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29日下午,西安港务大道附近一栋高层住宅的12楼窗外,五十岁的孙国先腰上绑着安全绳,正在给朋友弟弟家的空调外机忙活。十几分钟后,他从十二楼掉了下去。抢救无效,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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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命,就这么轻飘飘地终结在盛夏的一个下午。而比坠落更刺耳的,是事后双方各执一词的说辞——妻子说丈夫是"碍于多年情谊,无偿前去帮忙,未收取一分钱人工费";朋友周东方却说,活儿早在今年四月就"包给他的",微信转账6300元全款付清,事发当天不过是请他去"调试、充电、开机"。

你看,同一件事,在两个当事人的嘴里,愣是长出了两副完全不同的面孔。

孙国先的妻子回忆,当天中午丈夫车辆限号,周东方专门跑到家里来请人。碍于面子,丈夫没收钱就去了。高空作业需要室内人员配合拉紧安全绳,可周东方在室内没把绳子拉牢,防护不到位,丈夫这才失去了保护,从楼上坠落。她说丈夫干了十多年空调安装,经验丰富、安全意识高,从未出过事。如今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塌了,对方却"至今不闻不问,一味推卸责任",让家属寒心。

可周东方那边的版本完全不同。他说空调四月份就装好了,7月29日那天叫孙国先去只是调试。他在室内拉着安全绳,孙国先在窗外作业。至于人是怎么掉下去的,周东方自己也不清楚,他估计是"把空调外机搬掉了",结果"空调外机把他挂下来了"。他还描述了一个细节:事发瞬间绳子力量极大,直接把他拽到窗子跟前,"手心里火烧一样疼",只听见孙国先"啊"了一声。事后他打了120、报了警,第二天还借了5万元给家属。

一边是"未收一分钱人工费"的义务帮工,一边是"早已付清全款"的承揽关系。中间还横着一句"空调外机把他挂下来了"的猜测,和一声从十二楼飘下去的"啊"。

这事儿荒诞就荒诞在,人已经没了,双方却还在争论这到底是一桩人情债还是一笔生意账。

更荒诞的是那根安全绳。孙国先干了十多年高空作业,腰上绑着安全绳,可安全绳的另一头攥在周东方手里。一个近五十岁的老师傅,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一个朋友的手劲。这不是信任,这是赌博。而赌局的结果,是绳子那头的人被拽得"手心里火烧一样疼",绳子这头的人直接从十二楼坠向了地面。

说实话,看到这儿我心里堵得慌。一个从业十余年的空调安装工,不可能不知道高空作业的风险。他当然知道不系安全绳危险,他当然知道让朋友拉绳子不靠谱。可他为什么还是去了?因为那是朋友。因为碍于情面。因为中国人的社交场里,有时候"不好意思拒绝"比"注意安全"更有分量。

周东方说他在室内拉着绳子。可拉绳子跟固定锚点完全是两码事。一个空调外机几十公斤重,加上人的体重和坠落的冲击力,别说一个普通人,就是专业安全员也未必能徒手拉住。那句"手心里火烧一样疼",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可细想之下又透着一股真实的无力感——他可能真的拉了,但真的没拉住。

8月4日,西安市公安局浐灞国际港分局广运潭派出所出具了《公民死亡证明书》,认定这起死亡事件不具有机械性损伤致死的特征,同时排除了刑事案件。人不是被推下去的,也不是被谋害的,可他就是死了。在法律上,这是一起意外;在人情上,这是一道永远填不平的沟壑。

现在双方僵持的核心,其实不是安全绳到底拉没拉牢,而是这桩活儿到底定性为什么关系。陕西至正律师事务所的黄越岭律师说得一针见血:孙国先与周东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定性,直接决定了责任承担的法律依据和归责原则。如果是义务帮工,根据司法解释,双方按各自过错承担责任,周东方作为被帮工人可能承担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的责任;如果是承揽关系,周东方作为定作人如果未尽审查资质的义务,也可能承担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的选任过失;如果是雇佣关系,责任就更大了。

可问题是,类似案件的判决结果往往对死者一方很不友好。广西南宁有个案例,安装工从三楼坠亡,法院认定承揽关系,死者自担百分之九十五的责任,房主只赔百分之五。广西桂平另一起案子,无资质安装工从二楼坠亡,死者自担百分之六十五的责任。法院的理由大同小异:你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是资深从业者,你明知风险却未采取有效防护措施,你自己要负主要责任。

这话在法律上没错,可听起来就是让人心里发凉。孙国先干了十多年,他会不知道让朋友拉绳子不靠谱?可他为什么还是去了?因为那是朋友。因为碍于情面。因为中国人的社交场里,有时候"不好意思拒绝"比"注意安全"更有分量。

周东方事后借了5万元给家属。这笔钱在法理上算借款,在情理上算慰问。可在家属眼里,这5万元买不回一条命,更抵消不了"至今不闻不问"的寒心。而周东方大概也觉得委屈:我付了全款,我拉了绳子,我报了警,我还借了钱,怎么就成了"推卸责任"的恶人?

你看,一场坠亡把两个家庭都拽进了泥潭。孙国先的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一个家塌了半边天。周东方背上了一条人命债,友情变成了官司,往后余生恐怕都要在愧疚和辩解之间挣扎。

可真正该被追问的,难道只是这两个人吗?

一个从业十余年的空调安装工,高空作业时竟然靠朋友手拉安全绳。这背后是整个行业的乱象——挂靠公司不买保险、临时工无证上岗、单人作业成常态、安全培训走过场。孙国先这样的老师傅尚且如此,那些刚入行的新人会是什么处境?

更讽刺的是,我们每年夏天都会看到类似的新闻。空调师傅从六楼坠亡、从十二楼坠亡、从三十四楼坠亡。每次出事,评论区都在讨论"房主有没有责任""平台有没有责任""师傅自己有没有责任"。讨论完了,明年夏天继续有人坠楼。这个行业就像一台永不检修的老旧空调,外表呼呼地吹着冷风,内部早就锈迹斑斑。

孙国先坠亡那天,西安的夏天正热。他大概是想,帮朋友装完这台空调,晚上回家还能赶上晚饭。谁曾想,那一声"啊"之后,十二楼到地面的距离,成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段路。

而楼下的人抬头望去,只看见一根空荡荡的安全绳,在风中晃荡。

信源:华商报大风新闻、新民晚报、中国新闻周刊;律师观点引自陕西至正律师事务所黄越岭、陕西昭行律师事务所刘文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