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王虹不值得讲述吗？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最近同期有两个事情，放在一起看特别讽刺。
第一个是王虹获奖——一个新闻里难得的天才女性的叙事，以及天才背后那些复杂甚至酸涩的故事引发了很大的共鸣。
同时又还有大量的“网友”，对王虹重复着他们擅长的，“嫁不出去”，“回不了国”，“含金量低”的性缘脑逻辑，爱国逻辑和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的逻辑。
另一个事情是有一部热播剧开播了，叫《天才，女友》，别误会啊，和那不勒斯的《我的天才女友》毫无关系，剧名的天才是字面意思的天才，女友是相对于男主角而言的字面意思的女友。
这个剧虽然热播，但本身并不值得细聊，因为它依旧是换汤不换药的低质爱情剧，写的是一个智商超过爱因斯坦的高智女性，如何继续在爱情至上的逻辑里打转，毛病也都是那些国产剧的通病。
但当这两个事情在同一个时间段发生的时候，很显然，后者的糟糕，对前者的荒诞，构成了一种因果解释，这让我忍不住想专门写篇文，喊出一个问题——
我能想出无数的男性天才角色，写得好的很多，我们拥有也曾经爱慕过大量的“江直树”，其他烂的更是一大把。但女性天才我几乎举不出来，好的更是没有。
怎么，是王虹不值得讲述吗？
所以我想借着批判这部剧的一些问题，来聊聊，我们到底需要怎么样的“天才女友”——这个女友可不会是男主视角的女友。
一、
从《天才，女友》里女主林知夏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可以看出存在很明显的，多重外部力量的掺杂和撕扯。对外而不对内的塑造，就是这类叙事最大的问题。
除了以爱情至上为驱动内核，这一人物本身的设定，基本是对已有的天才男性角色的粗暴性转。
高智商，从幼时开始就不断被同学被孤立，长大后参加竞赛都没人愿意跟她组队；生活也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同于常人”，哥哥无论说多少次敲门要等回答再进，她都学不会，竞赛时已经跟队友成为朋友，但还是在解答时无视合作的重要性。
再对比下国外经典剧集的高智人物，《神夏》里推理天赋超群，社会化有限，在人际交往中时常引发误解的夏洛克；《生活大爆炸》里智商187，行为刻板，只坐特定座位的谢尔顿。
三个人的特性概括起来几乎就是复制粘贴：不善社交、情商极低、为外界所不理解、不接纳、缺乏团队合作意识。
重复，倒并不是这剧的最大问题，最大问题是它无法成立。
它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天才女性叙事的历史土壤缺口。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在大量天才男性为主角的叙事里，潜移默化地培育出了充足的理解惯性，这里暂且不去展开讨论《夏洛克》等经典剧集的质量和写法，仅针对数量。
就拿同样作为观众的我自己举例，我发现我很早就在不自觉中，接受了这一套对于天才的奇观式书写，我会把他们的怪癖归纳为特征和独特魅力，归纳为天才之所以是天才的理由，而且大多数时候我都可以代入他们的视角，去自动理解和补全他们的一切行为。
但天才女性是不存在这个培育与接纳的过程的，尤其国产作品里，一个天才女性究竟如何成长和生活，这部分的想象和描写，从未得到过具体细节的填充和展开，我们也自然缺乏去代入，去理解这类女性的线索。
这也顺势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缺乏女性主角的根本原因，就是女性在天才叙事里，一向都没有位置。
天才在百度百科里的定义是，“天赋的才能；超出一般人的聪明智慧”，当然我们不用把这个词限得那么死，就像王虹说的，“我总觉得自己没有他们那么有天赋”“不过，我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天赋”，天赋的有无很难定义，高智、相对理性都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范畴。
我们可以看到，这些词一直都被默认分配给男性。具体就体现在，天赋于他们而言大部分时候只有正面色彩，剧集对他们赋权赋魅的同时，会天然地让其余角色予以配套的包容和理解。
远的不提了，就说《女友》这部剧，男主江逾白成绩很好，跟林知夏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还有沈负暄，成绩也很好，天赋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过压力，而且几乎所有男性去参加竞赛、想方设法争第一都无需解释，也默认不会对其他同学构成竞争威胁，仿佛是最天然最正常的事。
但女性角色不是这样，林知夏，以及另一个同样天赋卓越的女孩金百慧，她们去争取荣誉乃至获得荣誉的路上充满了阻碍和指责，天才对她们而言始终带有一层负面色彩，林知夏从小就被骂怪胎，上高中后仅因为成绩卓越就被同班同学针对，值日也没人帮忙。
金百慧作为“去年的第一”，也是最刻板的那种竞争关系塑造，自己不受欢迎，且跟林知夏之间充满莫名的敌对。
剧集甚至还让林知夏自发地区隔于“普通人”，让她写人类观察日记，等于就是内化了跟其它人的差异，把自己划拨在了人类之外。
很显然，在同样的优绩主义结构下，女性的天赋和上进是不被鼓励的，她们不被允许作为第一主体存在，更像是意外入侵了男性，或者说主流群体的领地，所以时时刻刻都在为进入“不属于她们”的空间，领受惩罚，承担代价。
二、
王虹所带来的对叙事上的启发，似乎就是把这一切反过来，更确切说，是重新让女性“回到”正常的叙事状态。
一个天才个体当然不能成为唯一的模板，影视剧里也不需要唯一的、完美的模板，重点在于，她身上呈现了无数反刻板的鲜活特性，给天才女性的书写提供了很多开放的，好的角度。
首先是把女性放回跟男性等同的位置，本就该有的位置。
从报道里，可以观察到王虹拥有非常多不同的特质，有天才的部分，六岁时就能快速解开一道数学题，比身为数学老师的父亲都想得更快，小学跳过级，后面的成就自不必多说；也有作为普通人的部分，去法国留学时，一度认真考虑过离开数学，转向了学建筑，后面又重回数学世界。
天才可以只是一个女性的一面。她们既有着所有人都可能有的犹豫、踟蹰、自我矛盾，又拥有着无限超越自己和它者的，独特可能性。
王虹在2023年北大数学校友论坛期间作报告（图源：北京大学微信公众号）
以及，不应再通过第三方视角，通过已有的陈旧视角，去讲述天才女性的故事，最适合她们的视角，是她们自己的视角。
《王的猜想》特稿会爆火，凭借的就是对王虹本人的直接聚焦，做到了足够克制、凝练、丰富的探究和表达，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审视。包括我们如今对王虹学术研究、闲暇生活等多方面的关注，都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的好奇不需要再放在天才这个框定的身份之上，我们更想直接透过她们自己的视野，看看她们如何看待世界，又是如何获得超越自己或超越人类的新发现。
最后，正视天才女性的真实处境、感受和影响力，辩证性地书写，全面地看待。
这一点可以从正视她们的多元关系图谱开始。王虹的硕士导师伊万·马泰尔告诉她，如果阅读遇到困难，可以记下来问他，为王虹提供了学术乃至情绪上的帮助；跟王虹同届的同学说，经常能看到“王虹下了课就和同学许地生一起研究数学”。可见王虹拥有不少正向的支持性关系，拥有助推前进的动力。
她自己也拥有启蒙别人的力量，会如实分享自己的感受和体会。除了我们都已经很熟悉的discouraged，她提到过对前人成果的感谢，说过“希望大家都能鼓起勇气，勇敢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曾向一位提问的学生给出建议：“我从过往学到的是，只要最终有所得，花多长时间并不重要。也许别人快一点、你慢一点，真的没关系。”
无论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感受，也无论是周围人对于她的影响，还是她对于无数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个体的影响，它们全都构成天才女性的一部分，构成真实血肉的一部分。
真实的天才女性们，已经如此努力且如此成功，也始终在挣脱旧镣铐，奔向新世界，叙事也是时候追上现实了。
参考资料：《王的猜想》，「广西日报」公众号
《走红100小时，王虹需要保护》，「最人物」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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