信不过我,他是信不过这个世道。他女儿嫁给我三年,我连个像样的日子都没给她过,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这笔债你别想赖。
“我答应。”我说。
孙巧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是打印好的协议,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最后面有三个签名的位置。她递给我一支笔,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走回等候区,把协议递给我妈。我妈不识字,让我念给她听。我念完以后,她的眼圈红了,但什么都没说,抖着手在上面按了个手印。
还差我哥的签字。
手术成功了。我爸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迷糊着,但脸色比上次手术的时候好多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这次采用的是微创技术,创伤小,恢复期也会短很多,但以后一定要格外小心,再摔一次就真的不好说了。
我在医院守了两天,等我爸的情况稳定下来以后,坐大巴回了县城。我要去找我哥签字。
我按照他上次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出租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旁边的邻居探出头来说,这个人早上出去送货了,一般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我就在门口等着。楼道里又黑又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我蹲在门口抽了好几根烟,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楼梯口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我哥拎着一个蛇皮袋,穿着那身沾满灰尘的工作服走上楼梯。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他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咋来了?”他把蛇皮袋放下,掏钥匙开门,“爸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很成功。”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还是上次那个样子,只是墙角那几箱方便面少了几盒,多了几个空酒瓶。我哥把蛇皮袋放到墙角,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从床头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烟,然后把那份协议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起来。他的文化程度不高,看东西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一半,他的手开始抖了,越抖越厉害,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六万块。”他说,声音嘶哑。
“嗯。爸上次手术的钱还有欠孙家的,加上这次的三万,一共六万。孙家要求按月还,一个月一千,还五年。”
他把协议放到床上,低着头不说话了。我以为他在生气,或者在犹豫,但他忽然抬起头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
“老二,哥给你跪下了。”他忽然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我一把扶住了他,用力把他拽起来:“你干什么?!”
“哥没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哥是个窝囊废!爸病了两次,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饭馆关了,老婆跑了,孩子跟了娘家,我活得像条狗一样!现在还要连累你签这个狗屁协议——”
“哥!”我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坐着,“你听我说。我们是兄弟,爸的命是咱俩一起欠下的,这笔债我背跟你背是一样的。你现在没能力还,我先还着,以后你日子好起来了再说。”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着,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是我们那片的孩子王,胆子大,鬼主意多,带着一帮小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我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干架,被揍得鼻青脸肿回来还笑嘻嘻地跟我妈说摔了一跤。后来他初中没毕业就开始打工挣钱,我上技校那两年的学费生活费,有一半是他偷偷塞给我的。
他这辈子没享过福,一直在底层摸爬滚打,好不容易开了个小饭馆,又被现实碾得粉碎。他的腰杆被生活打折了,就像我爸的腰椎一样,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在协议的最后一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破。
签完字,他把笔往桌上一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蛇皮袋旁边,从里面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十块五块的,还有硬币。
“这里是一千二,”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你先拿着还孙家。是哥这两个月攒的。”
“哥——”
“拿着!”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你就拿着。”
我接过了那个塑料袋。很轻,但压得我手腕发酸。
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路灯昏黄的光打在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没多远,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孙巧云。
“签好了吗?”她问。
“签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望春,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这个语气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说“有件事要跟你说”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说。”
“我爸不光要你们陈家人签字。”
“还有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她大概是在医院的走廊里或者楼下打的电话。
“他还要求我们离婚。”
我停下了脚步。街上最后一家店铺正在拉卷帘门,哗啦啦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走过,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歌。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爸说,欠条上的钱可以慢慢还,但是在他心里,你们陈家就是个无底洞。你爸的腰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出事,到时候又要借钱。他说他不能让女儿跟着你填一辈子的窟窿。”孙巧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听得出来,“他说如果我跟你离婚,之前的账可以重新商量,利息不要了,期限也可以放宽。但如果我不离,这六万块一分都不能少,每个月必须按时还,晚一天都不行。”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孙德胜这一手玩得狠,他是在用这六万块当杠杆,撬开我和孙巧云的婚姻。他想逼我做选择——要么还钱,要么还人。
“你怎么想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知道。”孙巧云说。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像是被极力压住了,“望春,我真的不知道。”
电话挂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初夏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煤烟味。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吵架有人和好。而我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个装着一千二百块零钱的塑料袋,口袋里装着陈家三个人签了字的协议,心里装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下去的婚姻。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回到十五岁。回到那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下午,回到那张被铅笔刻得坑坑洼洼的课桌前。沈月华坐在我旁边,用铅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单词,悄悄塞进我的铅笔盒里。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tomorrow”。
明天。
她那时候跟我说,tomorrow就是明天的意思。你记住,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
可是月华,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如果明天比今天更糟糕,该怎么办。
我在街上站了很久,直到路灯闪烁了几下,提示即将熄灭,我才挪动脚步往回走。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屋里黑着灯,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怕吵醒邻居,也怕吵醒自己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推开卧室的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孙巧云没在医院,她回来了。她蜷缩在床的一侧,面朝墙壁,一动不动。我以为她睡着了,就悄悄脱了衣服在她旁边躺下来。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望春。”
“嗯?”
“我今天下午去医院看爸了。爸跟我聊了很久。”
“聊什么了?”
“聊你小时候的事。聊你怎么省下早饭钱给他买烟,聊你为了供你哥的饭馆去厂里加班加到晕倒,聊你这些年过的日子。”她的声音顿了顿,“爸说你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人。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我的鼻子一酸。
“然后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过下去。”孙巧云翻了个身,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望春。我们结婚三年,你对我客气得像对客人。你不跟我吵架,也不跟我谈心。你心里有别人,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从来没说过。我以为只要我等得够久,你总会回头看我一眼。”
“巧云——”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这三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饭,晚上下班回来给你洗衣服。你爸住院了,我比你跑得还勤。你嫂子在外面说我坏话,我一句都没跟你告过状。我做了这么多,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我是你老婆。可是陈望春,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老婆,还是你欠孙家三万块钱的抵押品?”
她的眼泪滴在枕头上,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上有洗衣服磨出来的薄茧。
“你是我老婆。”我说,声音有点发抖,“巧云,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我伸出另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脸,用手指擦去了她眼角的泪。
“我爸今天跟我说,我嫁了个老实人,不会花言巧语,不会哄人开心,但人实在,靠得住。”她的声音很轻,“他问我,这样的人,我舍得放走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舍不得。”
她说完这三个字,忽然转过身来,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放开了声音、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她的拳头捶在我胸口上,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在发抖。
“陈望春你混蛋!你让我等了你三年!你心里面能不能腾个地方给我!我不求你把我当成你的白月光,你哪怕把我当成你老婆也行啊!我孙巧云不是你欠的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抱住了她。紧紧的,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胸口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好牌子的,但很干净,很好闻。
“你不是债,”我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你是我老婆。从今天起,我心里只装你一个人。”
她在我怀里哭了一整夜,哭到最后累了,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浅灰,直到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那是我们结婚三年以来,我第一次抱着她睡到天亮。
六万块的借条签了,离婚的事孙巧云没有再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她爸说的,但孙德胜后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他的语气很硬,但话里的意思软了一些。他说:“望春,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你要是对不起我闺女,我跟你没完。”
我说:“叔,您放心。”
日子又开始往前滚。每天六点起床,七点进车间,下午五点下班,然后去医院看一趟我爸,晚上回出租屋吃饭睡觉。那笔六万块的债像一座山压在背上,但也许是习惯了,反而不觉得那么沉了。我把每天的收支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月底一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给孙德胜转账。
我爸在市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出院那天精神头好多了,拄着拐杖能自己走几步路。我妈高兴得什么似的,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到桌上。
“这个给你们。”
我拿起来打开一看,存折上每个月都有一笔小额的存入记录,五十、一百的,零零碎碎攒了两年多,余额是三千二百块。户主是我爸的名字,但存折的最后一页,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和我哥的名字,一人一半。
“这是我这两年在家里养鸡卖鸡蛋攒的,”我爸说,“不多,但也能顶一阵子。春儿,你拿去还债。祖祖那一半,等他日子缓过来了,我再给他。”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孙巧云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起一根菜。
我把存折合上,推回我爸面前:“爸,这钱我不能拿。你留着跟我妈养老用。”
我爸不接,拿筷子的手稳稳当当的,语气也很稳:“养老我有你跟你哥,用不着存折。这钱你要是不拿,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
我看了看我妈,她冲我点了点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存折收了起来。三千二百块,不够还孙家三个月的欠款,但它是我爸卖了房子以后,从鸡屁股底下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全部家底。
那天晚上孙巧云洗完碗,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存折,户头写的是她的名字,余额是四千整。
“这是我结婚前攒的,加上这几年上班存的一点,”她说,“不多,你先拿去用。”
我盯着那个存折上的数字,四千块,不多,但我知道这是孙巧云给自己留的后路。她嫁给我的时候带了五千块的私房钱,三年过去了,她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服,没买过一样首饰,用的擦脸油还是结婚时买的,早就过期了。
她把所有的钱都攒着,不是给自己攒的,是给我攒的。或者说,是给我们这个家攒的。
“巧云。”我叫她的名字,嗓子堵得厉害。
“别说了,”她打断我,把存折塞进我手里,“你要是不拿,就是不把我当你老婆。”
我握着那两个存折,一个是我爸养鸡攒的三千二,一个是我老婆省吃俭用攒的四千。加起来七千二,在这个五万块的债务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它们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东西。
那年秋天,我哥来找我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他精神了不少。他坐在我那间出租屋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二,我找了份新活。在货运站扛包,一个月能挣一千出头。我想好了,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你五百,算我还孙家的债。”
我说:“哥,你先紧着自己。嫂子那边孩子要抚养费,你自己也要吃饭。”
他摇了摇头:“孩子那边我没断过,每个月该给的都给了。你嫂子……她说她想回来。”
我愣了一下:“真的?”
“嗯,”我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她说我变了。以前的我遇事就知道躲,现在终于像个男人了。她说等我把租房的事安顿好,她就带着孩子回来。”
“那太好了。”我真心替他高兴。
“还得多谢你。”我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天你来找我签字,你跟我说我们是兄弟。那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有力,“老二,等哥缓过来了,咱爸咱妈的事我来扛,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孙巧云养的那盆吊兰在窗台上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市里。沈月华调到市局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给我发过两条短信,一条是问我爸恢复得怎么样,一条是告诉我她的新号码。我都回了,但都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好。
我坐在市局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我没有告诉她我来了,也没有打算进去找她。我只是想看一眼她工作的环境,确认她过得好,就够了。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看见大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沈月华,穿着笔挺的警服,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意。另一个是穿着便装的高个子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沈月华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男人在旁边笑着说了什么,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松,很自然,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那种松弛和幸福。
他们一家三口沿着马路往东走了。我坐在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我把面前的奶茶一口喝干,站起来结了账,走出了店门。秋天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让人想眯起眼睛。我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市局大楼上的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月华,谢谢你。
然后我转身往车站走,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孙巧云正在厨房炖排骨。我爸出院以后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可以适当补充营养,她就隔三差五地买点骨头回来炖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香味。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今天发工资了?我刚去买了点排骨,给你补补。你最近都瘦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巧云。”
“嗯?”
“等还完了孙家的债,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哐当一声。她愣了好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等还完了债,我们生个孩子。”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个女儿,长得像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排骨要糊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靠在我怀里,两只手覆在我环在她腰间的手上。
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人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我抱着孙巧云站在那间窄小的厨房里,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那是1993年的秋天,我二十五岁,欠着六万块的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老婆的围裙上打着补丁。但我怀里抱着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扛的女人,厨房里炖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日子很苦,但还有奔头。
我想,这就够了。
(全文完)
后记:1999年夏天,陈望春还清了孙家的最后一笔欠款。那年秋天,孙巧云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陈念安。陈望祖的饭馆重新开张,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陈父的身体在几次手术后虽然大不如前,但在老伴和儿孙的陪伴下,晚年过得平静安详。沈月华在市局工作了二十余年,退休前升至副处级。偶尔翻到旧相册,她会想起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少年,然后笑着把相册合上,去厨房给外孙女热牛奶。生活从来不会按照我们设想的方式展开,但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终究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踏实与温暖。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你在这个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者想起了某个在你最难的时候拉过你一把的人,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故事。人生不易,愿每一个负重前行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如果这个故事触动到了你,也请转发分享给身边的朋友,让更多人看到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努力生活的人们。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喜乐,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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