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婆婆取走儿媳月子钱去海南,丈夫趁婆婆返程当天搬空自己东西
我生完孩子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窗外飘着小雪。婆婆一大早从老家赶过来,裹着一件褪了色的蓝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可那两只眼睛看我的时候是带着笑的。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说炖了老母鸡汤,趁热喝。我低头喝了一口,油撇得干干净净,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香得很。那时候我心里头暖烘烘的,觉得自己嫁进这个家虽然钱上不宽裕,可婆婆的心是热的。
婆婆在月子里照顾了我二十天,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小米粥、鲫鱼汤、醪糟鸡蛋,一天五六顿地端到我床前。孩子半夜哭闹,她第一时间就爬起来抱过去哄,让我多歇着。我那段时间老是做梦,梦见自己小时候生病,我妈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手里攥着热毛巾给我擦额头。我对婆婆是感激的,真心的感激,我在心里把她当亲妈待的。
可是日子过着过着,有些东西就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婆婆开始跟我念叨钱的事,说村里谁家媳妇月子钱存了多少多少,说现在养孩子开销大,得早点打算。我听着有道理,就把亲戚朋友给的月子红包和丈夫刘磊的工资节余凑了一万八千块,用红纸包了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婆婆说她帮我管着,我怕钱放着不安全,就让她替我收着,我想着她是个把家的人,应该靠得住。
那笔钱是我和孩子的命根子。我没有正式工作,在县城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不了两千块。刘磊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活多的时候一个月拿五六千,活少的时候就两三千。我们租着四十平的老房子,每个月房租水电吃喝拉撒压下来,兜里剩不了几个子儿。这一万八是我腆着脸跟娘家和朋友开了多少回口才凑出来的,就是准备着万一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万一我一时半会儿上不了班,好歹有口饭吃。
可就在孩子满月后第三天,婆婆忽然跟我说她要去海南。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晚上,刘磊还没下班,她坐在客厅那把吱呀响的藤椅上,一边剥花生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红梅,我有个老姐妹在海南好几年了,老叫我去玩几天,趁现在天冷正好避避寒,我去一个礼拜就回来。”我当时抱着孩子愣了半天,说妈你才刚伺候完月子,身体还没歇过来呢。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你姐夫给买了机票,不去白不去。
我心想去吧去吧,伺候了我一个月也确实累了,出去散散心也好。我根本没想到她会把那一万八带走。我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找钱买尿不湿的时候才发现抽屉空了的。红纸包不见了,抽屉里干干净净,连根线头都没留下。我把整个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手抖得拉链都拉不开,最后还是刘磊回来,我红着眼圈问他咱妈拿没拿那笔钱,他打了电话过去问,挂掉以后脸色铁青地冲我点了点头。
婆婆在电话那头说,钱她先借用几天,海南那边老姐妹家里出了点事,她要帮衬一把,回来就还。刘磊在电话里跟他妈吵了一架,我坐在旁边听着,刘磊的声音又急又粗,说妈那是红梅的月子钱你咋能拿走,孩子等着用呢。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养孩子能花几个钱,妈心里有数,回来少不了你们的。
我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烧起来了,烧得我整个人都在发颤。可我没法朝电话里吼,对面是我男人的妈,我月子里的恩人,我这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硬是憋着没说一个难听的字。刘磊挂了电话坐到我旁边,伸手要搂我,我把他推开了。我说你妈说回来还,啥时候回来?他说没说,就说玩几天。我说那孩子明天吃什么用什么,奶粉快见底了,尿不湿就剩半包。刘磊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那一夜我抱着孩子没合眼。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唇一张一翕的,呼出来的气暖烘烘地扑在我胸口上。我低头看着他软乎乎的小脸,眼泪淌了他一头一脸。这孩子才刚满月,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他亲奶奶把他吃饭的钱卷走了,去海南旅游了。我心里那点对婆婆的感激和亲近,在那个晚上一点一点地碎掉了,碎得像玻璃渣子,割得哪儿哪儿都疼。
婆婆走了一个礼拜,给我打过两个电话,头一回是在三亚的海滩上,听着海浪哗哗的,她说红梅这儿可暖和了,回头给你寄两件花裙子。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她那边大概觉得无趣就挂了。第二回是五天以后,她说老姐妹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买票回来。我说妈你早点回来,孩子奶粉不够了。她哦了一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对着黑屏的手机发了半天呆。这一个礼拜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奶粉省着冲,尿不湿白天晾干晚上再用,我把自己那份饭省下来,天天喝稀粥就咸菜,怕奶水不够孩子吃。刘磊加班加到半夜才回来,把那点加班费全塞给了我,可我数了数连一罐好奶粉都买不起。他整个人也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圈熬得发青。
可最让我心冷的不是钱的事。是婆婆走之前那天,她去银行取完钱回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喂奶,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纸包,停了两三秒钟。我后来反复回想那两三秒钟她脸上的表情,那表情我说不清,不像愧疚,不像犹豫,倒像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坦然,好像她拿的不是我东拼西凑的血汗钱,而是她自己攒的私房钱一样。她看了那一眼就转身走了,门关上以后楼道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的是一首老歌,走调走得厉害,可唱得挺快活。
婆婆返程那天是腊月十六,刘磊一早起来就不对劲。他把工地的工具箱翻出来搁在门口,又把他的几件厚外套和棉鞋打包进一个大行李袋里。我问他干啥,他说今天工地那边有批活儿要赶,可能得住几天。我没多想,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悠,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往袋子里塞,塞完了又拉开拉链往里看了看,像是清点什么东西。
上午十点多他出门了,走之前蹲下来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那眼神怪怪的,里头有东西在翻涌,可嘴皮子动了两下啥也没说出来。最后就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晚上别等我吃饭”,然后就拎着那个大行李袋走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从楼下那条窄巷子拐出去不见了。天还是灰蒙蒙的,稀稀拉拉飘着碎雪,他的蓝工装帽子在巷口闪了一下就被墙头遮没了。我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那个行李袋那么大,他把啥都装走了,可我想着他工地干活本来就要带换洗衣服,也没多往心里去。
下午四点多婆婆回来了,拉着个粉红色的小行李箱,身上穿了件花花绿绿的海南岛服,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上还涂着亮晶晶的口红。她一进门就嚷嚷着说冻死个人了,海南那边二十多度可暖和了,一回来这破天冷得骨头缝都疼。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没动,她自顾自把行李箱打开往外掏东西,掏出一堆椰子糖和贝壳项链,还有两件花裙子扔到我腿上,说给你买的,好看吧。
我把裙子搁在一边,嗓子眼干巴巴的,硬着头皮开了口。“妈,那笔钱……”
婆婆掏东西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说:“红梅啊,我那个老姐妹家里实在困难,她儿子出了点事住院了,我先把钱借给她应急了,过阵子她手头宽裕了就还。”她说着瞥了我一眼,又赶紧补充,“也就万把块钱的事,还能赖你的不成?”
我手攥着孩子的襁褓边,攥得指节发白。“妈,那是我的月子钱,我给孩子攒的奶粉钱。你走之前没跟我商量,走了也没跟我说清楚,现在又说借给别人了,你让我跟孩子怎么过这个年?”
婆婆的脸色刷地变了,她把手里那把椰子糖重重丢回行李箱里,站直了看着我。“红梅你这话说的啥意思?我伺候你坐月子忙前忙后一个月,我那老姐妹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了,人家有难处我不能帮?再说了,这家里的钱还不是我儿子挣的?我做婆婆的用几个钱还得跟你打报告了?”
她嗓门越来越高,孩子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我赶紧站起来哄孩子,身子晃着拍着,可我的手在抖,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又冷又虚。婆婆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嘴唇翻飞还在说,什么年轻人不懂事、不孝顺、把钱看得比亲情重、胳膊肘往外拐,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刺耳。
我没还嘴,一句都没还。我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往下滑,滑到地上坐着,孩子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硬是没让眼泪再掉出来。卧室外面婆婆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后来大概是说累了,声音慢慢没了,接着是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在洗菜做饭了,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在卧室里坐了好久,直到天擦黑了才站起来。我把孩子放到床上,轻轻开了门走出去,客厅的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里面的人物在吵架摔东西,吵得闹哄哄的。厨房里飘出来炒菜的香味,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我看了那三副碗筷一眼,心想刘磊说了晚上不回来吃,婆婆大概是忘了。
我转身去了卫生间,洗完手出来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门口。门边地上以前放着刘磊那个大工具箱的地方空了,柜子顶上他平常放杂物的小收纳箱也不见了。我又看了一眼卧室对面的那个小房间,那是刘磊放他自己东西的地方,门开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我以前没留意过里面有什么,可现在一眼看过去,发现靠墙那块地方空了,墙上的钉子上空空荡荡的,原来挂着几件他舍不得穿的夹克衫,现在连钉子上的灰尘印子都露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快步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柜子那一半以前挂着刘磊的几件衬衣和一条过年才穿的西裤,现在全没了,只剩下几根空衣架孤零零地晃着。鞋柜里他的运动鞋也不见了,床头柜上他那把用了七八年的剃须刀也没了,连卫生间牙缸里他那支牙刷都抽走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忽然明白了。刘磊早上拎走的那个大行李袋,装的不是工地的换洗衣物,是他在这个家里全部的东西。他搬空了。他趁他妈返程这一天,把他自己的东西全搬走了。
我腿一软,扶着墙走回客厅。婆婆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情正演到高潮,一个女的在嚎啕大哭,电视声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嗡嗡响。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婆婆猛地转头看我,眉毛竖起来,说干啥呢我正看着呢。
“妈,”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吓一跳,“刘磊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了。他走了。”
婆婆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慌乱。她站起来,看看门边,看看柜子顶上,又快步走到小房间门口推开门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了根筋似的,肩膀塌了下去。
“刘磊,刘磊你死哪去了!”她掏出手机拨电话,拨了好几遍,那边都是关机。她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头抖得摁不住屏幕,最后手机啪嗒掉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缝,花花绿绿的裂纹像蜘蛛网。
“我、我给他工地打电话。”婆婆弯腰捡起手机,手抖着在通讯录里翻,找到工头老陈的号码拨过去。电话通了,她扯着嗓子问刘磊呢,老陈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婆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手机从她手里又滑了出去,这回砸在茶几腿上,直接黑屏了。
“老陈说……刘磊今天早上跟他说,家里有事,这个月不干了。”婆婆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他说……他把东西都搬走了,说回老家住一阵子,让老陈别找他。”
屋里的灯白晃晃地照着,电视黑屏上反出我们的影子,一个老太太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中间那盘婆婆从海南带回来的椰子糖红红绿绿地摊在那儿,包装纸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噜的声响。
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着头,两只手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腿上的花裤子在灯光底下艳得扎眼。我抱着孩子坐在她对面,一句话都不想说。电视的黑屏里映着婆婆那个垂着脑袋的影子,跟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剥花生哼歌的样子判若两人。
“红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一万八……我确实没借给老姐妹。”
我抬眼看她,她没抬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手背肉里掐出白印来。
“我就是……我就是拿着钱去海南玩的时候花了。买机票住酒店买东西,一万多块钱一个礼拜就没了。我那个老姐妹家里没事,是我编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干巴巴的,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挤出来。“我心里想着反正是我儿子挣的钱,我这个当妈的不能花几个?可我又怕你不乐意,就……就想着先斩后奏,回来再说。我想着你刚生了孩子心软,跟你磨一磨你就不会跟我计较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屋里暖气片咕噜了一下,像有人在水管子里叹了口气。
“可刘磊……”她猛地抬起脸来,眼圈通红,“刘磊他从来没这样过。他从小到大跟我顶过嘴可从来没离家出走过。他是真生气了,红梅,他这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啊。”
我看着婆婆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她嘴角往下撇着,嘴边的两道纹路深得像刀刻的,眼角的褶子里糊着泪花花。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恨她吗,恨的。她把我和孩子吃饭的钱拿走去逍遥快活了一个礼拜,回来还理直气壮跟我吵架。可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那儿手指头绞着衣裳边,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儿子不要我了,我又觉得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酸又疼。
我站起来把孩子放到卧室床上,回来的时候顺道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毛巾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红梅,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她把毛巾拿下来的时候鼻头红通通的,“你那钱我想办法还你,我回去就把那几只老母鸡卖了,再把存的那点养老钱取出来,砸锅卖铁也给你补上。可你让刘磊回来行不行,他就听你的话,你去跟他说,妈改,妈以后啥事都跟你商量,再也不自作主张了,你让他回来……”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手掌底下的肩胛骨薄薄的,瘦得硌手。这个老太太伺候我月子那二十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熬粥炖汤,晚上孩子闹夜她抢着抱让我睡整觉。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是真心的,她拿这笔钱去花的时候大概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她活了大半辈子,大概从来没觉得儿媳的钱跟她自己的钱有分别过。可如今儿子搬空东西一走,她才猛丁意识到,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组成的,她拿走的那些东西,割断的是连在她自个儿身上的肉。
那天晚上婆婆没吃饭,自己回了她住的那间小卧房关上门。我热了饭菜端到她门口搁着,敲了敲门说妈你吃点东西,里面没动静,我也没再催,转身回了自己屋。哄孩子睡着以后我给刘磊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你妈知道了,哭了一晚上,你回来吧。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快一个钟头才收到回复,就一个字:嗯。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外面有动静,起来一看,婆婆已经在厨房了。她把那件花花绿绿的海南岛服换掉了,穿了件旧棉袄,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嘟冒着泡,案板上切好了咸菜丝和葱花。她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来,眼圈还肿着,可脸上挤出一个笑,说红梅你起了,粥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灶台上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糊在窗玻璃上,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团。她转身去拿碗的时候顺手指了指灶台角落,那里放着个红纸包。“这是我一早去镇上信用社取的,”她低着头拿勺子搅粥,声音轻飘飘的,“先把五千给你,下个月我再取五千,剩下的等我凑凑,过完年准给你补上。钱你先拿着给孩子买奶粉用。”
我没接那个红纸包,先走过去把火关了。灶台一下子安静下来,粥还在锅里咕噜着冒最后一个泡。我伸手把婆婆手里的勺子接过来搁在灶台上,扶着她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对我。
“妈,钱的事不急。”我说,“你先把粥盛了,咱娘儿仨吃了饭,然后我给刘磊打电话让他回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婆婆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又红了,这回她没让泪掉下来,使劲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了块手绢摁了摁眼角,然后转身去拿碗盛粥了。她盛了三碗,一碗搁在我常坐的位置上,一碗搁在刘磊的位置上,一碗端到自己面前坐下,拿筷子夹了根咸菜丝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不知道是在嚼咸菜还是在忍眼泪。
我回屋给刘磊拨了电话,这回他接了。电话接通以后两头都沉默了好几秒,我先开的口:“回来吧,妈把剩下的钱取出来了,她在等你吃饭。”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刘磊低低地嗯了一声,说下午到。
挂了电话我走回餐桌前坐下,面前那碗粥温度刚好,不烫嘴,小米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婆婆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根咸菜丝咬三截才咽下去。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薄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叶子边缘泛起一圈金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米香绵绵地在嘴里化开。对面坐着的婆婆低着头,稀疏的白头发在日光里清清楚楚地露着发根,她在喝粥,喝得很慢很轻,生怕发出声响似的。我把粥咽下去,想着今天下午刘磊回来,这间屋里的人就齐了。钱的事慢慢商量,日子还得过,但这个年,大概能安安生生地跨过去了。
窗外巷子里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声,碎红纸屑在雪地上溅了一地,又被风卷起来贴着墙根打旋儿。孩子醒了,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唤,我放下碗起身去抱他,把他裹进怀里掀开衣襟喂奶。他小嘴一噘一噘地吮着,黑眼珠滴溜溜转着看我,吃饱了打个奶嗝,然后冲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我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脑门,再抬头的时候,看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卧室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们娘儿俩。她眼睛还是肿的,可嘴角弯着,那弯弯的弧度跟孩子睡梦里的笑模样隐约有点像。她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菜刀在砧板上当当当的切菜声,节奏稳了,跟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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