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提起古代绘画名家,脑海里冒出来的大多是那些出入宫廷、留有大量书画传世的文人画师。可很少有人知道,在云南武定,曾经走出过一位民间高手,他不用毛笔,不用墨汁,仅凭一块烧红的火炭,就能在薄薄的竹片、细细的竹筷之上,勾勒出世间万象。他的手艺在当年火遍整个西南,达官贵人四处托关系想要求一件他的作品,很多人穷尽心思,最后依旧空手而归。时光流转几百年,大多数本地人都听说过云南各式各样的非遗技艺,却对这位曾经名噪一时的手艺人知之甚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武恬,也被世人叫做武风子,生活在明末清初的武定州,也就是今天云南武定一带。早些年的武恬,走的是读书人的路子,原本也和无数普通士子一样,寄希望于读书立业,盼着能够凭着学识谋一份前程。可时代的洪流席卷而来,朝代更迭带来的动荡打碎了普通人安稳的生活,世道纷乱,世事变迁,读书人的那一套人生道路,在乱世之中变得举步维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经历过世事变故之后,武恬的性情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不再执着于世俗意义上的功名利禄,不再追逐世人看重的功名地位,在外人眼中,他变得疯疯癫癫,时常混迹市井街巷,也常常寄居在寺庙之中。旁人只看见他放浪不羁的外在模样,却很少有人读懂藏在他内心的聪慧。各种各样的民间技艺杂耍,他看上一遍,就能摸清其中门道。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之下,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把全部的心思,寄托在了竹子与炭火之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云南本地盛产质地细密坚实的竹子,当地百姓历来就有利用竹子制作生活用品的传统,竹筷、竹片在民间随处可见。绝大多数人眼里,竹子只是过日子的普通材料,做成碗筷,用来日常使用,用完便搁置一旁。武恬却从中看到不一样的可能性,他跳出传统笔墨作画的固有思路,摸索出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式,拿燃烧过后的火炭当做画笔,依靠炭火灼烧竹材表面,依靠灼烧之后深浅不一的焦褐色痕迹,在竹料上面作画,也就是我们后世所说的烙画。

没有五彩颜料,没有浓淡墨色,全部的画面效果,都依靠炭火和竹材相遇之后产生的焦痕来呈现。山水林木,亭台楼阁,飞鸟游鱼,世间百态,都能在他的手下一点点浮现出来。最让人惊叹的是,他可以在细细小小的竹筷之上,复刻传统经典人物画卷。

凌烟阁的功臣,瀛洲十八学士,那么多人物,每个人的眉眼胡须,身上的衣料纹路,腰间佩戴的器物,全都刻画得清清楚楚。竹筷本身尺寸狭小,留给创作的空间十分有限,发丝一样纤细的线条,人物各不相同的神态气质,都被炭火一一定格在竹的表面。远远看去,就如同纸上工笔绘画一般生动鲜活。

手艺传开之后,武恬的名气很快传遍云南。在那个年代,一双经过他亲手烫画的竹筷,就已经拥有不菲的价值。本地的文人士绅,都以拥有一件武恬的作品为荣,常常把武箸当成珍贵的礼物互相馈赠。外地来到云南的官员、贵族,听闻有这样一位奇人,都会想方设法想要得到一件他的作品,若是求而不得,便会觉得是一桩憾事。名气越来越大,找上门求作品的人越来越多,可武恬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手艺值钱,就选择向权势低头。

手握重权的地方督抚,藩王贵族,纷纷派人找来,想要得到他的竹画作品,甚至愿意给出优厚的报酬。面对这些手握权势的人,武恬的选择是躲避。听闻权贵要来寻他,他便躲进山谷山林之中,闭门不见,任凭对方如何寻找,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他不会把自己的手艺当成换取富贵的工具,不会为了高官厚禄,勉强自己去迎合世俗权贵的喜好。

他创作没有固定的时间,也不会专门摆摊售卖自己的作品。很多时候,酒意上来,兴致到位,拿起火炭,转瞬之间就可以完成几十支烫画竹筷。可灵感和兴致消散之后,内心涌上悲戚,他又会亲手把刚刚做好的作品全部烧毁。旁人看着觉得可惜,可他自有自己的心境,作品于他而言,不是用来换取钱财的商品,是情绪与想法的载体。

但面对生活困顿的普通人,落魄读书人,云游的僧人与道士,又是另一番模样。若是听闻谁日子过得艰难,境遇窘迫,他愿意不计酬劳,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为对方创作竹画,哪怕要耗费许多心力,也不会有半分厌烦。权贵重金求购求不到的物件,穷苦之人却可以无偿得到,这样的反差,更加让后世的人感慨他身上独有的风骨。

放在今天的视角回看武恬,我们不应该仅仅把他当成一个手艺高超的古代匠人。在中国古代,能留名史书的,大多是朝堂之上的官员,声名显赫的文人墨客。千千万万扎根民间,靠着双手打磨技艺的手艺人,大多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更没有文字记录。武恬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一类,清代不少文人笔记,像《池北偶谈》这类典籍,都记下了他的人生与技艺,让几百年之后的我们,还能够知晓曾经有这样一位云南匠人。可即便有文字记载,他留存下来的实物几乎绝迹,我们如今只能靠着文字,去想象炭火落在竹片之上,一笔一画烙出万千图景的场面。

很多人讨论传统手艺的时候,总喜欢把焦点放在技艺有多神奇,手法有多精巧上面。可透过武恬的故事,更值得琢磨的,是手艺人内心的坚守。一身旁人难以企及的本事,完全可以靠着手艺换取富足安稳的生活,只要愿意迎合权贵,财富名望唾手可得。但他不愿意这么做,他把创作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什么时候画,画给谁,要不要把作品交付出去,全部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而不是被金钱权势左右。

古往今来,有太多拥有一技之长的人,会被名利裹挟。手艺不再是抒发自我的寄托,变成换取利益的筹码。外界需要什么,就去做什么,别人愿意出多高的价钱,就按照对方的要求产出作品。手艺本身慢慢沦为牟利的工具,创作者内心的热爱与风骨,慢慢被消磨干净。武恬所处的年代距离现在已经十分遥远,但是这种困境,到今天依旧能够看见影子。

民间手艺,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技巧。一双手,一套技法,背后藏着一方土地的物产,当地人的生活习惯,还有创作者看待世间万物的眼光。云南多竹,竹子融入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武恬就地取材,从身边随处可得的物产之中,发展出独一份的炭火烫画。他没有名门师傅的传承,没有系统的画院培养,所有的本事,来自于自己的观察,反复的摸索,还有对生活的感悟。这恰恰就是民间工艺最珍贵的地方,它扎根烟火人间,从普通人的生活土壤里面生长出来,不是高高悬挂在庙堂之上,而是源于脚下的土地。

但扎根民间的技艺,往往也面对着先天的难题。没有官方力量的扶持,全靠手艺人个人的热爱去支撑。技艺的传承全靠口传心授,没有成套的图谱,没有规范的教学体系。一旦时代变迁,手艺人离世,手艺就很容易走向消亡。武恬之后,“武箸”那套炉火纯青的竹上烫画技艺,没有完整延续下来。几百年光阴过去,我们如今能看到的烙画,和当年武恬炉火下的创作,中间隔着漫长岁月。很多云南本地的朋友,从小听遍家乡各类人物故事,却很少听说武恬这个名字。

我们现在回望历史,总习惯盯着那些光芒万丈的大人物。可中华文明的底色,从来都不只是王侯将相、文坛大家书写出来的。无数散落在各个地域,普通却身怀绝技的民间匠人,同样在一点点丰富着我们的文化脉络。他们或许没有留下鸿篇巨制,没有流传万千的名篇,只是靠着一双双手,在竹木、泥土、织物之上,留下属于时代的印记。这些人的故事,同样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武恬的故事也提醒我们,看待传统技艺,不能只惊叹于技艺带来的视觉震撼。一件老手艺作品,里面装着两层东西,一层是看得见的手法工艺,另一层是看不见的,是创作者的人格与追求。手艺可以不断练习打磨,但是一个人面对名利诱惑时的选择,内心的那份坚守,才是更加难得的部分。武恬宁可躲进山林,也不肯为权贵作画,愿意无偿帮扶困顿之人,这份风骨,和他炭火烫出的画作一样,拥有打动后人的力量。

时代不断向前,今天的我们拥有各式各样先进的工具,机器可以复刻出很多传统工艺的效果,效率远超古人手工劳作。机器能够复刻纹路,复刻画面,却复刻不出创作者身处那个时代的人生际遇,复刻不出那份不慕荣华的内心选择。手工技艺珍贵的地方,正是这份人和物之间的联结。

很多地方的老手艺,正在慢慢被重新发掘,被更多年轻人看见。但是挖掘老手艺,不应该只停留在炒作历史故事,打造商业噱头。读懂手艺人背后的人生,读懂技艺生长的土壤,才算是真正读懂这份文化遗产。武恬生长在云南的土地上,竹子是这片土地的物产,乱世给了他特殊的人生际遇,也造就了他独特的处世态度。脱离这片土地,脱离时代背景,单纯去惊叹技艺多么神奇,看到的只会是故事的皮毛。

现在很多本地的年轻人,出门向外看大千世界,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回过头,重新发掘家乡本土的历史人物与传统技艺。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千百年间,这片土地上除了壮阔山河,少数民族风情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像武恬这样,被时光掩埋的民间人物。他们没有站在历史舞台的中央,却用自己的方式,在岁月里面留下痕迹。

我们如今没办法亲眼见到武恬亲手制作的竹箸,只能依靠古籍文字,去想象炭火灼烧竹面,丝丝缕缕焦痕勾勒人物山水的画面。可故事流传下来,他身上的那份匠人风骨,依旧可以给当下的我们带来启发。无论身处什么行业,拥有什么样的本事,如何面对外界的诱惑,如何守住自己内心的底线,是每一代人都要面对的课题。

不知道有多少云南的朋友,之前听说过武恬武风子的故事。在你的印象当中,云南还有哪些被大家遗忘的民间手艺人?也可以聊聊,你怎么看待古代手艺人不肯讨好权贵的处世方式,如果放在今天,这样的行事风格,还能不能行得通。传统老手艺,究竟要怎么做,才可以真正活在当下,而不是只留在古籍的文字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