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李秀英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却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一圈,她就换个台。
从1按到60,再从60按回来,每个台停留不到五秒。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三遍翻台了。
厨房里中午剩的半碗粥还搁在灶台上,她没心思热。冰箱里塞满了儿女们上周带来的菜,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几口。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三个卧室,现在就她一个人住。
老伴走了半年,她学会了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不为别的,就图个亮堂。手机响了,是老姐妹王姐。“秀英啊,还没睡呢?”
“没呢,看电视。”
“你这电视都看半年了,也不嫌腻。”王姐那边声音压低了点,“我跟你说,上回跟你提的那个老张,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人家那边可等着呢。”
李秀英把遥控器放下,手揣进睡衣口袋里。她知道王姐说的是谁。两个月前王姐就提过,说有个退休的老张,六十八,身体硬朗,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着也不得劲,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
“见见也行。”李秀英说。
“这就对了嘛!”
王姐声音立马高了半拍,“你说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房子,半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图啥?老张人实在,退休金够用,就是想找个伴儿。你俩先处处,合适就搭个伙,不合适就拉倒。”
李秀英没接话。她看着电视里正播的保健品广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搭伙,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凑一块儿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可这日子怎么个过法,里头说道多着呢。
她见过不少搭伙的,有处得好的,也有闹得鸡飞狗跳的。隔壁小区的刘姐,去年跟一个老头搭伙,结果不到两个月就散了。为啥?
老头把刘姐当保姆使唤,洗衣做饭全推给她,自己天天出去下棋遛弯,回来还得吃现成的。刘姐一气之下把老头的东西打包扔门口,说啥也不干了。李秀英不想走刘姐的老路。
第二天下午,王姐领着张大爷上门了。张大爷个头不矮,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确实挺精神。进门先换了鞋,还从兜里掏出一袋子水果放在茶几上,说头一回来,不知道买啥,别嫌弃。
李秀英给倒了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王姐在中间热络地张罗着,一会儿夸老张会疼人,一会儿夸秀英贤惠,说得好像这俩人已经搭伙了似的。“老张啊,你一个人住这几年,日子咋过的?”
李秀英问。
张大爷端着茶杯,笑了笑说:“凑合过呗。做饭吧,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开火。衣服自己洗,屋子自己收拾,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屋里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到了李秀英心坎上。她太知道那种滋味了。半夜醒了,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想说话只能对着天花板。
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在屋里溜达,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再走回来,来来回回十几趟,走到脚底板发凉才躺回去。“那你图个啥?”李秀英又问。
“就图个伴儿。”张大爷放下茶杯,看着她,“到咱们这个岁数,也不图啥轰轰烈烈的了。就是有个人说说话,吃饭有人陪着,晚上回家屋里亮着灯,知道有人在等你。”
王姐在旁边直点头:“听听,说得多实在。秀英,你俩都是实在人,这事我看行。”
李秀英没急着表态。她又问了张大爷几个问题,退休金多少,儿女啥态度,身体有没有啥毛病。张大爷一一答了,退休金每月四千多,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两趟,身体除了血压有点高,别的没啥大毛病。
“那咱们要是搭伙,咋个搭法?”李秀英把最关键的问题抛了出来。
张大爷说:“我搬过来住也行,你搬我那儿也行。生活费我出大头,每月给你三千五,家里吃喝开销都从里头出。咱们先试三个月,处得来就接着过,处不来就散伙,谁也不耽误谁。”
李秀英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分房睡。我这些年一个人睡惯了,旁边有人打呼噜我睡不着。”张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分房睡。”
王姐在旁边拍着巴掌笑:“这不就成了嘛!说好了,分房睡,每月三千五,先试三个月。秀英,你这边房子大,就让老张搬过来,省得你折腾。”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周后,张大爷提着两个行李箱搬进了李秀英家。李秀英把朝南的那间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帘也洗干净挂上了。张大爷进门看了看房间,说了句挺好,就开始归置东西。
头一天过得还算平和。李秀英做了午饭,两个菜一个汤,张大爷吃了两碗饭,直夸手艺好。下午俩人一块儿去了趟菜市场,张大爷抢着付钱,回来还帮着择菜。
李秀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老头确实实在,不像那种光会耍嘴皮子的。晚上吃完饭,张大爷主动收拾了碗筷,李秀英在客厅看电视。八点多的时候,张大爷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坐在沙发上,离李秀英不远不近。
“秀英,我跟你说个事。”张大爷开口了。李秀英把电视声音调小,转头看他。
“咱们这搭伙过日子,白天处得挺好,可到了晚上……”张大爷顿了顿,“你说分房睡,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李秀英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了。
“咱们是搭伙,不是合租。”
张大爷语气挺平静,“搭伙过日子,就是两口子的简化版。白天一块儿吃饭说话,晚上各睡各的,这算啥搭伙?说白了,我搬过来,也是想晚上能安心睡个觉,身边有个人。”
李秀英没吭声,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啥也没看进去。“我不是图别的。”
张大爷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既然是搭伙,就该有个搭伙的样子。你说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正播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有点刺耳。“老张,咱们说好的事,不能头一天就变卦。”
李秀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分房睡是我搭伙的条件,你当时点了头的。”“我当时是点了头,可回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大爷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你说咱俩都这个岁数了,还分那么清楚干啥?搭伙不就是图个互相照应吗?晚上有个头疼脑热的,隔着一道墙,谁知道?”
李秀英站起来,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老张,话我说在前头了。你要是觉得分房不行,那咱们这伙就别搭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自己卧室,顺手把门锁上了。张大爷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弹。
第二天早上,李秀英六点半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听,客厅里没动静。她轻手轻脚开了门,张大爷已经坐在沙发上,穿戴整齐,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早。”张大爷先开口,语气正常,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
李秀英应了一声,进了厨房。她淘米下锅,切了咸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张大爷跟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晚是我不对,刚搬来就提那事,太急了。”李秀英没接话,把鸡蛋打进碗里。
“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个岁数了,有啥话就说开,别藏着掖着。”张大爷的声音放软了,“你要是实在不习惯,那就先分着睡,慢慢适应。”李秀英把锅放在灶上,转头看了他一眼:“老张,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
“我说的,我说的。”张大爷连忙点头,“先按你说的来。”
早饭吃得还算平和。张大爷夸咸菜切得细,说比他买的好吃。李秀英给他添了一回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气。
白天相安无事。张大爷帮着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洗了,又拿拖把把地板拖了一遍。李秀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红烧了,张大爷吃了两碗饭,说鱼做得入味。
下午两人还下楼散了会儿步,在小区凉亭里坐了坐。有个带孩子的老太太问李秀英这是谁,李秀英说是朋友,来家里住几天。张大爷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
李秀英心想,也许昨晚就是一时冲动,说开了就好了。男人嘛,到了这个岁数,有时候嘴上说说,未必真当回事。
晚上九点多,李秀英准备洗漱睡觉。她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张大爷坐在客厅里叫住了她。“秀英,你过来坐会儿,我跟你说几句话。”
李秀英走过去坐下,心里有点预感。张大爷把电视关了,转过身面对她,脸上的表情比白天认真得多。“白天我说先按你说的来,那是给你面子。”
张大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可我自己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李秀英的手攥住了沙发垫。“我每月给你三千五,不是来当房客的。”
张大爷说着,眼睛直直看着她,“搭伙搭伙,搭的就是个伴儿。晚上各睡各的,那叫合租,不叫搭伙。”“老张,咱们说好的事,你变了两回了。”
李秀英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不是害怕,是生气。“那是因为说好的时候我没想清楚。”
张大爷往前探了探身子,“秀英,你想想,我搬过来,每月出三千五,白天帮你干这干那,晚上一个人睡冷被窝,图啥?图个寂寞?”这话像根针,扎得李秀英心里一疼。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张大爷:“那你的意思是,我不让你同屋,就是我不讲理?”“我没那个意思。”
张大爷也站起来,两人隔着茶几对峙,“我就是觉得,搭伙就得双方都满意。光你满意了,我不满意,这伙搭不长。”“那你要咋样才满意?”
“晚上睡一屋。别的我不强求,就这一条。”
李秀英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老张,我再说一遍,分房睡是我的底线。你要是接受不了,明天你就搬走。”
说完她进了卧室,锁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李秀英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着。她没想到,头一天说好的事,第二天就全变了。她不是没想过搭伙可能遇到问题,但她以为最大的问题是生活习惯,没想到是睡觉这件事。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张大爷白天看着挺正常,怎么一到晚上就变个人?是她太保守了,还是他太急了?
她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人也是各睡各的。老伴打呼噜厉害,她睡眠又浅,结婚第三年就分房了。几十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睡。
现在让她跟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睡一屋,她做不到。不是嫌弃,就是做不到。
这一夜,李秀英几乎没睡着。她听见张大爷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听见他开冰箱门,听见他咳嗽。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怀心事。
第三天早上,李秀英顶着黑眼圈出了卧室。张大爷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脚边。茶几上搁着一千块钱,用遥控器压着。
“我想好了。”张大爷抬起头,声音平静,“要么睡一屋,这伙继续搭。要么我这就走,咱俩谁也不欠谁。”
李秀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行李箱。她知道,张大爷是认真的,不是吓唬她。“老张,我问你一句话。”
李秀英说,“你搭伙,到底图的是啥?”“图个伴儿,图个安心睡觉。”张大爷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要是不跟你睡一屋,你就觉得不安心?”
“对。”
张大爷点头,“我晚上睡觉,身边没人,心里就不踏实。我前头老伴走了以后,我失眠了好几年。后来我明白了,我就是缺个人在身边。哪怕啥也不干,身边有个人,我就睡得着。”
李秀英沉默了。她能理解那种孤独,但她不能接受用这种方式来填补。“老张,咱俩想的不一样。”
李秀英说,“我搭伙,图的是白天有个人说话,吃饭有个人陪着,晚上各睡各的,互不打扰。你要是非得睡一屋,那咱俩确实搭不到一块儿去。”张大爷站起来,拎起两个行李箱。
“那就散伙吧。”他说,“这三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秀英说,“说好的,先试三个月,处不来就散伙。这才三天,谁也不耽误谁。”
张大爷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李秀英站在客厅里,没有送。“这三天生活费我给你搁茶几上了。”
张大爷直起身,拉开门,“你数数。”“不用数。”李秀英说,“你也没吃几顿饭。”
“拿着吧,这是规矩。”张大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李秀英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她低头看了看鞋柜上那一千块钱,又看了看张大爷住过的那间次卧,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窗帘还挂着。
她走过去,把窗帘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又换了床单,一并洗了。
洗衣机嗡嗡转起来,她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下去嗓子有点疼,但心里是踏实的。她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王姐,散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洗衣机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想起张大爷说的那句话——“我每月给你三千五,不是来当房客的。”
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那我也不是来当陪睡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这个岁数了,想找个伴儿,咋就这么难呢?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心里反倒踏实了。搭伙这事,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的买卖,买卖不成仁义在,但要是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那还不如一个人过。
外人看着可怜,只有自己知道,比起被人当成伺候的,孤单倒是个轻省的伴儿。散伙第三天,王姐的电话打过来了。
李秀英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说是看,其实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秀英,你咋回事啊?”
王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老张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俩散了?这才几天啊,三天就散了?”“散了。”
李秀英说,声音平静,“处不来。”“咋就处不来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得好好的,老张人实在,退休金四千多,每个月给你出三千五,你俩搭伙正合适啊。”
“王姐,钱的事不是问题。”李秀英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他人也不坏,就是想法不一样。”
“啥想法?”
“睡觉的事。”李秀英说,“他非要跟我睡一屋,我不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王姐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试探:“秀英,你是不是有点太讲究了?咱这个岁数,搭伙过日子,睡一屋不是很正常吗?老张又不是外人,你俩都处了两个月了。”
“王姐,你听我说。”
李秀英坐直了身子,“我不是嫌他,也不是矫情。我这辈子都一个人睡,我老伴去世前,我俩分房分了三十多年。现在让我跟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睡一屋,我睡不着。不是怕他干啥,就是睡不着。”
“那你跟他说清楚啊,慢慢适应不行吗?”
“我说了。”
李秀英叹了口气,“头一天说好分房睡,第二天他就变卦了。我锁了门,他第三天就摊牌,要么睡一屋,要么散伙。王姐,你说我能咋办?”
手机里又沉默了。王姐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秀英,你那老伴的事我知道。但老张不是那样的人,他就是想有个伴儿,晚上睡觉身边有人,心里踏实。他也是一个人熬了好几年,失眠得厉害。”
“我能理解他。”李秀英说,“但他不能理解我。他觉得搭伙就该安心睡觉,可对我来说,安心睡觉就是一个人睡。”
“那你这要求,说实话,不太好找。”王姐说,“咱这个岁数搭伙,图的不就是互相照应,白天有人说话,晚上有人陪着。你非要分房睡,人家男的图啥?”
李秀英听到这句话,心里那股火腾地蹿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一字一顿地说:“王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搭伙,图的是白天有人说说话,吃饭有个人陪着,不是图晚上有人躺我旁边。他要的是陪伴,我要的也是陪伴,白天陪还不够?非得晚上睡一屋才算搭伙?”
“那人家出钱呢,一个月三千五——”
“我图他钱了吗?”
李秀英打断她,“王姐,你认识我三十年了,我是那种贪钱的人吗?他出三千五,我出房子,出水电,出煤气,我每天做饭收拾屋子,他出三千五不亏吧?再说了,这三千五是他自己同意的,不是我跟他要的。他要是觉得亏,当初就别答应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姐连忙解释,“秀英,我是替你着急。你一个人住着,孩子又不在身边,我就是想帮你找个伴儿,别那么孤单。”
“我知道你是好心。”
李秀英语气缓下来,“但王姐,你想想,他出三千五,我就得听他的?他出三千五,我的底线就得退让?那你告诉我,我要是真跟他睡了,下回他再提别的要求,我是不是还得退?一个劲退下去,我成什么了?”
王姐那边没出声。
李秀英继续说:“我今年六十六了,不是三十六。我这辈子伺候过老人,伺候过孩子,伺候过老伴。老伴走了以后,我想明白了,我剩下的日子,就得为自己活。搭伙可以,但得有商量,得互相尊重。他要是觉得花钱了就得说了算,那他不是在找搭伙,他是在找保姆带陪睡的。”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王姐声音有点发虚,“我明白了。那你现在打算咋办?”
“不咋办。”
李秀英靠在沙发上,“一个人过。做饭想放多少盐放多少盐,看电视想看哪个台看哪个台,睡觉想几点睡几点睡。没人跟我吵,没人跟我争,挺好的。”
“那你不孤单吗?”
“孤单。”
李秀英承认,“但比起被人当成伺候的,孤单倒是个轻省的伴儿。王姐,你想想刘姐,她搭伙那两年,天天伺候老头子吃喝拉撒,最后人家儿子一句话,说搬走就搬走了。刘姐图啥?图个伴儿?那伴儿值当吗?”
“刘姐那事确实是……”王姐说不下去了。
“所以我不后悔。”李秀英说,“老张人不错,就是想法不一样。我跟他处不来,散了就散了,谁也不耽误谁。”
挂了电话,李秀英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她端着水杯,走到张大爷住过的那间次卧。床单换了新的,窗帘也洗了,屋里敞亮干净,跟她独居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天,就三天。她想起张大爷搬进来的第一天,他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问她拖鞋放哪儿。她还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在客厅里,客客气气地聊天,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
那时候她还觉得,也许这次搭伙真能成。张大爷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那种不讲理的人。他说他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着,吃饭都是凑合,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就想找个人搭伙,互相照应。
李秀英当时觉得,他俩挺像的。都是一个人熬着,都是想找个伴儿,都是不想给儿女添麻烦。可没想到,他对“搭伙”的理解,跟她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没想过,也许自己真的该退一步。毕竟这个岁数了,想找个完全合拍的人,太难了。但每次想到锁门时张大爷那张脸,想到他说的那句“我每月给你三千五,不是来当房客的”,她就知道,退一步没用。
退一步,他就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再退一步,他就觉得那是该他的。退到最后,她就成了那个伺候人的,还不敢吭声,因为人家花钱了。
李秀英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次卧,关上了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沙发,想起张大爷坐在那儿看电视的样子。说实话,白天的时候,两个人确实挺像个伴儿的。
他看电视,她织毛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屋里有点人气,不那么冷清。但一到晚上,这个伴儿就变了。他不再是白天那个客客气气的张大爷,他变成了一个觉得“花钱就该有回报”的男人。
李秀英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后悔是真不后悔。但要说一点遗憾都没有,那也是假的。她本来以为,到了这个岁数,人的心思都该放平了,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互相照应,比什么都强。
可现实告诉她,知冷知热的人不好找,想占便宜的人倒不少。她关上窗户,回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台上演的是《锁麟囊》,程派青衣咿咿呀呀地唱着,她靠在沙发上,跟着哼了几句。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她偶尔的哼唱。李秀英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心里反倒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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