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邻居同居生活,他退休金7500都给我,一个月后,我幡然醒悟。这事儿要是搁在一年前,打死我我也不信自己会干得出来。我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寡了十来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坎都迈过,按理说早该活得通透明白了。可偏偏就是这把年纪,差点把自己后半辈子的清静全搭进去。
他姓周,我叫他老周,是我隔壁单元的邻居。我们住在这片老厂家属院里快二十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前也就是在楼道里碰上了点个头,说句“买菜去啊”“接孙子啊”之类的客套话。他退休前是厂里的工程师,戴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一群咋咋呼呼的老头中间显得格外斯文。他老伴走了七八年了,跟我一样,一个人守着套空荡荡的老房子。
真正熟起来是今年开春的事。那天我在楼下小花园里遛弯,看到他蹲在花坛边上,正用手一棵一棵地拔月季花丛里的杂草。他拔得很仔细,连根上的土都轻轻拍干净了才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我说老周你这手艺不错啊,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这花没人管就荒了。那天傍晚的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映得他花白的头发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我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后来他主动约我一起去逛早市,说南门菜市场新开了家豆腐摊,卤水豆腐又嫩又香。我们一人买了一斤,回来的路上他帮我拎着袋子,过马路的时候很自然地走在我外侧,手虚虚地挡在我身后,没有碰到我,但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我心里暖暖的。再后来他又约我去公园散步,去老年活动室打乒乓球,去新开的老年食堂吃饭。他每次约我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诚恳,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唐突了我。那种笨拙的真诚让我觉得踏实。
处了大半年,他提出搭伙过日子。他说得很实在,说他退休金七千五,一个人花不完,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他说你要是愿意搬过来,我的退休金全交给你管,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面前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他手里反复转着那个已经喝空了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一软,就点了头。
搬进去的头几天,确实挺好。他把主卧让给了我,自己搬到次卧去住,说主卧朝南采光好,冬天暖和。他把工资卡交到我手里,密码用纸条写得清清楚楚,贴在卡背面。家里缺什么少什么,我说买他就说好。我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择菜剥蒜,笨手笨脚的,剥个蒜能把蒜瓣剥得坑坑洼洼,但态度极其认真。吃完饭他抢着洗碗,虽然洗完了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水,我还得再擦一遍,但这份心意我是领了的。傍晚我们一起去公园遛弯,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在晚年捡了个宝,心里甜滋滋的,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可慢慢地,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对我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老伴,倒像一个在完成任务的员工。他从不反驳我的任何意见,从不跟我发脾气。有时候我故意找茬,说今天菜太咸了,他说那我明天少放点盐。我说这窗帘颜色不好看,他说那明天去换。我把他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不小心浇多了水,根都泡烂了,他也只是说没事,死了再买。我想跟他吵个嘴都吵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给我的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顺从、大方、从不发火,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地存在着。
直到那天。那天是周六,他外孙过生日,女儿一家接他去吃饭。下午他说想一个人去公园转转,我想着他大概是想跟家人独处一会儿,就没跟着去。他在客厅茶几上放了一兜橘子,说是给我买的,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了门。他走了以后我收拾屋子,整理茶几的时候发现他平时随身带着的那个黑色帆布挎包忘在了沙发上。那个包他以前天天背着,最近倒是不怎么带了,我还以为是他换了新包。我拿起包想给他放回屋里,忽然发现拉链是开着的,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我不是故意要翻他的东西,可那个信封上印着的字样让我心里一紧。是市中心医院肿瘤科的标志。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叠检查报告,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上个月。每一份报告的抬头都写着他的名字,诊断结果那栏里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份上“定期复查,密切观察”的医嘱,还有旁边用红笔圈出来的几项指标,我看了很久很久。我把那些报告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纸张在我手里簌簌地抖。他不是不跟我吵架,他是怕情绪激动会加重自己的病。他不是把好的都让给我,他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把能给的都给我。他把退休金交给我,不是信任,是托付。他不让我陪他去逛公园,不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偷偷去复查时的落寞。
我攥着那叠报告,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窗外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脆生生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兜橘子上,橘皮上还带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有些是他自己从树上剪下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了嚼,说手艺又进步了。我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稀疏,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我说老周,你那个包,我看过了。
他的筷子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来,搁在碗沿上。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然后他摘掉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慢的擦着镜片,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说你该早点告诉我。他说要是早告诉你了,你还会答应跟我搭伙吗。我不说话了。他说我就是想在最后这几年里,有个人陪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搬走,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把工资卡放回他床头柜的抽屉里,去洗手间打了一盆热水,端到他面前。我说你泡泡脚,以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咱们互相看着。他低下头,把脚泡进热水里,水很烫,他嘶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窗台上那盆烂了根的君子兰,我重新给它换了土,剪掉了腐根,晾了几天,又重新栽了回去。这几天,它竟然冒出了一片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在那之前,我想陪他把每一天都过成不必倒计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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