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前七天,罗屿把公司团建的家属名额给了他的青梅竹马许昭昭,理由是“她最近失恋了,带她散散心”。我站在他手机屏幕前,看着他发来的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感情像个笑话。更可笑的是,七天后他爸妈上门谈婚事,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大包小包提进门,笑了。“什么订婚?”我说,“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罗屿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商场四楼挑床上四件套。
我们快要订婚了,他妈说婚房床上用品得女方准备,图个吉利。我蹲在货架前面,一手举着两个颜色对着光比来比去,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
“这次公司团建去舟山,我把家属名额给昭昭了,她最近失恋挺严重的,带她出去散散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把那两套四件套放回货架上,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昭昭,许昭昭。罗屿的发小,从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两家父母都认识,逢年过节坐一桌吃饭那种关系。罗屿介绍她的时候永远说“这是我兄弟”,可这位“兄弟”半夜两点喝多了只给他打电话,换工作要他陪着去看办公环境,分手了要他跨越半个城市去接。
我那时候还跟自己说,没事的,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真要有什么早有了,轮不到我。
现在看来,轮不轮得到我另说,但罗屿心里那个排位,我是看清楚了。
我靠在货架边上给他回了一条:“那我呢?”
他秒回:“什么你呢?”
“团建,”我打字,“你家属名额给昭昭了,那我这个正牌家属呢?”
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弹出来一句:“哎呀,她特殊情况嘛,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玩。乖啊。”
乖啊。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在努力跑,跑得气喘吁吁,然后一抬头发现终点线被人挪走了,而裁判告诉你挪就挪了吧反正你跑得挺开心的不是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导购说了声“不好意思,先不买了”,拎着包走出商场。那天是周六,八月底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我站在商场门口给闺蜜林棉打了个电话。
“林棉,”我说,“我觉得我可能不想订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棉的声音炸过来:“你在哪儿?别动,我来找你。”
林棉来得很快,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她把车停在商场门口,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哆嗦。
“怎么回事?”林棉把墨镜推到头顶上,扭过头看我,“你跟罗屿吵架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看聊天记录。
林棉翻了翻,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她跟罗屿吃过几次饭,对这个人一直不太感冒,但碍于我的面子从没多说过什么。这会儿她把手机往杯架上一放,发动了车子,说出来的话倒是不客气:“叶斯年,你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扶贫软件?”
“什么意思?”
“不然你图他什么?”林棉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主路,“图他分不清主次?图他把青梅竹马当祖宗供着?还是图他连最基本的边界感都没有?”
我没说话。
林棉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说你,我是看不惯他这么对你。你跟他在一起三年了,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三年都给他了。他给你什么了?一个被许昭昭挑剩下的家属名额?”
“他平时对我挺好的,”我听见自己说,“就是一到许昭昭的事上就不对劲。”
“那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林棉说,“他对全世界都好都没用,只要许昭昭一出问题,你就永远排第二。斯年,你甘心吗?”
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谁甘心自己男朋友心里住着另一个人,不管那个人叫不叫爱情。但真正让我心寒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罗屿发那条消息时的语气。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好像把家属名额给许昭昭是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觉得对不起我。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默认选项,而我是那个需要被通知的人。
林棉把车开到了她家楼下,停好车之后转头看我说:“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没想好。”
“那先别想,”她解开安全带,推开驾驶座的车门,“上去坐会儿,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我在林棉家待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去。林棉煮了番茄牛腩面,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车厘子洗了端上来,一边吃一边给我分析利弊,像在做一份项目风险评估报告。
林棉是做咨询的,分析起问题来一套一套的,先列事实再谈影响最后给建议。她给我列了三个事实:第一,罗屿在这段关系里没有基本的边界意识;第二,他把许昭昭的需求排在我的需求前面;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前两个可以沟通解决,第三个不行,”林棉用叉子戳了一颗车厘子,“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你怎么沟通都没用。你这叫单方面整改,早晚累死。”
我嚼着牛腩没接话,心里知道她说得都对。
九点半的时候罗屿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朋友家,正准备回去。他说好,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根本没意识到我生气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我会生气。
我挂了电话,林棉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写满了“你看吧我就说”。
“我先回去了,”我站起来拿起包,“明天再说。”
“有事随时找我,”林棉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斯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我点点头,下楼打车回家。
出租车开到半路,罗屿又发了一条消息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舟山的民宿预订页面。后面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听,他在跟他妈说话,大概是误触了。语音里他妈妈说:“你跟斯年一起去啊?那房间订一间还是两间?”
然后我听见罗屿的声音说:“不是,我跟昭昭去,斯年不去。”
他妈妈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跟昭昭两个人去?那斯年呢?”
“她不去,”罗屿说,“昭昭最近状态不好,我带她出去散散心。”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明灭灭的光打在我脸上。司机在放一首老歌,调子很慢很温柔,是那种适合在深夜电台里放的歌。我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静地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连司机都没发现。
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这三年。想起我第一次去他家吃饭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起他生病我请了三天假照顾他,想起他妈妈说我“是个好姑娘”,想起我们去看婚房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然后想到他刚才那句“不是,我跟昭昭去,斯年不去”,说得那么自然而然,好像我从来都不在那个画面里。
我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把罗屿的聊天框从左往右滑了一下。
删除联系人。
想了想,又取消了。
不是心软,是觉得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三年的感情,就算是结束,也该有个像样的句号。
罗屿是周六早上出发的,去舟山,三天两夜。
他出发之前给我发了个“走了啊,到了给你发消息”,后面带了个亲亲的表情。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再也没收到他的消息。
应该说不是没收到,是他根本没发。我翻了翻许昭昭的朋友圈,她发了九张图,有海边的日落、沙滩上的贝壳、民宿院子里的烧烤架,还有一张是罗屿低着头烤串的背影。配文是:“有些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身边。感恩。”
底下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有人说“昭昭你这摄影师不错啊”,她回了个笑嘻嘻的表情说“那是,专属摄影师”。
我看着那张罗屿的背影照片,想起他给我拍的照片从来没有一张能看的。每次我说你给我拍好看一点,他就不耐烦,说你怎么这么麻烦,拍来拍去不都一样。
原来不是不会拍,是不想给我拍。
我把许昭昭的朋友圈截图发给林棉,林棉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紧跟着发了一句:“这女的茶味是不是太重了?”
我没回,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她不茶吧,她确实茶得明明白白;说她茶吧,罗屿偏偏吃这一套。这就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局,我是那个站在局外面、连入场券都没拿到的人。
周六晚上我给罗屿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过了大概半小时他给我回过来,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背景里有海浪声和音乐声。
“喂,斯年!这边可好玩了,民宿就在海边,一推开门就能看到海!”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我问。
“哦,刚才在跟昭昭弄烧烤,手上全是油,不方便接。”
“玩得开心吗?”
“开心啊,特别开心,”他说,“昭昭今天心情好多了,还喝了两瓶啤酒呢。你知道吗,她居然没喝醉,以前她一瓶就倒——”
“罗屿,”我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想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是罗屿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又来。我不跟你说了吗,这次情况特殊,昭昭她失恋了需要人陪,你又没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什么事?”
“你能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困惑,“你工作不是挺顺利的吗?身体也好好的,又没跟人闹分手——”
“所以我不哭不闹、过得平稳,就等于我不需要被照顾,是吗?”
罗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斯年,你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似乎在组织语言,但组织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老话,“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嘛。”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行,”我说,“你玩吧,挂了。”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这个房间里有罗屿送的毛绒熊、他穿过的一件外套、他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里的半包烟。每一个小东西都在提醒我这个人曾经真实地存在于我的生活里,但此刻我感觉他离我很远很远。
我给林棉发了条消息:“我决定了。”
林棉秒回:“?”
“分手,”我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谈。”
【5】
罗屿周日晚上回来的,比原计划晚了半天,因为许昭昭说没玩够,想多待一上午。他给我发消息说“下午回,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说好。
但傍晚的时候他又发来消息:“昭昭说她有点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家,晚饭改天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笑完觉得自己挺可悲的,被人三番五次放鸽子,居然还没习惯。
我说:“不用改天了,你忙你的。”
他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回了个“嗯嗯,你最好了”,附赠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没再回。
周一一整天我都没有主动联系他。他去上了班,中午给我发了一张午餐的照片,我点开看了看,又关掉了。他大概终于感觉到不太对劲,下午三点多打了个电话来。
“斯年,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一整天不理我?”
“我在忙。”
“忙什么?”他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太妙,“你是不是因为我送昭昭回去不高兴了?她就是有点不舒服,胃疼,我不送她谁送她?她一个人住——”
“她可以打车,”我说,“也可以叫别的朋友,不一定非得是你。”
“那怎么一样?”罗屿脱口而出,“我是她最信任的人。”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安静了。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急促地吸了口气,像是想把这句话收回去,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在那一刻,在他下意识说出的那句话里,“她最信任的人”这个位置上坐的是许昭昭,不是叶斯年。
“斯年——”
“罗屿,”我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沉下来:“见一面是什么意思?”
“就是见一面。”
“你是不是想分手?”他问。
“见了再说。”
“我不见,”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固执,“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个人,在我需要他的时候永远有理由缺席,现在我要跟他谈分手了,他倒是不想缺席了——他直接拒绝出席。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说,“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微信、电话、微博、QQ,一个不落。做完这一切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松了,空了。
我们的共同好友挺多的,我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果然,当天晚上就有三个朋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分手了。他们都很惊讶,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快订婚了。
其中一个是罗屿的大学室友周牧遥,他跟我私交不错,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是因为昭昭吗?”
我没否认。
周牧遥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什么意思?”
“罗屿跟昭昭,从大学时候就这样了,”周牧遥说,“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他俩会在一起,但他们一直说是好兄弟。后来罗屿交过两个女朋友,都因为这个事闹翻了。你是第三个,也是谈得最久、最认真的一个。我以为你能让他改了,没想到——”
“没想到我也没能当那个例外。”
周牧遥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斯年,你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从一个跟罗屿做了十几年兄弟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安慰都重。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红的,但眼神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难过着,然后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6】
之后的几天,我过得很沉默。
罗屿的妈妈宋美兰给我发过几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没去家里吃饭,说罗屿这几天脾气特别大,回家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问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罗屿是怎么跟他爸妈说的,也没兴趣知道,宋美兰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直到第五天晚上,林棉非拉着我去参加一个聚会。说是她公司的一个同事过生日,在城西一家清吧包了场,人多热闹,让我去散散心。我不想去的,但她二话不说开车到我家楼下,硬是把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你再在家待下去就该长蘑菇了,”她把一件外套扔给我,“换衣服,走。”
我被她拽到了清吧。到了才知道,这场聚会规模不小,林棉他们公司的人来了十多个,还有一些寿星的朋友,加起来二三十号人,把整个二楼都坐满了。我被林棉拉着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被塞了一杯颜色好看的鸡尾酒。
“喝,”林棉说,“喝完了去认识点新朋友。”
“我不想认识新朋友。”
“那你就当陪我,”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寿星,看见没?我们部门新来的项目经理,叫陈屹,二十八岁,单身,长得还凑合,重点是性格好,不油腻。”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确实不像让人讨厌的样子。
“行了,别给我介绍对象,”我收回视线,“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谁让你谈恋爱了?交个朋友怎么了?”林棉理直气壮地说,“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爱情,是社交。你要让大脑接收到一个信号——这个世界上的适龄男青年不止罗屿一个。”
我被她这套理论逗笑了,摇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鸡尾酒是甜的,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叶小姐?”
我抬起头,是那个叫陈屹的寿星。他站在走廊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估计是被人灌酒灌怕了,躲到这边来歇一歇。
“你好,”我说,“生日快乐。”
“谢谢,”他笑了一下,“你是林棉的朋友?”
“嗯,她带我来的。不好意思,不请自来。”
“怎么会,林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而且我记得你,你是她闺蜜,她朋友圈里发过你的照片。”
我有点意外:“林棉朋友圈还发我照片?”
“发过好几次,有一次是你们去爬山,还有一次是你在她家做饭,她说你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林棉这个人,嘴上嫌弃我恋爱脑,背地里倒是在朋友圈里把我夸上天。
“她怎么不夸我点正经的,比如我工作能力强什么的。”
“她说那个太无聊了,”陈屹也跟着笑起来,“她说你的有趣要从细节里感受。”
我们聊了几句,气氛很轻松。陈屹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聊天的时候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保持距离。他知道我刚分手——林棉显然提前给他打过招呼——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这件事,只是聊了聊工作、聊了聊共同的兴趣爱好,然后很自然地说:“以后有空可以一起出来玩,林棉组局。”
我说好。
回到卡座的时候林棉冲我挤眉弄眼:“怎么样?人还不错吧?”
“是不错,”我承认,“但这不代表什么。”
“急什么,”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慢慢来。”
【7】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但有些人显然不打算让我平静。
第六天,罗屿用他妈妈的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第一反应是挂掉,但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我挂断一样一股脑儿地往外倒:“斯年你别挂电话,我真的有话跟你说,这六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昭昭那边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后我会注意边界感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咱们还有七天就订婚了,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
“什么订婚?”我打断他,“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电话那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秒,罗屿才开口,声音变得很低很低:“斯年,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我说,“罗屿,你以为分手两个字是闹着玩的吗?你以为我拉黑你所有联系方式是在跟你撒娇吗?”
“我以为你只是生气了——”
“对,我生气了,”我说,“但我不止是生气。我是心寒了。你明白吗?你在这段关系里让我心寒了,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每一次许昭昭一出现,我就变成退而求其次的那个‘其次’。你以为你只是忽略了我这一次,但在我这里,你的‘这一次’已经攒了三年。”
罗屿没说话,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团建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我继续说,“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你的态度。你觉得理所当然,你觉得不需要商量,你甚至在跟你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连我的名字都没提——‘不是,我跟昭昭去,斯年不去’。罗屿,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听到了。你发语音的时候误触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斯年,对不起。”
这是在一起三年里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地跟我道歉。以前每次吵架,他顶多说一句“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行了吧”,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不起”。可是晚了。有些事情迟到的道歉没有意义,就像过期的药,救不了人。
“我收到了,”我说,“但是罗屿,我们结束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那通电话之后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三年的感情,一个清醒的结局,虽然不圆满,但至少体面。
可我忘了一件事。
罗屿的父母还不知道我们分手了。
【8】
第七天,周六。
按照原定计划,这一天是罗屿父母上门谈婚事的日子。我们两家早就商量好的,由男方父母带着聘礼上门,正式敲定订婚的所有细节。我爸妈为此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家里,我妈把窗帘都拆下来洗了一遍,我爸把他那套压箱底的茶具都翻出来了,说要给未来亲家泡好茶。
但我没跟他们说分手的事。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妈是个情绪特别外露的人,她知道了肯定要哭,要骂罗屿,要打电话去他家理论。我不想把事情闹成那样,想着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所以周六早上,我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我在房间里纠结着要不要趁现在跟她摊牌。我还没纠结出结果,门铃就响了。
我爸去开的门。
我听见宋美兰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又甜又亮的,带着那股她做了三十年后勤工作练出来的热情劲儿:“哎呀老叶大哥!我们来啦!路上堵车,晚了十分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后是罗屿的爸爸罗永昌的声音,沉稳浑厚:“路上确实堵。”
我爸笑呵呵地把人往客厅迎,一边迎一边朝厨房喊:“淑琴,亲家来啦!”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满脸笑容地招呼:“快坐快坐,我这儿包饺子呢,马上就好!”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里乌泱泱进来的一群人——罗屿的爸妈,还有他姑和他姑父,四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聘礼。宋美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之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开眼笑地走过来。
“斯年,几天不见又瘦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阿姨回去给你炖汤,让罗屿送过来!”
她提到罗屿名字的时候,我的表情可能僵了一瞬。
宋美兰没注意到,她转身去翻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
“阿姨,”我把红包推回去,声音很平静,“这我不能收。”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我爸正给罗永昌倒茶,手停在半空中。我妈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但眼神已经变了。罗屿的姑姑和姑父站在沙发边上,手还保持着放礼盒的姿势,僵在那里。
“怎么了?”宋美兰还在笑,但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是不是嫌少了?阿姨再——”
“不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阿姨,我跟罗屿已经分手了。”
安静。
整个客厅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宋美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罗永昌手里的茶杯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最先开口的是我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斯年,你跟罗屿什么时候分手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一周前,”我说,“他去舟山团建,把家属名额给了许昭昭,没给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罗永昌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宋美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显然是知道团建这回事的,也知道去的不是我是许昭昭。
“罗屿那个混账东西!”罗永昌突然站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他把家属名额给了许昭昭?!”
“老罗!”宋美兰赶紧拉住他。
“你别拉我!”罗永昌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我说他这周怎么魂不守舍的,问他斯年怎么不来家里了他也不说话,原来是干了这种混账事!”
他转头看向我爸妈,深深鞠了一躬:“老叶大哥,淑琴妹子,对不住。是我们家小子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壶,慢慢站起来。
“老罗,你先坐下,”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我心里一酸,“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说清楚。斯年既然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那她肯定是想清楚了。这个闺女性子随我,不是到了万不得已,她不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我差点掉眼泪。
【9】
宋美兰坐在沙发上,眼圈红了。她拉着我的手不放,一遍一遍地说“阿姨替罗屿跟你道歉”,说“阿姨早就把许昭昭那个丫头看不顺眼了”,说“你要是因为这件事跟罗屿分手,阿姨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这三年里宋美兰对我确实不错,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买首饰,逢人就夸“我们家斯年怎么怎么好”,去她家吃饭从来不用我动手,连碗都不让我洗。她是个好人,罗永昌也是个好人,但好人养出来的儿子不一定是个好男朋友。
“阿姨,”我蹲下来,跟坐在沙发上的她平视,“不怪您和叔叔,也不全怪罗屿。是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们俩多般配啊!”宋美兰的眼泪掉下来了,“斯年,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妈。”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所有人同时转头。
罗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玄关处,外套没换,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你来干什么?”罗永昌一看见他就火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罗屿没理会他爸,径直穿过客厅走到我面前。
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宋美兰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我爸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姑姑和姑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斯年,”罗屿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他深吸一口气,“团建的事,昭昭的事,还有这三年里每一次我把你排在后面的事。你说得对,我一直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走。我觉得你懂事、你大度、你不会跟我计较这些。”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但我错了。你的懂事不是你理所当然的理由,你的大度也不是我肆无忌惮的资本。你一直在给我机会,是我自己没抓住。”
宋美兰在旁边哭出了声。
我看着罗屿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带着恳求和懊悔,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但是。
“罗屿,”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你把我拉黑之后,”他说,“这七天我每天都在想——”
“所以你是失去我了才想明白的,”我打断他,“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你跟许昭昭走得太近,我跟你说过我觉得被忽视,我跟你说过我需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我说过很多很多次,你从来没当回事。”
“斯年——”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我会真的走,”我看着他,鼻尖发酸但语气很稳,“你觉得我再怎么不高兴,最后都会原谅你。你仗着的不过是我喜欢你。罗屿,你觉得一个人的喜欢能撑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答不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一步退出去,我看到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像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被踩灭了。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个好人,”我说,“但好人跟好男朋友是两回事。你对许昭昭好,没错。你照顾朋友,没错。但你在对她好的同时伤害了我,这就是错。你没有边界感,你分不清主次,你让该站在你身边的人一直站在外面吹冷风。”
“我可以改——”
“我知道你可以改,”我说,“但我不想再当那个陪着你改的人了。我很累了,罗屿。”
【10】
宋美兰是哭着走的。罗永昌临走的时候又给我爸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躬弯得很深很深,像是在替儿子还一笔他还不上的债。罗屿是被他姑父拽走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甘心、后悔、恳求,还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失去了什么的茫然。我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大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擦过面粉的围裙,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背影看起来很沉默。
我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轻声说:“妈,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妈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特别紧。
“你这个傻孩子,有什么不能跟妈说的?你憋了一个星期,心里得多难受?”
我本来不想哭的,但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了。
我爸转过身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没哭,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力度不轻不重,像小时候他哄我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分了就分了,”他说,“我闺女又不差。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我妈哭着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他一下:“你正经点。”
“我说的不是实话?”我爸理直气壮,“斯年这么优秀的姑娘,什么样的找不到?犯不着找一个分不清轻重的。”
我靠在我妈怀里,听着我爸用他那种特有的方式给我撑腰,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11】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并不轻松。
三年的习惯不是七天就能改掉的。早上醒来会下意识摸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中午点外卖会条件反射地避开他爱吃的那家湘菜馆,晚上加班回家走在小区门口的路上,总觉得他会像以前一样突然从背后拍我肩膀。
林棉说这是戒断反应,跟戒烟一个道理。她用她那种咨询师特有的方式给我制定了一个“康复计划”,每周带我出去参加一次社交活动,每天给我发三条搞笑视频,周末拉我去健身或者爬山。她说身体的疲惫能冲淡心里的情绪,事实证明她说得对——每次从健身房出来,我都累得没力气想罗屿。
有一天周末,林棉又约我去爬山,说是上次那个陈屹也会来,还带了几个朋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不是冲着陈屹去的,是我确实需要出门走走,再在家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开始复盘那段感情里的每一个细节,然后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责和后悔。
那种事情我太熟悉了。
我跟罗屿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次吵完架,明明是他在边界感上出了问题,到最后道歉的人往往是我。“我是不是太小气了?”“我是不是不够理解他?”“许昭昭确实是他很多年的朋友,我是不是应该大度一点?”这些念头像一群苍蝇一样在脑子里打转,赶不走也杀不死。
分手之后,这些念头偶尔还会飞回来。
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瞬间想——如果我没那么较真呢?如果我再忍一次呢?是不是现在我们已经订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这种念头每次出现,我都会在心里把它摁死。
因为我知道不会好起来的。
忍一次只会换来下一次。许昭昭失恋这次用掉了家属名额,下次她生病呢?下次她遇到什么大事呢?罗屿永远会冲在她前面,而我永远会被留在后面,等他忙完了回头跟我说一句“乖啊”。
我不想再听那句“乖啊”了。
爬山那天天气很好,十一月初的南方小城不冷不热,山上的枫叶红了大半。林棉带了一书包的零食和水,活像去秋游的小学生。陈屹带了两个朋友,一个男生叫顾北,是他大学同学,一个女生叫沈念慈,是顾北的女朋友。三个人都是很随和的人,聊天的节奏不快不慢,没有刻意照顾我这个“刚失恋的人”的特殊情绪,也没有把我晾在一边。
爬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我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整个小城尽收眼底,错落的楼房、蜿蜒的街道、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风从耳边吹过去,凉凉的,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浊气好像被置换掉了一部分。
陈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里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很久没爬这么高的山了。”
“林棉说你以前挺爱爬山的。”
“嗯,以前,”我说,然后笑了一下,“这几年没怎么运动,体力明显不行了。”
陈屹点点头,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些事情是这样的,你以为自己退步了,其实只是太久没做了。肌肉记忆还在,稍微捡一捡就回来了。”
我总觉得他这话说的不光是爬山。
下山的时候路比较陡,有一段碎石路很滑,陈屹走在前面,每到一个不好走的地方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的人没事。他没有特别照顾我,他对每个人都这样——沈念慈走得慢,他就停下来等她;顾北拎的东西多,他就主动帮忙分担。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林棉走在我旁边,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什么?”
“他对谁都好,但不是中央空调那种好,”林棉说,“中央空调是对谁都一样暖,但他不一样。他对你明显比对沈念慈更注意分寸。”
“我怎么没觉得。”
“因为你瞎,”林棉翻了个白眼,“刚才路过那个陡坡的时候,他没扶沈念慈,是顾北扶的。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挡在你外侧,你万一滑倒了,第一个接住你的人就是他。”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真的没注意到。
【12】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工作、健身、偶尔跟朋友聚会,生活被填得很满,满到罗屿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林棉神神秘秘地跟我说晚上有个局,让我穿好看点。我问什么局,她说你别管,来就完了。我被她搞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换了条裙子去了她发来的地址。
是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装修很干净,灯光是暖黄色的,氛围安静舒适。我到了之后发现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林棉、陈屹、顾北、沈念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深蓝色毛衣,看起来沉稳儒雅。
“介绍一下,”林棉站起来拉着我,“这是叶斯年,我闺蜜,职业是建筑设计师,单身。”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瞪了她一眼,她当没看见。
“这位是陆知行,”她指向那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顾北的合伙人,做IT的,今年刚离婚,孩子跟前妻。”
那个叫陆知行的男人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掌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你好,”他说,“听顾北提过你。”
“希望是好话。”我说。
“当然是好话,”顾北在旁边接话,“林棉每次聚餐都夸你,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坐座位的时候,林棉故意把我和陆知行安排在一起。我没说什么,大大方方坐下来了。整顿饭吃得很愉快,陆知行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聊起各自的职业,他说他是做教育科技的,开发了一款面向中小学生的编程学习平台,已经拿到了第二轮融资。语气淡淡的,既没有炫耀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谦虚,就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件事。
我莫名觉得这种说话方式让人很舒服。
散场的时候陆知行很自然地加了我微信,说有机会可以一起聊一聊,他对建筑设计也有点兴趣,最近在考虑装修房子。我说好。
回去的车上林棉兴奋得像个考了高分的小学生,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样怎么样。我说人挺好的,但你别给我乱安排,我现在真的不着急谈恋爱。
“谁让你谈恋爱了?”林棉理直气壮,“我只是给你扩大社交圈,多个朋友多条路。万一哪天你真看上谁了呢?”
我没接话,转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街边的店铺都亮着灯,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斑马线,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城市跟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但看在我眼里却好像变了一个样子。
以前我跟罗屿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生活半径基本就是他家、公司、我们常去的那几家餐厅。城市再大,对我来说就那几条街。现在不一样了,我开始去新的地方、见新的人、吃以前没吃过的菜。世界好像突然变大了,大到足够容纳一个全新的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吃得怎么样?我看你话不多,怕你不习惯。”
我回他:“挺好的,大家都很有趣。”
他回了个笑脸,然后说:“那就好。下次再一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林棉在山上说的话——“他对你明显比对沈念慈更注意分寸。”三个月了,陈屹从来没有越过朋友的界限,没有刻意找话题跟我聊天,没有借着帮忙的名义往我身边凑。他的存在感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这种人很难得。
我回了一个“好”。
【13】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沈念慈过生日,大家又聚了一次。这次林棉没来,她出差去了北京。没了林棉在中间活跃气氛,我开始还有一点担心会冷场,但到了之后发现完全多虑了。顾北话多,沈念慈性格大大咧咧的,陆知行虽然话少但很会接梗,陈屹则是一如既往地稳,把整个局的节奏控制得舒舒服服的。
吃饭的时候聊到圣诞节怎么过,沈念慈说她跟顾北要去看电影,问其他人有没有安排。陆知行说他要陪女儿,他女儿四岁,每个周末是他固定探视的时间。
“你呢?”陈屹问我。
“应该在家加班,”我说,“年底了,几个项目的图纸都在赶。”
“圣诞节加班?”沈念慈一脸不可思议,“你老板是不是周扒皮转世?”
“我自己选的,”我笑着解释,“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多干点活。”
“那不行,”沈念慈一拍桌子,“圣诞节怎么能一个人过?这样吧,你来我们家,我做饭——”
“你别做饭了,”顾北打断她,“上次你做饭把锅烧穿了三个。”
众人一阵哄笑,沈念慈恼羞成怒地捶了顾北一拳。
最后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圣诞夜在顾北和沈念慈家吃火锅,人不多,就我们几个。陈屹说他负责带酒,陆知行说负责带水果和饮料,我说我可以帮忙准备食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忽然看到一条罗屿的动态。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舟山那个民宿院子里的烧烤架,配文只有五个字:“物是人非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往下翻了翻评论。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没回复。许昭昭点了个赞,但也没评论。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物是人非。
谁不是呢。
曾经我以为跟罗屿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珍藏的回忆,现在回头再看,那些回忆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风景,模糊不清。我记得他带我去的每一家餐厅,也记得每一次他为了许昭昭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甜言蜜语,也记得他每一次用“乖啊”来敷衍我的不满。
有些人的离开是山崩地裂,有些人的离开是水滴石穿。罗屿对我的消耗属于后者——不是某一刻他突然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而是一千多个日子里,无数个微小的失望一层一层地累积,最终筑成一堵我翻不过去的墙。
我把灯关了,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圣诞夜,我在顾北和沈念慈家吃了火锅,喝了陈屹带的红酒。红酒不烈,但后劲绵长,喝完之后整个人暖洋洋的,像是被人裹进一条柔软的毯子里。
【14】
跨年那天晚上,陆知行组的局,在他家。
他家在城东一个新建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了一棵小圣诞树,是他女儿陆小棠周末过来的时候装饰的,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彩球和歪歪扭扭的手工星星。
“女儿奴,”顾北跟我咬耳朵,“你别看他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在他闺女面前就是个大玩具。”
我看着陆知行蹲在地上调整圣诞树底座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动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或颓废消沉,而是踏踏实实地生活、工作、照顾孩子,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这种力量感很迷人。
跨年的倒计时在电视里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六个人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烟花。冬天的夜风很冷,沈念慈缩在顾北怀里,陈屹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新年快乐,”他侧过头对我说,“希望新的一年,你想要的事情都能实现。”
“谢谢,”我朝他笑了笑,“你也是。”
陈屹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视线移回了远处的烟花上。
我转过头,看到陆知行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目光安静地看着夜空。烟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线条分明、棱角温和、眼神深邃而平静。他注意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举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
“新年快乐,叶斯年。”
他的声音在烟花声里不太清晰,但我看懂了他说的话。我也举起杯子,隔着半个阳台的距离回了他一个口型——“新年快乐。”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罗屿了。
他不再是那个填满我所有情绪空间的人,他变成了一个偶尔被提起的名字、一段已经翻过去的篇章。那些曾经让我难过得整夜睡不着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遥远而模糊,像一场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零点过了之后大家陆续散了。我穿了外套准备下楼,陆知行叫住我。
“等一下,”他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袋,“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饺子,”他说,“下午包的,猪肉白菜馅。本来是小棠说要带回去给她妈妈的,但她妈妈今天临时出差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拿回去,明天热一热当早饭。”
我接过保温袋,袋子的温度透过包装传到手心里,温温热热的,像他给人的感觉。
“谢谢,”我说,“帮我谢谢小棠。”
他笑了一下:“她不认识你,但我可以帮你转达。”
“那就转达给一个陌生的姐姐,”我也笑了,“说我谢谢她。”
下楼的时候我跟陈屹一起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了几秒之后,陈屹忽然开口:“你觉得陆哥人怎么样?”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就是问问。”
“人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忍不住笑了,“说你老板人帅心善?要我给他写封表扬信?”
陈屹也笑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我们走出去,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送你吧,”陈屹说,“我开了车。”
“不用,我叫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朝我挥了挥手,像是示意我快点上车别冻着了。
我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亮了。
陈屹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接下来的这一年,我可以请你吃饭吗?不是朋友那种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15】
我没有立刻回陈屹那条消息。
不是拿乔,是真的没想好。他这个问题问得很明确——“不是朋友那种吃饭”,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但正因为清楚,我才需要想清楚。
林棉知道这件事之后,在电话里尖叫了十秒钟。
“我早就说了他对你有意思!我早就说了!”她激动得像中了彩票,“叶斯年你赶紧答应他!这么好的男人你上哪儿找去?”
“你先冷静一下。”
“我不冷静!我闺蜜终于要脱单了!”
“谁说我要答应他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林棉用一种明显克制着的声音说:“你在犹豫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还没准备好。”
“是因为罗屿吗?”
“不是,”我否认得很快,“跟罗屿没关系。我就是觉得……太快了。我跟罗屿分手才四个多月,万一我还没整理好自己呢?万一我只是因为孤单才接受陈屹呢?那样对他不公平。”
林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斯年,你记不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太多。你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想明白、想周全了再去做。但感情这件事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的。你不去试,永远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林棉打断我,“你就问自己一个问题:陈屹约你吃饭,你想去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不想”两个字。
“想去就去,”林棉说,“一顿饭而已,又不是让你明天就跟他领证。”
她这话倒是点醒了我。是啊,一顿饭而已,我怎么又把自己绕进去了。以前跟罗屿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想三遍、考虑五遍、权衡利弊十遍,最后把自己累得半死。我已经从那段关系里走出来了,没必要把那种思维模式也带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跟陈屹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好啊,哪天?”
他秒回:“周六晚上,怎么样?”
“行。”
他又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我没去过的小餐馆,在城北的一条老巷子里。他解释道:“这家店不起眼,但老板手艺很好,开了二十年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看着他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不是“我带你去吃好的”,不是“我知道一家特别高端的餐厅”。而是“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了解我的口味和喜好,而不是把他认为好的东西硬塞给我。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16】
周六晚上,我准时到了那家小餐馆。
陈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进来就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比平时多了一点温柔的味道。
“这家店看起来确实不起眼,”我坐下来环顾四周,“你怎么找到的?”
“上大学的时候在这附近租过房子,经常来吃,”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老板是江西人,最拿手的是瓦罐汤和各种小炒。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翻了翻菜单,点了两个看起来感兴趣的菜,他又加了两个招牌菜和一个汤。等菜的时候我们聊了些有的没的,气氛跟以前朋友聚会时差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平时在我身上停留得更久一些。
菜上来之后我尝了一口瓦罐汤,汤汁浓郁鲜美,料也放得很足,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好喝,”我真心实意地说,“你是怎么发现这种宝藏店的?”
“以前穷,”他笑了一下,“刚工作那会儿工资不高,吃饭得精打细算。这家店性价比高,一份汤十块钱能喝到饱。”
“你现在也不像是会精打细算的人。”
“习惯改不掉了,”他说,“虽然现在收入好很多,但还是喜欢来这种地方。食物好不好吃跟环境没关系,跟用心程度有关系。这家店老板做了二十年,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他说只有这个时间熬出来的汤才够鲜。他完全可以多请几个人、多开几家分店,但他不做,他说那样就熬不出这个味道了。”
我听着他说话,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好手艺。
“你在说你自己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我放下筷子,“你做金融的,又是项目经理,多的是机会跳槽去更大的平台,赚更多的钱。但你一直待在这座小城,肯定有你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他说,“我不想把生活过成一场竞赛。钱够用就行,重要的是每天醒来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身边有值得珍惜的人。”
他说“值得珍惜的人”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很轻,但很确定。
我没有躲开。
吃完饭之后他提议去附近的江边走走。一月初的夜晚很冷,江风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高,手缩在袖子里。
陈屹看了我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我。
“不用——”
“戴上吧,”他说,“你嘴唇都冻紫了。”
我接过围巾裹上。围巾上有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香气,干净而温暖。
我们在江边走了很久,聊了很多。聊他的工作、我的项目、他那个开民宿的梦想、我那套还没画完的设计稿。走到一处观景台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看江对面的灯火。夜色里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艘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叶斯年,”陈屹忽然叫我的全名,“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我的心跳加快了,但声音还算稳:“你说。”
“我喜欢你,”他说得直白而坦然,“从林棉带你来的那天晚上就注意到了。后来一起爬山、一起吃饭、一起跨年,我越来越确定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刚结束一段感情,所以之前一直没有说,怕给你压力。但是新年的第一天,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我,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但他的眼神很稳。
“我不着急要一个答案,”他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了解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准备好的时候,这里有一个人,很认真地喜欢你。”
我裹着他的围巾,闻着那股干净的草木香,看着面前这个坦荡而温柔的男人,忽然觉得——
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好像悄悄地裂了一条缝。
“陈屹,”我说,“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知道。”
“但我愿意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藏不住的、真正开心的笑。他伸出手,把我被江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轻轻擦过我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那就够了,”他说,“慢慢来。”
【17】
跟陈屹的关系没有大张旗鼓地官宣,也没有刻意藏着掖着。我们就像两个成年人应该做的那样,不着急、不将就、不给彼此压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周六一起吃饭,周日在咖啡馆里各忙各的工作,偶尔晚上下班了去看一场电影。他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我加衣服,但不会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发消息。他会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我点一份外卖,但不会不请自来地跑到公司楼下等我。
这种节奏让我很舒服。
林棉说这就是成熟男人和幼稚男生的区别。“罗屿那种是情绪价值拉满但实际付出为零,陈屹是情绪价值和实际行动都在线,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后。”
我不想拿陈屹和罗屿比较,但林棉的话确实没说错。
一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我们公司接了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设计项目,我作为主设计师连续加了快两周的班,每天凌晨一两点才回家。周末那天,陈屹约我吃饭,我说实在没时间,改天。他说好,然后问我晚饭吃了没有。我说还没顾得上。
半个小时后,外卖小哥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
是一份热腾腾的番茄牛肉面。袋子里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陈屹的字迹:“面要趁热吃。忙完告诉我,来接你。”
那一刻我坐在办公桌前,端着一碗面,眼眶忽然有点湿。
不是因为一碗面。是因为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我在上一段感情里求了三年都没求到的。罗屿不是不会照顾人,他只是把他的照顾都给了另一个人。而陈屹,他甚至还不是我的男朋友,就已经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吃完了那碗面,把一次性餐盒扔进垃圾桶,给陈屹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接我?”
他秒回:“随时。”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公司楼下。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在车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累吗?”他问。
“累。”
“送你回家?”
我摇了摇头:“不想回家。随便开开吧。”
他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子,沿着城市的主干道慢慢开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他喜欢的爵士乐,慵懒而舒缓。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陈屹。”
“嗯?”
“谢谢你。”
他笑了一声:“一碗面而已。”
“不是面,”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是很多事情。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我是一个值得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人。我之前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久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只配得到那种程度的在乎。”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车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陈屹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目光不灼热,像冬夜里的一盏暖灯。
“叶斯年,”他说,“你可以慢慢喜欢我,我不着急。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从来都不是只配得到那种程度的在乎。你值得最好的。”
他朝我笑了一下,语气轻柔下来:“比如我。”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眼眶里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干的潮意:“你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这叫自我认知清晰。”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解开安全带,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探过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我飞快地说完,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跑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我亲过的地方,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我红着脸上楼了。
【18】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春节。
除夕夜我跟爸妈在家包饺子看春晚,手机里不断弹出各种拜年消息。林棉发了一段她在三亚海边的视频,背景是灿烂的烟花和翻滚的海浪,语音里她扯着嗓子喊:“叶斯年新年快乐!明年也要做最好的自己!”
我笑着回了一句“你也是”。
陈屹的拜年消息在零点准时到了。不是群发,是一段语音,背景很安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斯年,新的一年了。这一年里,很高兴遇见你。明年也请多指教。”
我靠在沙发上,把这段语音听了两遍,然后回了他一句:“请多指教。”
我妈在旁边观察了我半天,忽然凑过来问:“谁啊?”
“朋友。”
“男的?”
“……嗯。”
她跟我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包饺子去了。但她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意,我看得一清二楚。
大年初三,罗屿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是的,他把我从黑名单里解出来了——或者说换了个号。消息内容很长,大意是说这几个月他想了很多,承认自己以前太自私了,没有珍惜我,希望新的一年能有新的开始,问我愿不愿意出来见一面。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心软,没有“他居然还记得我”的窃喜,也没有“早干嘛去了”的怨气。就是很平静地看完了,然后打了四个字:“不了,谢谢。”
然后我把他这个新号也拉黑了。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帮我妈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堆了满水池,我妈在一边擦灶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发生。
但我就是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我终于彻底走出来了。
曾经那些放不下的事、咽不下的气、说不出的委屈,都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化掉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它们让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让我学会在察觉到不被珍惜的时候及时抽身,让我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种感觉很好。
非常好。
【19】
三月,春暖花开。
陈屹正式向我表白了。不是第一次那种“你可以慢慢想”的表白,而是很认真地、面对面地问我:“叶斯年,你准备好做我女朋友了吗?”
我们坐在第一次单独吃饭的那家小餐馆里,桌上放着两碗瓦罐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透过那层白雾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期待,然后说:“准备好了。”
他笑起来,笑得很好看。
老板大概是从厨房里听到了,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笑呵呵地说:“这顿饭我请了!当年我追我老婆也是在这家店里,小陈带姑娘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戏,果然!”
我被老板这番话说得脸都红了,陈屹倒是很坦然,端起汤碗跟我碰了一下:“以汤代酒,庆祝一下。”
“你这庆祝方式也太养生了。”
“养生不好吗?以后还要跟你过很多很多年,身体不好怎么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跟你过很多很多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陈屹正式以男朋友的身份请林棉他们吃饭。饭桌上林棉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跟陈屹说了一大堆话,从“你敢欺负她我就弄死你”到“她加班你要给她送饭”再到“她生理期不能吃凉的”,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比嫁女儿还上心。
陈屹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听着,最后端起酒杯站起来敬林棉:“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林棉满意地跟他碰了杯,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这个可以,我帮你验过了。”
我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陈屹送我回家。我们牵着手走在春夜的街道上,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是春天特有的味道。
“斯年。”
“嗯?”
“你后悔过吗?”他问,“后悔跟罗屿分手。”
我没有犹豫:“不后悔。”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我握紧了他的手,“那三年不是浪费,它让我学会了怎么爱自己、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感觉到不被珍惜的时候转身离开。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是好的感情。”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好感情是什么样的?”他问。
“是平等的,是互相尊重的,是对方把你放在心上的,”我认真地看着他,“就像你对我这样。”
陈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抱住了。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熟悉的草木香。
“我会一直对你这样的,”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闷闷的,很坚定,“不是一阵子,是一直。”
我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20】
四月初,公司团建。
我们部门去了郊外的一个温泉度假村,两天一夜。出发前陈屹帮我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防晒霜和驱蚊水,又检查了一遍我带的衣服够不够暖和。
“你怎么跟我爸似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
“你爸还帮你收拾行李?”
“小时候收拾。”
“那我比你爸进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爸是过去式,我是进行时。”
我被他的歪理逗得笑出了声。
团建那天天气很好,同事们都很开心。晚上泡完温泉,大家聚在酒店的草坪上烧烤。有个男同事负责烤串,另外几个同事在旁边帮忙。我坐在草坪上的折叠椅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远处的山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手机震了一下。陈屹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在家煮的面条,配文是:“一个人吃饭,想你了。”
我笑着回他:“后天就回来了。”
“还要后天,”他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我正要回复,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许昭昭。
她发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文字。自从我跟罗屿分手之后,她就没再联系过我。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那次她发了舟山的朋友圈,我截图给了林棉。现在她忽然给我发消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看了。
“斯年姐,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发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我跟罗屿在一起了。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恶心,觉得我们俩都不是东西。但我想说的是,谢谢你。谢谢你跟他分手。如果不是你走了,他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他永远会觉得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会永远站在那里。你教会了他珍惜,只是那个享受到成果的人不是你。对不起,也谢谢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恶心或者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我甚至有点想笑。罗屿跟许昭昭终于在一起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个结局说意外也不意外。只是许昭昭大概不知道,一个需要被人“教会”才懂得珍惜的男人,珍惜的保质期能有多长呢?他今天因为你失去了我才学会回头看你,改天又会因为失去什么才学会珍惜你?
但这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了。
我回了一条:“不用谢,也不用说对不起。我跟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祝好。”
然后我把许昭昭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跟陈屹的聊天框,给他发了条消息:“陈屹,我爱你。”
他几乎是秒回:“!!!”
然后又一条:“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笑了,回他:“没有,就是突然想告诉你。”
他的电话下一秒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点点紧张:“你认真的?”
“认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说:“叶斯年,我爱你也是。不是突然,是一直。”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远处的烧烤架飘来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同事们在笑闹着抢最后一串鸡翅,笑声被春夜的晚风吹得很远很远。
我靠在折叠椅里,闭上了眼睛。
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人和事,终于都变成了身后的风景。而前面的路上,有另一个愿意把家属名额留给我的人,正等在那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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