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老了才明白,最疼的不是身上的病,是手机通讯录翻到底,连个能说句“我难受”的人都找不着。

消毒水的味儿堵在嗓子眼,像一团化不开的棉絮。我侧躺在病床上,面朝着刷得惨白的墙壁,左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血管里钻,钻得半边胳膊都是麻的。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门那张住着个摔断胯骨的老太太,床边围着三个子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靠窗那张是个比我年轻些的妇人,甲状腺开刀,她男人几乎寸步不离,削苹果皮能削出整条不断。

我呢,中间这张。床头柜上摆着护士早上送来的药片,没人动过,水杯是空的。

第五天了。从急诊转进住院部那天算起,手机没响过一次。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住院前一晚发出去的语音。十秒。连个“嗯”都没回。

“周阿姨,量体温了。”小护士掀开帘子进来,把体温计递到我嘴边,又顺手把床头柜上那几颗药片归拢了一下,“这药您得按时吃,消炎的,不能断。”

我含住体温计,含糊地应了一声。小护士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碎发从护士帽边缘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上有圆珠笔蹭上去的蓝印子。

“家属今天还不过来?”她随口问了句。

体温计硌在舌根底下,我摇了摇头。

“我帮您把饭打来吧,今天食堂有蒸蛋羹,烂糊的,好咽。”她没再追问,收拾好托盘出去了。

窗外天阴沉着,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那棵梧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到三楼窗户跟前,叶子巴掌大,绿得发黑。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往病房里瞅了一眼,扑棱棱又飞走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的枕头,一动就沙沙响,有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大概是上一拨病人出院后新换的。

电话是第六天傍晚来的。那时候我正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准备自己去接杯热水。走廊上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还有家属们零零碎碎的说话声。

“妈?你这两天怎么没转钱?”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晚风灌进来,吹得输液架上的吊瓶微微晃荡。

“我住院了。”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哐当声,还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住院?你怎么了?”

“肺炎。医生让住十天,观察观察。”

“哦……那你找护工了吗?我这边最近特别忙,走不开。”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青紫——昨天拔针的时候没按好,洇开了一大块。“找了。”

“那就行。妈,你那个钱……”

走廊里有个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气球尾巴扫过墙壁,发出噗噗的轻响。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又咳了两声。

“这个月不转了。”

“什么?”

“我说,这个月的钱不转了。住院要花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妈,你怎么不早说?我这边房贷刚还完,你孙子下个月英语班又要续费,两万块我等着用的呀。你要用钱你早讲,我可以想想办法,你现在突然说这个……”

“挂了。”我说。

“妈——”

我把通话按掉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三天没洗,贴在额头上,眼袋垂着,嘴角往下撇。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直接翻扣在床头柜上,震得水杯里的水一圈一圈荡开。

三天前转进普通病房的时候,隔壁床那个甲状腺开刀的女人出院了。新搬进来一个老太太,姓方,比我大三岁,胆囊息肉割掉了,她闺女天天来送饭。砂锅鸡汤、烂糊面、小米粥,变着花样。

方老太跟我闲聊,问我孩子在哪上班。

我说在浦东,做IT的。

她闺女在旁边插嘴:“浦东过来也不远呀,地铁加换乘一个多小时嘛。”

我没接话。方老太瞪了她闺女一眼,那闺女就缩了缩脖子,低头削苹果去了。

其实从我住的地方到他家,地铁四十分钟。出了地铁站再走十来分钟。那年他结婚买房子,首付我出了一百二十万。那时候我刚退休,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定期都取出来了,又跟老姐妹借了十万,凑了个整数给他。

他说妈你放心,等手头宽裕了就还你。

我就笑笑,说不急,你们过好日子就行。

后来他升了主管,工资涨到三万多,媳妇在国企做行政,一年也有十几万。日子是好过了。我那十万块还了,但那一百二十万,谁也没再提过。后来每个月两万变成雷打不动的规矩,月初转账,月底问候。像发工资似的。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大概是某次周末,我提着一袋子自己包的荠菜馄饨去他家。开门的是儿媳妇,穿着件绒布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说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正好路过,给你们送点馄饨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摊着电脑和文件,还有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孙子趴在沙发上玩iPad,头都没抬。

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嗯,我妈过来了,先不说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媳妇把馄饨放进冰箱,又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水是凉的。那天我坐了二十分钟,他出来跟我打了声招呼,说下午还要开个视频会,不能陪我多聊。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出门的时候,玄关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相框锃亮。我弯腰换鞋,看见自己带来的那兜馄饨被塞在冰箱最下层,上面压着一盒没拆封的速冻水饺。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馄饨要赶紧吃,放久了皮会粘。”

他回了个“好”。

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月初转账的时候,他会多说两句,问问我身体怎么样,最近天气凉了注意加衣服。月底我给他发个“收到”,他回个“妈辛苦了”。

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各有各的方向,中间的枕木一年比一年稀疏。

住院第六天晚上,我又咳了大半夜。值班护士过来给我加了组雾化,塑料面罩扣在口鼻上,药雾嘶嘶地喷出来,带着股苦味儿。我闭着眼睛,听见隔壁方老太翻了个身,她闺女在陪护椅上打着细小的鼾。

护士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长一条,像根发光的尺子,量着这间病房的寂静。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上小学二年级,有天放学回来发高烧,三十九度八。那时候我还在纺织厂上班,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背着他去厂医务室。他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后脖子上,哼哼唧唧地说妈妈我难受。

我急得满嘴燎泡,坐在医务室的长椅上,攥着他打针的那只小手,一遍一遍说没事没事,打了针就好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惦记着第二天要交的手工课作业。我连夜用硬纸板给他糊了个小房子,窗户用蓝色彩纸剪的,门用褐色的,歪歪扭扭地粘上去。第二天他退了烧,看见床头那个小房子,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指着说:“妈,这门歪了。”

我揉揉他脑袋,说:“等你好了咱再重做一个。”

后来也没重做。那个纸房子在书架上摆了好几年,落满了灰,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的,隔了半小时一个。还有两条微信:

“妈你住院也不早点说,我请假过去看看你。”

“你把医院地址发我。”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方老太的闺女早上来送饭的时候,顺手也给我带了一份。小米南瓜粥,温温的,搁了两勺白糖。我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周阿姨,你也别多想,”那闺女一边给她妈掖被角一边说,“做儿子的有时候就是粗心,不是不惦记。你给他个信儿,他肯定就来了。”

方老太也帮腔:“就是,我那个女婿以前也这样,后来被我闺女骂了几回,现在好多了。男人嘛,你不说他真不知道。”

我搅着粥,没说话。南瓜煮得烂,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粥米里化开了,一搅就散。

“我哪是不说,”我搁下勺子,声音有点哑,“我说了,他听不见。”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里潮乎乎的。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甜的。小米熬出了米油,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窗外那棵梧桐树又哗啦哗啦响起来。天放晴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窗台。

那天下午,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微信里那条“你把医院地址发我”还挂在那里,底下没有新的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孙秀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哎,周姐?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好久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秀兰的声音还是那么敞亮,隔着电话都听得见那股子热乎劲儿。我们以前是纺织厂一个车间的挡车工,她比我小两岁,早退休几年,跟着闺女住到了松江。

“秀兰啊,”我清了清嗓子,“你上次说的那个……养老院,叫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咋了周姐?你……”

“没事,就是问问。你先告诉我名字。”

“……叫‘晚晴苑’,在闵行那边,环境还行,有个小院子能晒太阳。你问这个干啥?”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墙壁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一晃一晃的。

“我想去看看。”

秀兰又顿了一下,然后说:“行,我陪你去。你定时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心跳隔着衣服和手机壳,咚、咚、咚。

胸口还是闷,但好像没那么堵了。

住院第八天,他来了。穿着一件烟灰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拎了个水果篮,红富士苹果和进口提子,塑料纸扎得紧紧的,顶上一朵大红绸花,喜庆得跟过年似的。

“妈。”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挤得水杯和药盒挪了位。“你好点没?”

我没看他,盯着电视柜上那台老旧的小电视机。午间新闻正在播国际要闻,中东那边又打仗了,画面里硝烟弥漫的。

“好多了。”

“我问了医生,说你肺炎还不算严重,但最好住满十天,彻底巩固一下。”他搓了搓手,指节咔咔响了两声。“那个……护工找的什么样儿的?我看看要不给你换个好点的……”

“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换了个广告,洗衣液的,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笑得满脸开花。

“妈,”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低下来,“这个月的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房贷刚还完,确实手头紧。乐乐下个月报英语班,一万八,他妈妈那边拿了八千,剩下的一万我准备刷卡分期。你这个钱我本来是要拿来还那张信用卡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床边那张低矮的陪护椅上,两条长腿蜷着,膝盖几乎顶到床沿。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两只大拇指绕来绕去地转圈。

他好像瘦了点。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明显了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青黑一片。

“从你结婚到现在,”我说,“我前前后后给过你多少?”

他愣了一下,绕圈的大拇指停了。“妈,你算这个干什么……”

“你算过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电视里广告结束了,又切回新闻,女播音员的嗓音平平地铺在病房里。

“我算过。”我说,“不算房子首付那一百二十万,不算你结婚时办酒席的十万,不算你买车时我给的五万。就每个月这两万,三年,七十二万。”

我把数字一个个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报菜市场小贩的价码,土豆两块五一斤,白菜八毛。

“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些我都记着呢。”

“记着有什么用?”我盯着他。“你记着,但你不知道我住在哪个医院。你记着,但你五天没给我打一个电话。你记着,但你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没转钱’。”

他的脸涨红了。陪护椅太矮,他往上挺了挺身子,膝盖磕在床沿的铁栏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那天确实是着急了!信用卡还款日就在那两天,我要是不还,征信要出问题的!我不是不关心你——”

“你关心我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高了半度。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人都不说话了,方老太侧着头,她闺女拿苹果的手悬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关心我住哪个科室吗?你关心我什么病吗?你问过我有没有人陪床、有没有吃饭、晚上咳嗽睡不睡得着吗?”我说着说着,鼻子里堵了一团酸涩的东西,使劲吸了一下,没吸通。“你什么都没问。你问我钱呢。”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在脸上。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气球漏气,嘶——。

病房里安静极了。电视机里的新闻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变成了午间天气预报,播音员在说:“华东地区未来三天以多云天气为主,气温逐步回升……”

我转过头,面朝着窗。梧桐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晃得眼睛疼。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是湿的。

他走了以后,方老太的闺女从果篮里拿了两个苹果去洗,回来削了一个递给我。

“周阿姨,吃苹果。”

我说不吃。她就把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白嫩嫩的果肉搁在那儿,慢慢氧化发黄。

傍晚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让她帮我把手机充电线插上。她弯腰找床头的插座,看见我枕巾上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子,什么也没说,拔了墙角的充电器插头,把线递到我手里。

“周阿姨,晚上要是还咳得厉害,按铃叫我。”

我点点头。她转身出去,白色的护士服下摆扫过床尾,带起一小股风。

手机充上电,屏幕亮了。微信里多了条消息,他发的:“妈,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没回。打开和秀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明天你有空吗?去看养老院。”

秀兰回得很快:“有空!几点?我坐地铁过去找你。”

我想了想,打字:“九点半,医院门口碰头。我在住院部。”

“行。周姐,你别想太多,日子咋过不是过?咱自个儿把自个儿过好了比啥都强。”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秀兰说话还是这么直,跟三十年前在车间里一样。那时候机器轰隆轰隆响,我们隔着三四台纺车喊话,她嗓子亮,我在另一头听得清清楚楚。

“秀兰!晚上吃啥?”

“食堂!红烧肉!”

“又吃红烧肉?你不怕胖?”

“胖就胖!我闺女说了,胖了富态!”

那时候多好啊。机器响着,纱线转着,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滚,有劲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护士站说了声想出去半天,下午回来。值班医生看了看我的病历,嘱咐了两句别吹风别累着,准了假。

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病号服叠好放在枕头上。方老太问我干啥去,我说出去办点事。

她闺女给我塞了个保温杯:“周阿姨,装的热水,你带着。”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保温杯烫手,隔着不锈钢壳子,那点热从掌心往胳膊里蹿。

出了住院部大门,风呼呼地灌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门诊楼门口人挤人,推轮椅的、举吊瓶的、抱着孩子来回踱步的,乱哄哄一片。

秀兰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风衣,围了条碎花丝巾,老远就朝我挥手。

“周姐!”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我两眼,眉头皱起来:“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住院能胖吗?”

“走,我陪你找个地方吃点正经早饭。医院那稀饭能顶啥用?”她挽住我胳膊,胳膊肘夹得紧紧的,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风衣袖子都传过来了。

我们找了家医院后门的小馄饨铺子。铺面不大,就四张桌子,灶台支在门口,大锅里热水咕嘟嘟滚着,蒸汽白花花往上冒。老板娘手快,包馄饨跟变戏法似的,筷子头挑一点肉馅,面皮一裹一捏,往锅里一丢,十几个馄饨转眼就浮起来了。

秀兰给我要了一碗荠菜肉馄饨,自己点了碗雪菜肉丝面。馄饨端上来,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滴了两滴香油,亮晶晶的油花子浮着。

“吃。”秀兰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我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下去。馅儿鲜,皮儿滑,汤头烫得舌尖发麻。一碗馄饨下肚,从胃里往外冒着热气,手脚都暖和过来了。

“说说吧,”秀兰把面碗里的雪菜扒拉到一边,挑着面条吃,“咋忽然想去看养老院了?你儿子那边出啥事了?”

我擦了擦嘴,把馄饨碗推到一边,端着热汤小口小口地喝。“没啥大事,就是觉得……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她这个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刨根问底,什么时候该闭嘴。就着面条吸溜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行,去看看。不好咱再找别的,又不着急。”

晚晴苑在闵行一条僻静的街上,从馄饨铺子坐地铁过去,倒了两趟线,出来又走了十来分钟。地方不难找,门口有块木牌子,字是刻上去的,漆成墨绿色,挺雅致。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进门就是个花圃,种着月季和栀子花,这个季节栀子花早就谢了,月季还剩几朵挂在枝头,红的黄的,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花圃边上摆了两把长椅,一个老头坐在那里晒太阳,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姚,戴副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我们在院子里转了转,又看了看房间。双人间,带独立卫生间,窗子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大半日。墙壁刷成淡米色,床头有呼叫铃和扶手。

“我们有24小时值班护士,每天量血压测体温,药有人按时分好送到手里。食堂三餐都有人打好送到房间,有特殊饮食需求的可以单独做。”姚姑娘拉开窗帘,阳光豁地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一个人住一个月多少钱?”我问。

姚姑娘报了个数。比我想的贵些,但还在承受范围内。我又问了问押金、护理等级、医疗对接这些。

秀兰在旁边转了一圈,摸摸窗台,看看卫生间,点了点头。“行啊周姐,这地方敞亮。”

我跟姚姑娘说回去考虑考虑,留了个电话。出了门,走在街上,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我眯起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定了下来。

回医院的路上,秀兰一直挽着我胳膊。她那只胳膊有劲,箍得紧紧的,像是怕我半路后悔跑了似的。

“周姐,你要是真定下来,我时不时去瞅你。”她说,“松江到闵行也不远,地铁能到。”

“你不嫌麻烦?”

“麻烦啥?咱俩谁跟谁。”她拍拍我的手背。“你那个儿子,我就不多嘴了。但你自己得把日子过舒坦了。咱们这一辈子,前头为孩子活,后头为孙子活,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我没说话。馄饨还在胃里暖着,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一肩。

回到病房,方老太的闺女正在给她妈擦脸。见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周阿姨回来啦?你儿子上午来了一趟,等了你半个多小时,刚走。”

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去转转。他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她把毛巾搭回脸盆架上,“好像挺忙的。”

我“嗯”了一声,脱了外套挂好,躺回床上。枕头底下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他发的:

“妈,我上午去医院你没在。明天周末,我带乐乐来看你。”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住院第九天,周日。他真带孙子来了。

乐乐长高了不少,上次见还是去年过年,那时候才到我胸口,现在快赶上我肩膀了。瘦条条的,戴着个小眼镜,手里捏着个变形金刚,进门先叫了声“奶奶”,然后就不说话了,坐在陪护椅上摆弄那个玩具。

他坐在床边,这次没坐陪护椅,拉了个圆凳坐在床头。手里提了个保温桶,揭开盖子,是排骨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颗枸杞,香气散出来,方老太那边都闻见了。

“妈,这是乐乐他妈炖的,说让你补补。”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排骨炖得烂,骨头都酥了。汤里放了淮山和红枣,甜丝丝的。

“好喝。”我说。

他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妈,那天……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

“我往胃里去了。”我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这汤好喝。”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跟小时候有点像,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眼睛会眯起来。只是眼角的褶子比以前密了,笑的时候就挤在一起。

“妈,”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我后来想了想,你说的对。我确实是……”

他顿住了,两个大拇指又开始绕圈。

“是什么?”

“……是我把你当成银行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像是从胸腔底下翻出来的。“一到月底就想着钱该到了,跟工资打卡似的。你那天说不转了,我第一反应不是你怎么了,是我怎么办。”

他没看我,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头。“我自己想想都觉得……挺不是东西的。”

乐乐在那边喊了声“爸爸”,举着变形金刚过来给他看。他接过来摆弄了两下,又递回去,拍拍乐乐的脑袋:“跟奶奶玩会儿。”

乐乐不情不愿地挪到我床边,把变形金刚举到我面前。“奶奶你看,这个是擎天柱,能变卡车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塑料壳子咔咔响。“哟,这么厉害。”

“这个是限量版,我爸给我买的。”乐乐推了推眼镜,脸上有点得意。“花了八百多呢。”

他爸在那边咳嗽了一声:“乐乐。”

我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头发茬子扎手心,短短的,硬硬的。“喜欢就值。”我说。

乐乐又回去玩他的变形金刚了。他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往我枕边一放。

“妈,这是三万。这个月的,加上上个月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磨损,像是刚从ATM取完钱塞进去的。“你不是说要还信用卡?”

“信用卡我分期了。乐乐那个英语班,我跟他说先报个半年的,剩下的钱缓缓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后脖子,眼皮耷拉着。“妈你要住院,花钱的地方多。不够你再跟我说。”

我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纸币的边角硌着指腹,厚厚一沓。

“行。”我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跟手机放在一起。“我收下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乐乐走了以后,我靠在床头,把枕头底下的信封又拿出来看了看。方老太的闺女削了猕猴桃递给我,我摆了摆手。

我把钱又塞回去,然后打开手机,给秀兰发了条消息:“养老院那边,我下个月去办手续。”

秀兰回得飞快:“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儿子那边呢?”

我看着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五个字:“他会理解的。”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跳来跳去。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出院那天是第十天。早上拆了留置针,护士用胶布在针眼上贴了小块棉花,让我按五分钟。

方老太的闺女帮我把东西收拾好。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帆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保温杯。果篮里的苹果和提子吃了大半,剩下的分给方老太和值班护士了。

“周阿姨,回去好好养着。”方老太靠在床头,冲我摆手。“别着凉,按时吃药。”

“你也好好养。”我穿上外套,把围巾绕了两圈。“咱都好好养。”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门诊楼门口还是那么多人,推轮椅的、举吊瓶的、抱着孩子的。一个年轻母亲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孩子手里举着个棒棒糖,糖纸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我站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给秀兰发了条消息:“出院了。下周去看房子。”

秀兰回:“好。我陪你。”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妈,出院了吗?我下班过来接你。”

我回了句:“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忙你的。”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个“好”。然后又追了一条:“那周末我来家看你。”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青涩味道,还有花坛里不知名花草的土腥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胸口那一块终于不怎么闷了。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路过那家小馄饨铺子,老板娘正在门口择韭菜。绿油油的韭菜铺了一篾盘,她手快,掐头去尾,一根一根摆得齐齐整整。

我站住脚,看着那堆韭菜。阳光照在上面,水珠子亮晶晶的。

“阿姨,来一碗馄饨?”老板娘抬头冲我笑。

“来一碗。荠菜肉的。”

我走进去,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铺子里没什么人,灶台上大锅还在咕嘟嘟冒着热气。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馄饨,筷子头一挑一裹一捏,丢进锅里,翻几个滚就浮起来了。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香油花子亮晶晶的。我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下去。烫。舌尖发麻。

但我一口一口都吃了。连汤都喝完了。

出了馄饨铺子,阳光正好。街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慢慢走,车里坐着个两三岁的小孩,手里攥着半根香蕉,糊得满脸都是。

我看着她推车走过去,脚步慢悠悠的。那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香蕉泥黏在嘴角,黑黑亮亮的。

我忍不住也笑了。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上的靠枕歪了,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早就凉透了。阳台上的绿萝蔫了两片叶子,我过去浇了浇水,把那两片黄叶掐掉。

窗外的梧桐树比医院那棵细些,叶子也黄得早些。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打开手机,翻到秀兰的对话框:“秀兰,晚晴苑那个双人间,靠南的还有吗?我想定下来。”

秀兰回:“我帮你问问。定了咱就是邻居了,高兴!”

我看着那两个字。高兴。

好久没听人这么跟我说了。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呜呜地响,蒸汽顶得盖子一跳一跳的。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站在窗前。

太阳往西边斜过去了,光线变成暖融融的金红色,铺在梧桐叶子上,叶子边缘镶了圈亮边。

我喝了口水。烫的。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日子还长呢。我心想。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我没急着去看,先把这口热水慢慢咽下去。杯子里的热气在眼前升腾,模糊了窗外的梧桐树,模糊了那一片金红色的夕阳。

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他发的:“妈,这周末我真来。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桂花糕,我在网上找了家老字号,给你带两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在跟谁说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

水还是温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