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哈密伊吾县,戈壁滩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石头桩子。远看像枯树,近看真是树,只不过是1.6亿年前的树。冯卓的团队在这里发现了78个原位保存的硅化针叶树桩,直立在灰色粉砂岩层中,底部还压着一层薄煤。不是被河水冲来的,是原地长出来的,死了也没倒。这种保存状态极其罕见,给了科学家一个机会:定量重建一片侏罗纪森林的全貌。不是猜的,是量的。

结果让人吃惊,这片森林的树高从10米到44米不等,平均冠层高度接近29米。每公顷126棵,密度稀疏,但单株生物量2到3吨,是个实打实的大家伙。林分生物量每公顷27万到39万公斤,跟现代温带针叶林相当。更惊人的是生产力。年轮平均宽度4.98毫米,是现代同纬度树木的4倍多。净初级生产力每年每公顷21到32吨,是现代温带针叶林的3倍。快不是因为品种好,是因为环境催的。

为什么这么快?研究团队指向了两个因素:温度和二氧化碳。中侏罗世的全球平均气温约22度,穿短袖都嫌热,比现在高7度。大气二氧化碳浓度约1320ppm,是现在的3倍,空气里全是植物的粮食。高温延长生长季,高二氧化碳促进光合作用,两者叠加,森林就像打了激素。但这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二氧化碳 fertilization 有阈值,超过之后效益递减。侏罗纪的数值刚好在甜蜜点,森林生产力被推到峰值。现在二氧化碳420ppm还在涨,离1320ppm的甜蜜点还远,但方向是明确的。涨得越高,森林越猛,直到触顶。

空间分布也很有意思,这些树不是扎堆长的,是随机分布。点格局分析显示,完全空间随机模型拟合最好,没有明显的聚集或分离。这说明竞争不激烈,环境均质,树和树之间各活各的。直径分布呈单峰型,是同龄林结构,所有树大概同时定植。可能是一次干扰后同步更新,比如火灾或洪水,把老林子清空了,然后新树一起发芽,一起长高。谁也没把谁挤掉,因为资源够分,大家各安其位。这种格局在现代森林里很少见。现代森林通常是异龄的,大小树混交,老树压着小树,竞争无处不在。伊吾森林像一片人工林,整齐划一,但它是野生的,自然形成的。

跟全球其他侏罗纪森林比,伊吾森林有自己的特色。新西兰的库里奥湾森林树密度高得多,每公顷649棵,但单株小得多。卡维亚森林冠层45米,但生物量密度低。英国的珀贝克森林个体最大,单株2.6吨,但保存状态不如伊吾完整。伊吾的特点是低密度、大个体、中等高度,走的是一种"精兵简政"的路线。树少,但每棵都能长开,树冠铺得开,根系扎得深,不用抢光抢水,活得舒坦。这种日子过得好的树,年轮自然就宽。这种策略在现代针叶林里也能看到。北半球高纬度的泰加林就类似,只是规模小得多,生产力差了一个数量级。

这项研究提供了一个深时类比,帮助我们理解温室气候下的森林响应。如果涨到侏罗纪的水平,森林会变成什么样?伊吾森林暗示,中高纬度的针叶林可能会变得更生产力,但结构也会改变。树可能更大、更稀,竞争减弱,随机性增强。这不是好或坏的问题,是不同的问题。不同意味着管理的策略要变,不能按老经验种树,温室里的森林,规则不一样。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项研究支持了一个观点:中生代是森林的"预设"阶段。现代森林的许多结构特征,比如低树密度、高个体生物量、高冠层,在侏罗纪就已经出现。不是等到被子植物崛起才有复杂森林,裸子植物时代就已经很发达。森林作为陆地碳汇的功能,也早在侏罗纪就确立了。1.6亿年前的树,已经在帮地球吸碳。碳循环不是人类发明的新问题,是地球玩了几十亿年的老游戏。侏罗纪的树吸碳,白垩纪的树吸碳,现在的树还在吸碳。我们只是刚看懂规则,然后发现自己正在改变规则。

年轮是时间的刻度,也是气候的档案。伊吾森林的年轮宽得反常,记录了中侏罗世的温室世界。那时候的三塘湖盆地,纬度约45到50度北,属于中纬度生产力带。现在同一位置是干旱区,森林早已消失。地质变迁把一片繁茂的针叶林变成了戈壁滩,只有硅化的树桩还在原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哨兵,看着世界变来变去。

它们见证了温室世界的繁荣,也见证了冰期世界的荒凉。现在轮到人类来决定下一个篇章,是回到侏罗纪的繁茂,还是走向新的未知。树桩不会说话,但年轮里写满了答案。

Gou XD, Guo Y, Zhao T, McLoughlin S, Feng Z. Quantitative reconstruction of the Yiwu Jurassic Forest in Northwest China and high forest productivity in the Middle Jurassic. Science Advances. 2026;12(32). DOI: 10.1126/sciadv.aeh1682

官网:http://sinovita.com.cn/ wx公众号同名,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