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女子卸完10吨水泥,老板非要留她吃饭,她闷声干掉5碗面条

水泥灰从车厢里倾泻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车尾,戴着那副已经磨得只剩一半滤片的口罩。灰尘灌进鼻腔里,跟鼻腔里本来的湿润一碰就结成了泥,我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一种粗粝的声响。司机在驾驶室里冲我喊"姑娘接住了",我拽了一把车厢底部的挡板,一袋水泥从滑槽上落下来,我侧身接了一下,一百斤的东西砸在肩膀上,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这是我今天卸的第七吨了。早上六点半到的工地,到现在快十一点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在裸露的小臂上像有一层薄薄的火在烤。我把那袋水泥扛到货堆上码好,一袋一袋地码,每放一袋我都用手拍一下表面,水泥灰扑起来在日光里腾成一团灰雾。灰雾散开之后我转身回去,继续接下一袋。

工地上的男人们都在看我。我一个女人在水泥车后面跟司机配合着卸货,车厢里的水泥顺着传送带往下滑,一袋接一袋没有停。他们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扎钢筋,手里的活没停但眼光时不时地飘过来,隔着灰土和噪音,那些目光像碎屑一样落在我身上,不重,但能感觉到。做这行五年了,早就习惯了。去年在青海一个工地上还有人专门跑过来问我"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能行吗",我说"行不行你看了再说"。那天我卸了十二吨。

第九吨的时候我喘得厉害了,站在水泥垛旁边歇了几秒,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套上全是灰,擦过去的时候一层灰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整个人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司机探出头递了一瓶水给我,我接过来拧开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受热之后的味,但能喝。灌完之后我把空瓶扔在车斗里,转身继续接最后几袋。

十吨卸完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蹲在水泥垛旁边的阴凉处把口罩摘了,口罩内侧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脸上,揭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灰白色的皮屑。我拿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一层灰,擦完了脸上还是灰的。我靠在背后的砖堆上喘气,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在身侧,手指攥不拢,只能半张着搁在膝盖上。水泥灰的气味沾满了全身,头发、衣服、鞋、指甲缝里全是。

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从工棚那边走过来。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我,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搪瓷缸的边沿磕掉了一块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膛黑红,下颌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卸完了?"

"卸完了。"

"行。"他把搪瓷缸放在旁边的砖堆上,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七张一百的递给我,"工钱。十吨,加中午管一顿饭。"

我接了钱,没有数,攥在手心里。水泥灰沾在纸币的表面上,几张纸票彼此摩擦发出微细的沙沙声。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腿弯处的肌肉在站直的过程中打着颤。我把钱叠好塞进裤兜最深处,拍了拍兜盖。

"饭我就不吃了。赶车。"

"别赶。"他挡了一下我往门口走的方向,站在我面前,"吃了再走。就一顿饭,吃完我送你到路口。"

我停住了。太阳晒着他肩膀,他背后的工棚里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和炒菜的滋啦声。有人端着碗从棚子里走出来蹲在门口吃,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白汽在正午的阳光下细碎地升着。

"走吧。"他往前走了一步,侧了一下头示意我跟上。

我跟着他走进了工棚。里面比外面凉快一些,几盏灯泡在顶棚上吊着,光线发黄。桌子是工地上那种长条木板搭的,四条桌腿用铁丝绑着,桌面擦过,还残留着上一拨人吃饭留下的水渍。一个大铁盆盛着面条搁在桌中央,盆沿架着几双筷子,另一只盆装着浇头,土豆丁混着青椒和碎肉,汤底浮着一层红油。

他给我盛了一大碗面,浇了满满两勺浇头,又从旁边拿了一头蒜放在碗边上。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在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但没有动筷子

"吃吧。"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是宽面,手工扯的,在热汤里泡得微微发胀,表面覆着一层红亮亮的油。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卷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汁的咸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我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口。然后我没有停,筷子在碗里一下一下地夹着,面条一卷一卷地被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的声音被工棚里其他人的说笑声盖住了。

一碗吃完了,他把碗接过去又给我盛了一碗。我没抬头,继续吃。第二碗下去的时候,肚子有了底,额头上的汗在吃面的热气蒸腾下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啪嗒啪嗒地落在碗沿上,跟汤汁混在一起。我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

第三碗的时候他给我剥了一瓣蒜搁在碗边上。我把蒜丢进嘴里嚼了,蒜的辛辣跟面条的咸辣撞在一起,呛得我鼻子一酸,但很快就过去了。那瓣蒜在喉咙口留下一股持续的热度,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嗓子眼一直延伸到胸口。

第四碗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我咀嚼的时间变长了,吞咽的间隔拉大了。他把自己的面碗推过来,把剩下的浇头全倒进了我碗里。我看了一眼,没有推辞,低头继续。

第五碗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搁下筷子喝了两口面汤。汤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脸上的灰被热气一熏,皮肤底下的血管开始发烫发痒。我放下汤碗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对面一直没动自己那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已经泡得涨大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膜。他看着我吃那半碗面,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有关又没有太多关系的事情。

"你叫啥?"

"刘芳。"

"多大了?"

"三十四。"

"干这个几年了?"

"五年。"

他又不说话了。我把第五碗的最后几根面条挑起来吃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只剩几点油花。我把筷子并排放好搁在碗沿上,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袖子上的灰沾在嘴角,我拿手背又抹了一下。

"饱了?"

"嗯。"

"你一个人?"

"嗯。"

"你这力气,"他看着我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手背上青筋凸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哪来的?"

我想了想。工棚里的风扇在头顶吱吱地转着,扇叶把灯光切成一片一片的,交替落在我和他之间的桌面上。"以前练过举重。省队的。后来伤了,退下来了。"

他听完了之后没有说话。他把那碗一直没动的面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里,面碗扔进水槽里,哗啦一声。他转过身来看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用搪瓷缸压住一角。

"我这边下个月有个活,要卸一批水泥,五吨左右。你要有空,来找我。工钱按今天的算。"

我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张德贵"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头衔。我把名片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工棚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桌边,正弯腰把那盆剩下的汤汁端起来倒进桶里。后背上有一块汗渍,在灯下发着深色的光。

我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太阳正烈。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落在地上黑黑的一团。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卷钱数了数,七张,平整的,还带着水泥灰。我把钱重新叠好放回兜里。风从远处吹过来,干燥的,裹着尘土和黄土高原上特有的那种气味。头发上的水泥灰被风吹落了一些,在正午的光里飘散着,一小粒一小粒的,像极细的盐。

后来我去过张德贵那个工地很多次。每次卸完货他都会留我吃饭,每次我都能吃下至少三碗面。有一回他没有在工棚里准备面,端了一碗白米饭和半盆炖肉过来,放在我面前说"今天换换口味"。我吃了两碗米饭,肉吃完了,汤底用米饭拌了也吃干净了。他坐在对面剥花生吃,剥了一小堆花生仁推到我手边。

"刘芳,你以前在省队练举重,练什么级别?"

"六十九公斤级。后来降到六十四。"

"最好成绩?"

"全运会第六。"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了。花生壳在他指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工棚里很清晰,咔的一声,咔的又一声。

"伤了哪?"

"腰。腰椎滑脱,退下来了。"

他把剥好的花生仁搁在我手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还干这活。"

我拿了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着。"总得吃饭。"

他没有再说什么。风扇在头顶转着,把工棚里残余的饭菜气味搅散又聚拢。我坐在他对面嚼着花生仁,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水泥灰在日光灯下像一层嵌在皮肤里的印记。那些印记洗不掉,吃饭的时候夹着面条伸到嘴边的过程中,它们一直附在手指上,跟了我五年了。

后来有一次晚上收工晚了,天已经黑透了。他骑摩托车带我到镇上的公路口,车停在路灯底下,他熄了火。我把工钱揣好准备下车的时候,他开口了:"刘芳。"

我停住了。

"你要是想换个活法,"他说,"我有个朋友在县体校当教练,缺个助教。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黑红的脸膛上。他的摩托车还在余热中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像什么东西在冷却。我坐在后座上,双手撑在座垫边沿,水泥灰蹭在座垫的黑色皮面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痕。

"我初中毕业。"我说,"当不了教练。"

"体校那边不挑学历。你练过举重,能带小孩基本功。"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转过头看着我,"你回去想想。想好了跟我说。"

我从摩托车上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他从兜里掏出那根烟咬在嘴上,打火机擦了一下,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夜风扯散了。

"张老板,"我说,"你不怕我是个骗子?"

他笑了一下。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在路灯下像一截半透明的纱。"你卸了那么多水泥,骗我什么?骗我一顿饭?"

我没回答。夜风从路边吹过来,吹动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停在路灯底下,烟头在暗处一亮一灭的。我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听见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声盖过了。

那之后的事情不急。但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答应他。不是现在,但快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