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早高峰七点半,我骑电动车绕开主干道,从县城步行街后街穿,正跟前面送娃的三轮车蹭着走,车筐里的豆浆晃出来半杯。

“张姐?这么巧你也走这儿?”

我抬头瞅,是楼下住的老陈,他电动车后座上的娃埋着头,校服帽子拉到眼睛上,怀里抱个鼓囊囊的书包。

“可不是嘛,前面朝阳路堵得死死的,我送完娃还要去菜市场抢新鲜排骨,晚一步就只剩大肥肉了。”我把车往边儿上靠了靠,给他腾点地方,“你家这是刚补完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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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啊,刚从补英语的老师家出来,七点到七点半的小课,一对一,人家老师说这时间段不耽误白天上学,效果好。”老陈叹了口气,伸手扒了扒后座娃的帽子,“头抬起来,别窝着,一会儿到学校再补觉。”

那娃迷迷糊糊抬了下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瞅着都心疼:“这也太拼了吧,孩子才上五年级,觉都不够睡,哪有精神上课?”

“我也不想啊,”老陈把车往前面挪了挪,步行街的石板路坑坑洼洼,颠得他车筐里的不锈钢饭盒哐当响,“你家娃上初中了还好点?我们这明年就要小升初,全县就那一所好点的初中,挤破头都想进,差一分都要往后排好几十名。”

“好什么呀,初中更累,”我拧了拧车把,前面有个卖早餐的摊子支在路边,我绕着走,“我家那个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早上六点就得爬起来,我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早饭,她都没胃口吃,说困得咽不下去。”

“可不是嘛,我家这个以前早上能吃两个肉包子,现在喝半杯豆浆就不错了,”老陈摸了摸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 receipt 条,“你看,这是上周交的数学班的钱,这还只是一科的,英语那个更贵,一对一的价,说出来我都心疼。”

“你这算啥,我家那物理班、化学班、还有个作文班,”我摇摇头,车筐里的豆浆杯空了,我捏扁了塞到车筐的小网兜里,“上礼拜我整理缴费单,厚厚一沓,跟我以前上班的工资条似的,摆出来能铺满半张餐桌,我家那位还说我乱花钱,合着他以为那些班都是免费上的?”

“哎,男人都那样,以为孩子上学就是交个学费就行,”老陈撇撇嘴,前面路口红灯亮了,他捏了刹车,“昨天我还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天天下班就知道躺沙发上刷手机,孩子的作业你看过一眼吗?补习班的钱你知道是多少吗?他还跟我犟,说什么他小时候没人管也照样考上大学了,现在的孩子就是娇生惯养。”

“嗨,能一样吗?他小时候啥环境,现在啥环境,”我也停了车,后座的娃又把帽子拉上去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小时候放学了就满大街跑,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现在的孩子,放学了比上学还忙,连个玩的时间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我家娃以前还爱下楼跟同学打个篮球,现在篮球都放阳台落灰了,”老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点,“上次他跟我说,妈我好累啊,我想睡个懒觉,我听着心里都难受,可我能咋办?别人都在跑,你要是停下来,就被甩后面了。”

绿灯亮了,我们俩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步行街两边的店刚开门,卖衣服的老板娘正往门口挂新款的裙子,化妆品店的音响在放老歌,声音开得挺大。

“对了,你家娃上次考试年级排多少?”老陈突然问我。

“别提了,上次期中没考好,退了十多名,我那几天觉都睡不着,”我皱着眉,想起上次家长会老师跟我说的话,“老师说她这成绩,想考重点高中悬,得再加把劲,我这不又给她报了个一对一的数学,想着能补上来点是点。”

“现在老师也不容易,压力也大,”老陈说,“我家娃的班主任,天天在群里发作业,发成绩,排名次,我现在一看到微信有消息提示音,心里就咯噔一下,就怕又是老师找。”

“我也是,以前我还爱刷个短视频,现在手机都不敢开声音,”我笑了一声,“有次我家娃考试没考好,老师在群里@我,我当时正在菜市场买菜,手里拎着个白菜,站在那儿半天没敢动,旁边卖菜的大姐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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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都一样,”老陈也笑了,“上次我去给娃交补习班的费,一沓现金递过去,人家老师数都没怎么数就放抽屉里了,我出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好几个熟人,都是来交钱的,大家相视一笑,啥都不用说,都懂。”

“你说咱们这代人,小时候没享过啥福,长大了当上家长了,还是遭罪,”我把电动车拐进菜市场旁边的小路,“我小时候我妈总说,等你长大了就好了,等你当上妈就好了,我现在当上妈了,咋觉得还不如小时候呢?”

“可不嘛,小时候只管自己吃饱就行,现在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上学的娃,操不完的心,”老陈也跟着我拐进来,“你今天买啥?我家娃说想吃红烧排骨,我过来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肋排。”

“我也是想买排骨,我家娃下周要月考,我想给她补补,”我停好车,拎着个布袋子往菜市场里走,“前几天她跟我说,上课的时候总犯困,注意力不集中,我寻思着是不是营养跟不上,给她炖点汤喝。”

“补啥啊,觉都不够睡,吃啥都白搭,”老陈跟在我后面,菜市场里人挺多,都是早上来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几个跟我们一样,送完娃顺路买菜的家长,“我现在都不求他考多少分了,只要身体别出问题就行,上次他们班有个娃,上课上着上着就晕过去了,说是低血糖加睡眠不足,可把家长吓坏了。”

“真的假的?哪个学校的?”我回头问他。

“就三小的,听说是六年级的,报了七八个补习班,周末连轴转,比大人上班还忙,”老陈摇摇头,“你说这要是把身体搞坏了,考再好的学校有啥用?”

“道理谁都懂,可轮到自己身上,就狠不下那个心,”我走到卖肉的摊子前,指了指肋排,“老板,给我来两斤肋排,要新鲜的啊。”

“好嘞,今天的肋排刚到的,新鲜得很,”老板麻利地拿起刀剁排骨,“最近买排骨的人多啊,都是给娃补的,说要考试了,得增加营养。”

“你看,都这样,”我扭头跟老陈说,“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大家都在补,你不补,你就落后。”

“哎,我有时候也想,干脆啥班都不报了,让娃痛痛快快玩几年,”老陈也挑了块排骨,递给老板,“可每次一看到别人家的娃都在上补习班,一看到考试成绩出来的排名,我就忍不住,就怕我现在松了,以后娃怨我。”

“我也有这想法,”我付了钱,把排骨装进布袋子里,“上次我跟我家娃说,要不咱把那个作文班停了吧,你也能多睡会儿,你猜她咋说?”

“咋说?”

“她说,不行,我们班同学都报了,我要是不报,下次作文写不好,老师该说我了,”我叹了口气,“你看,现在不是咱们逼孩子,是整个环境都在逼,孩子自己都知道不能落后。”

“是啊,娃也不容易,”老陈也付了钱,拎着排骨跟我一起往菜市场外面走,“我家娃现在都不会玩了,周末让他下楼玩会儿,他说没啥好玩的,还不如在家做两道题,我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咱们小时候哪有这些事儿啊,放学了书包一扔,就出去疯跑,不到吃饭点不回家,”我想起小时候的事儿,忍不住笑了,“我记得我小时候,天天在步行街这边跳皮筋,跳得满头大汗,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我都不回去。”

“我小时候更淘,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身上天天都是泥,”老陈也笑了,“那时候也没人管学习,考试考不好,我爸揍我一顿就完了,也没听说过啥补习班。”

“那时候考大学也容易啊,考上了就包分配,现在呢?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我走出菜市场,把排骨挂在车把上,“现在的娃,要是考不上个好大学,以后可咋办?总不能跟咱们似的,天天起早贪黑的,挣点辛苦钱。”

“我也不是盼着他能有多大出息,就盼着他以后能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别像咱们这么累,”老陈也把排骨挂在车上,“我跟他爸都是普通工人,也没啥本事,帮不了他啥,只能在学习上多给他投入点,以后的路还得靠他自己走。”

“谁说不是呢,咱们当家长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我拧开电动车钥匙,“对了,你家娃周末还有课啊?我本来想周末带娃去公园转转,她都说没时间。”

“有啊,周六上午数学,下午英语,周日上午作文,下午还有个书法班,”老陈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周日晚上能歇会儿,还得写学校的作业。”

“书法班也报?学那玩意儿有啥用啊?”我有点惊讶。

“你可别小看这个,听说是以后中考要考书法,大家都报了,咱们也得跟着学,”老陈说,“反正多学一样总没坏处,万一以后用上了呢?”

“也是,现在政策变来变去的,谁知道以后要考啥,”我点点头,“我上次还听人说,以后要考游泳了,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给我家娃报个游泳班呢。”

“报吧,报了总没错,”老陈说,“我家娃已经在学了,去年暑假报的班,学了俩月才学会,现在每周还得去练一次,不然就忘了。”

“你说这叫啥事儿啊,上学就好好上学呗,考这考那的,啥都要学,”我叹了口气,“娃累,家长也累,钱也花了,罪也受了,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个好学校。”

“没办法,大家都这样,咱们也只能跟着走,”老陈看了看手表,“哎呀,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把娃送学校去,不然该迟到了,他们班主任管得严,迟到了要罚站的。”

“行,你快去吧,我也得回家收拾收拾,一会儿还要去上班,”我挥了挥手,“有空再聊啊。”

老陈应了一声,拧动车把就往前去了,后座的娃还是埋着头,书包带滑下来一只,老陈腾出一只手给他往上拉了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电动车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步行街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人越来越多,卖早餐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音响里的歌还在唱着,热热闹闹的。

我低头看了看车把上挂着的排骨,又摸了摸口袋里刚取的、准备交补习班费的一沓钱,手指蹭过纸钞的边缘,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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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过来,带着点菜市场的青菜味儿,还有步行街那家蛋糕店刚烤好的面包香,我吸了吸鼻子,拧动车把,也往前面去了。

车筐里的空豆浆杯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没个着落。

要是你,你狠得下心把所有补习班都停了,让娃踏踏实实睡个懒觉吗?#教育观察 #教育内卷 #小升初焦虑 #家长焦虑 #孩子睡眠 #县城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