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傍晚六点半,我攥着刚取的中药袋站在老小区楼下的单元门口,鞋尖蹭着地砖缝里刚冒出来的车前草。雨停了大概半小时,单元门顶的遮雨棚还在往下滴水,砸在脚边的塑料盆里叮咚响。楼洞旁边的旧自行车棚爬满了凌霄花,花瓣被雨打落不少,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红纸片。传达室的张姨正端着碗吃凉面,蒜香混着雨后的土腥味飘过来,她抬头冲我抬抬下巴:“又给你妈拿药去了?”我应了一声,脚边不知道谁家的橘猫蹭过来,尾巴扫过我的裤脚,爪子扒着我手里的纸袋子要闻。
折角的挂号单压在中药袋最外层,是上周三的,我妈的名字下面划了道浅印子,是大夫开方子的时候顺手勾的。那天也是下着小雨,我在门诊楼走廊站了快俩小时,旁边坐的大叔拎着一兜子桃子,说是给老家来的闺女带的,等号等得困了就靠在椅背上打盹。我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指尖停在一个备注上停了三秒,又按了黑键。
去年七夕前三天,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碰着老陈,他正蹲在地上挑西瓜,指节敲得瓜皮咚咚响,抬头看见我,举着半块沙瓤的往我这边递:“你尝尝,刚开的,甜得很。”我当时手里拎着给我妈熬药的砂锅,往后躲了躲,说我不吃凉的。他也不恼,把西瓜塞进塑料袋里,又抓了串葡萄放进去,说:“那给阿姨带点,葡萄不凉。”我站在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看着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T恤领口湿了一片,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攥着两根冰棒站在学校门口的树底下,看见我出来就把冰棒往我手里塞,化了的糖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到胳膊肘。
老陈住我家楼上三单元,退休前在机床厂当钳工,手特别巧,我家那辆用了十几年的老自行车,车闸坏了都是他给修的,连车链上的油都擦得干干净净。前两年他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两次,他就每天早上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下午去菜市场买菜,碰见谁都乐呵呵的。
七夕那天傍晚,我刚把我妈哄睡着,听见有人敲家门,开门就看见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脚上的塑料拖鞋还沾着泥,应该是刚从楼下菜园摘完菜上来。“我包了点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妈爱吃,给你们拿点。”他把袋子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糙得像砂纸。我接过袋子,刚要道谢,他挠挠头,耳朵尖有点红:“那个……楼下小广场今晚有社区搞的七夕活动,有猜灯谜还有唱吕剧的,你要是有空……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凑个热闹?”
我当时愣在门口,手里的饺子袋还带着热气,烫得我手心发疼。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隐在黑暗里,我能听见他有点粗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我妈刚睡着,离不开人。他哦了一声,声音里有点失落,但很快又笑了:“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快进去吧,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说完他就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影有点驼,脚步放得很轻,怕吵着我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饺子袋温温的,鼻子忽然有点酸。我妈瘫在床上快三年了,我爸走得早,这三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药、擦身、做饭,晚上要起来两三次给她翻身。亲戚朋友都劝我找个伴,说我才四十出头,不能就这么耗一辈子,我每次都笑着打哈哈,说我妈这样,谁愿意跟我一起遭罪。
我把饺子放进冰箱,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往楼下看了一眼,就看见老陈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蒲扇扇蚊子,旁边放着个大塑料杯子。小区里的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落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听见楼下有热闹的动静,扒着阳台往下看,小广场那边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好多人往那边走,有牵着小孩的,有拄着拐棍的。我正看着,手机响了,是老陈发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你家楼下呢,你要是能下来,我就在折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给你带了串糖画,是兔子样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风一吹,凌霄花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远处飘来的煮玉米的香气。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我妈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咬了咬嘴唇,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轻轻带上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下楼的时候走得急,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崴脚,扶着墙站稳了,就看见老陈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举着个糖画,糖衣在路灯下闪着光。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个拿到糖的小孩。“你来了?”他把糖画递过来,又从兜里掏出张纸巾,“刚买的,还热乎着呢,你拿着,别化了。”
我接过糖画,指尖碰到他的,他的手很凉,应该是在风里站了很久。“等多久了?”我问。他挠挠头:“没多久,也就十几分钟,我怕你下来找不到我,就没敢乱走。”
我们沿着小区的小路往小广场走,路两边的草坪还湿着,踩上去软乎乎的。他走在我左边,刻意跟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路过水坑的时候,他会轻轻拽一下我的胳膊,说:“小心点,这儿滑。”
小广场上人挺多的,社区的工作人员在挂灯谜,红色的纸条挂满了两根绳子,风一吹就晃。旁边的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有个穿戏服的阿姨在调话筒,咿咿呀呀的试音。老陈挤到灯谜墙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伸手扯下来一张,递到我面前:“你看这个,‘七仙女嫁出去一个’,打一成语,你猜是什么?”我盯着纸条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他得意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是六神无主嘛,七个走了一个,剩下六个神没主了。”我被他逗笑了,糖画在嘴里甜丝丝的,化了的糖水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甜到心里。
后来我们坐在戏台子下面的石凳子上听吕剧,唱的是《借年》,台上的演员唱得投入,台下的老头老太太跟着哼。我坐了一会儿,有点担心我妈醒了找不到人,时不时往家的方向看。老陈看出我的心思,说:“要不咱回去吧,我送你到单元门口。”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转身跟他说:“今天谢谢你,我挺开心的。”他摆摆手,说:“谢啥,能出来走走就好,你天天在家闷着,也得出来透透气。”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要是你妈那边能走开,我陪你去公园转转,听说西郊的荷花开了,挺好看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蒲扇,看见我看他,冲我挥了挥手。
后来的日子还是一样,每天熬药、做饭、给我妈擦身,只是偶尔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会碰到老陈,他总会塞给我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自己种的小葱,有时候是两个刚煮的玉米。我妈有时候清醒,会拉着我的手说:“老陈是个好人,你别委屈了自己。”
今年入夏之后雨特别多,前几天连着下了三天,小区里的路都积了水,老陈扛着铁锹在楼下通了一下午的下水道,浑身都湿透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弯腰铲泥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昨天下午,我刚把我妈扶到轮椅上推到阳台晒太阳,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是老陈,手里拎着个纸袋子,头发上还沾着雨珠,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我去医院给我老战友送东西,路过你之前拿药的那个中医院,顺便问了问大夫,说你妈那个药可以配着针灸试试,效果可能更好。”他把纸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沓打印的资料,还有一张折角的挂号单,“我给你挂了下周三的专家号,你要是没时间带阿姨去,我陪你们去,我有车,推着轮椅也方便。”
我拿着那张折角的挂号单,指尖摸着那个折痕,半天说不出话。他以为我嫌他多事,赶紧解释:“我就是顺嘴问了问,号你要是不想去就退了,没事,我就是……”
“我去。”我打断他的话,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下周三,你陪我们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
昨天晚上我翻日历,才发现再过两天就是七夕了。今天傍晚雨停了之后,我在厨房洗碗,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老陈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举着个东西,冲我挥了挥。
我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逗那只橘猫,橘猫躺在他脚边翻肚皮,他用手轻轻挠猫的下巴。看见我下来,他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从背后拿出一束花,是用报纸包的,里面是几朵月季和满天星,还有几枝凌霄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我在楼下花园摘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些花店的花太贵了,华而不实,这个新鲜,插在瓶子里能开好几天。”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说,“七夕那天,你能和我约会吗?就去西郊看荷花,我早上早点过来,给阿姨做好早饭再走,中午咱们在外面吃,我知道一家老菜馆,做的糖醋鲤鱼特别好吃,下午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风一吹,凌霄花的香味飘过来,他手里的花晃了晃,水珠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我看着他紧张得发红的耳朵尖,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学校门口的树底下,手里攥着两根冰棒,红着脸问我,放学能不能一起走。
我接过他手里的花,指尖碰到他的,还是像以前一样,有点凉,有点糙。我点点头,说:“好。”
他一下子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站在原地搓了半天手,才说:“那我回去准备准备,给阿姨熬点她爱喝的南瓜粥,再买个她爱吃的酱肘子。”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你快上去吧,外面凉,别感冒了。”
我抱着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三单元的楼洞里,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旁边的橘猫蹭了蹭我的腿,喵了一声,我低头看它,它歪着脑袋看我,好像也在替我开心。
回到家,我找了个旧玻璃瓶子,把花插进去,放在我妈床头的柜子上。我妈看着花,又看着我,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没说话。
刚才我在阳台收衣服,往楼下看,老陈又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旁边放着个大塑料杯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暖黄暖黄的。我知道他在列清单,列七夕那天要带的东西,要给我妈准备的饭,要去的地方,要吃的菜。
其实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早就不追求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了。不需要昂贵的礼物,不需要华丽的告白,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记得你爱吃的菜,记得你妈的病,会在下雨的时候给你送伞,会在你熬不动夜的时候,轻轻拍着你的背说“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
刚才我刷手机,看见好多年轻人在发七夕的动态,有晒礼物的,有晒餐厅的,还有人问“七夕可以和我约会吗”。我看着屏幕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花,凌霄花开得正艳。
我想,最好的约会从来都不是什么烛光晚餐,而是有人愿意蹲下来,陪你在烟火气里,一口一口,把日子过成甜的。
对了,刚才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听见张姨跟楼下的阿姨聊天,说老陈今天去菜市场转了三趟,买了鲤鱼、肘子、南瓜,还有我爱吃的葡萄。我攥着垃圾袋子站在树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情感故事 #七夕可以和我约会吗 #七夕约会 #中年爱情 #心酸 #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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