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年,长安。独孤皇后去世,满朝上下突然被一道“礼仪题”难住了:皇后该怎么葬,服丧多久,祭礼怎么排,谁都不敢轻易拍板。连杨素都只好去找一个人——牛弘。
没想到,这位平日话不多的老臣,很快就把整套礼仪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且每一条都有依据。
仁寿二年,独孤皇后去世。
皇后的身份不同于普通宗室,她的安葬、服丧、祭祀、仪仗,都关系皇室体面,更关系朝廷礼制。可真正到了要落到细节时,三公以下的大臣竟一时难以决断。
这种场面放在一个已经建立二十多年的王朝里,多少有些尴尬。
按理说,隋朝此时早已不是草创阶段。杨坚已经结束长期分裂,中央制度逐渐成形,国家也从战争走向稳定。可礼仪这种东西,偏偏不是一句“照旧办理”就能解决。
南北朝几百年,各政权都有自己的旧制;北周是一套,北齐是一套,梁陈又是一套。如今天下归隋,到底该遵循哪一种?哪些应该继承,哪些应该改?
这时候,杨素找到了牛弘。
杨素在隋朝是什么人物?能打仗,也有权势,性格还很强,平日并不是容易服人的那种大臣。可面对独孤皇后的丧礼,他却没有硬做主,而是直接请牛弘裁定。
牛弘也没有推辞。
杨素因此感叹,当时士族礼乐制度,几乎都在牛弘胸中。
这件事很能说明牛弘在隋朝的位置。
他不是那种站在最前面领兵夺城的大臣,也不是靠声势震慑朝堂的人。可只要国家碰到礼制、典章、音律、律令这些需要真正专业判断的问题,牛弘往往就会被推到前面。
问题也就来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
要回答这些问题,要倒回隋朝建立之前那个更混乱的时代。
那时的中国,已经分裂太久了。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城池和人口,也让礼制、典籍、法律、音乐都被切割成南北不同的传统。杨坚后来可以靠军队统一地图,却不可能靠军队让这些制度自动统一。
而牛弘真正的价值,恰恰就在这里。
西晋灭亡以后,中国长期处于分裂之中。到了南北朝后期,南方历经宋、齐、梁、陈,北方则从北魏分裂出东魏、西魏,继而形成北齐、北周。
政权一次次更替,各自建立官制、礼仪和法律。时间一久,南北不仅政治上分开,连国家举行祭祀、接待宾客、办理婚丧、举行朝会时采用什么礼仪,都逐渐形成不同传统。
牛弘正是在北周官场中成长起来的。
这段经历,后来恰恰派上了大用场。
581年,杨坚取代北周建立隋朝。对新王朝而言,接过北周留下的政治机器只是第一步。杨坚真正想做的,是结束长期分裂,把南北重新纳入一个中央王朝。
问题也随之出现。
隋朝建立之初,许多礼乐制度仍然沿袭北周旧制,可北周原本只是北方政权,它的制度未必适合一个准备统一南北的新帝国。
更何况南方还有梁、陈留下的礼仪传统,北方又有北齐等政权的制度遗产。
长期战争更使不少典章残缺。而当时的礼制状态,正是旧制杂糅、南北各有沿袭,新王朝迫切需要重新制定规范。
杨坚需要的,因此不只是能够冲锋陷阵的人。
军队可以灭掉一个政权,却不能回答皇帝祭天该用什么仪式;将军能够攻下一座城,却无法决定国家宾礼、军礼、丧礼应该按照哪种标准执行。
牛弘的作用就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
开皇三年,朝廷开始系统制定新礼,牛弘担任礼部尚书,与辛彦之等人参考此前南北礼制,重新整理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最终形成《五礼》一百卷,推行于隋朝。
所以十九年后独孤皇后去世,满朝大臣为什么会想到牛弘,并不奇怪。
那套大家此时急着寻找依据的规矩,本来就有相当一部分经过他的整理。
牛弘真正参与的,是隋朝统一过程中另一条不那么显眼的战线:杨坚要结束的是疆域分裂,而牛弘面对的,则是几百年乱世留下的制度分裂。
可比礼制更加棘手的,还有另一种损失。
长期战争不仅让南北的规矩变得不同,也让许多记载这些规矩的书,永远消失在战火之中。
牛弘参与制定《五礼》时,首先碰到一个现实问题:想替隋朝重新建立制度,就必须知道前人究竟怎么做。可经历数百年战乱后,许多能够提供答案的典籍,已经消失了。
牛弘担任秘书监时,朝廷所藏单本只有一万五千余卷,而且不少残缺,与齐、梁旧目相比明显不足。
这不是简单的书少。
从西晋末年以来,王朝兴亡与战争反复发生,图书也一次次遭到毁坏。牛弘梳理历史,将秦代焚书、王莽之乱、董卓之乱、永嘉之乱和江陵焚书归纳为典籍遭遇的五厄。
在他看来,城池毁坏尚能重建,军队损失可以重新征发,可孤本一旦烧毁,其中保存的知识和制度经验也可能永远消失。
杨坚接受建议,以赏赐鼓励民间献书。政策推行后,一两年间,朝廷典籍逐渐得到补充。
这些书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
589年,隋军攻入建康,陈朝灭亡。南北政治上的分裂结束了,可几百年形成的制度差异并没有随着陈后主被俘一起消失。
南方经历宋、齐、梁、陈,北方也经历北魏、北齐、北周等政权。
祭祀天地怎么祭,朝会如何举行,宾客如何接待,婚丧按照什么规格办理,各地都有长期沿袭的制度。
隋朝建立初期还能继续使用部分北周旧制,可统一南北以后,一个全国性王朝显然不能永远依靠某个旧政权留下的规则。
牛弘于是又从书堆走向了朝堂。
他与辛彦之等人参考此前南北留下的礼仪制度,重新整理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形成《五礼》一百卷。
这里最重要的并不是恢复某一个朝代的古礼,而是从南北长期积累的制度中重新选择、调整,为隋朝建立一套共同遵循的政治规范。
礼之外还有乐。
开皇九年,随着统一完成,朝廷重新推动雅乐制定。牛弘与姚察、许善心、刘臻、虞世基等人共同讨论音律,参考旧典重新整理宫廷雅乐。
这样再看牛弘搜书,就会发现两件事其实是一回事。
杨坚用军队把南北重新放进一个王朝,牛弘则先把乱世中散落的典籍找回来,再从这些制度记忆中寻找依据,试图把南北不同的“规矩”重新拼到一起。
但统一国家不能只靠礼乐维持。
礼告诉人们秩序应该是什么样子,而真正面对犯罪、官吏和日常治理时,隋朝还需要另一套更加刚性的规则——法律。
隋朝接手的并不是一个制度整齐的国家。
此前数百年政权频繁更替,北方尤其经历北魏、西魏、北周、北齐等政权,各朝为了应对战争和政治动荡,不断调整刑罚。
杨坚建立隋朝后,如果仍然让繁杂严苛的法律继续运行,那么即便南北在地图上统一,也很难真正完成从乱世向稳定治理的转变。
因此,隋朝建立后不久便开始重新整理法律。
开皇初年,朝廷已经制定新律,但杨坚后来发现实际断狱仍存在刑罚过重的问题,于是再次要求大臣删改律令。
开皇三年,苏威、牛弘等人参与修订,其中削去死罪81条、流罪154条,徒刑、杖刑等又删减千余条,最终形成约五百条的法律体系。
这里尤其需要看清牛弘的角色。
《开皇律》并不是牛弘一个人的作品,他是参与修律的重要大臣之一。但这件事和他此前搜书、制礼,看起来跨度很大,实际上逻辑完全相通。
牛弘真正擅长的,就是从历代制度中寻找经验,再把复杂的旧规则重新整理成新王朝能够使用的规范。
礼制如此,法律同样如此。
隋朝结束的是一个持续数百年的分裂时代。过去各政权为了生存,许多制度都带有强烈的战时色彩。到
了统一王朝手中,治理目标已经发生变化:国家不能永远按照乱世办法管理百姓,而需要更加明确、简洁的法律规则。
后来担任吏部尚书,他又开始直接参与选官。牛弘选人有一个鲜明特点:首先观察德行,然后再看才能,而且审核相当谨慎。
这一步其实补上了隋朝制度建设的重要一环。
典籍保存的是过去的经验,《五礼》确定国家的政治秩序,律法划定治理边界,而吏部要解决的,则是谁来执行这些规则。
于是牛弘看似杂乱的仕途,也就有了一条清晰主线。
他不是简单从秘书监升到礼部尚书,再做到吏部尚书,而是在隋朝结束长期分裂以后,一步步参与重新搭建国家运行所需要的制度。
到了隋炀帝时期,牛弘仍然没有离开这套制度工程。
大业二年,杨广认为此前法网仍有严苛之处,再次命牛弘等修订律令。大业三年,新律完成,共十八篇、五百条,部分刑罚较旧制有所减轻。
只是此时的隋朝,已经和杨坚开皇年间渐渐不同。
牛弘还在努力完善规则,可帝国本身,却开始一步步走向规则难以约束的方向。
大业六年,江都。
牛弘再次跟随隋炀帝南下。此时的他已经在中央任职三十余年,从北周旧臣做到隋朝重臣,又先后侍奉杨坚、杨广父子。放在政局反复、人事频繁变化的隋代,这样的经历并不多见。
可此时牛弘眼前的隋朝,已经不是开皇年间那个刚刚结束乱世、急于重建秩序的新王朝了。
杨广即位以后,并没有冷落牛弘。
恰恰相反,牛弘仍然身处中央核心。大业二年,隋炀帝认为旧有法网过于严密,下令重新修律,牛弘再次参与其中。
次年《大业律》完成,共十八篇、五百条,其中二百余条刑罚有所减轻,审讯、杖罚等规定也比过去宽缓。
从表面看,这似乎延续着开皇时代的治理思路:天下已经统一,制度就应该更加规范,刑罚也应该逐渐摆脱乱世时期的严酷。
但制度写在纸上,并不意味着现实一定按照制度运行。
随着隋炀帝统治不断推进,帝国开始频繁发动战争,大规模工程和徭役也持续增加。
尤其到了统治后期,兵役、赋役压力不断加重,地方官吏为了完成朝廷任务,实际行政越来越容易脱离原有制度。
此前反复修订、希望用来规范国家治理的法律,逐渐受到现实政治的冲击。
这恰好形成了牛弘人生最后阶段最强烈的反差。
他用了几十年时间整理规则。
书籍散失,他推动搜书;南北礼制不同,他参与修《五礼》;雅乐混乱,他参与重新议定;刑法繁重,他两次参加修律;官员如何选择,他又在吏部谨慎衡量人才。
牛弘一直相信的,其实是一种很朴素的治理逻辑:结束乱世以后,国家必须有规矩,而且这些规矩不能只靠皇帝一时好恶决定。
可到了大业年间,真正考验隋朝的已经不是“有没有制度”,而是掌握最高权力的人愿不愿意按照制度治理天下。
大业六年,牛弘随隋炀帝巡幸江都,并在这一年去世。
他没有看到隋朝最后的崩塌。
此时距离隋朝灭亡还有数年,庞大的帝国机器仍在运转,皇帝仍然巡幸四方,朝廷仍然发布诏令。可开皇时代结束乱世后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政治秩序,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牛弘死后,他参与整理的那些典籍、礼制和律法并没有立刻消失。
只是那个曾经依靠这些制度重新缝合南北、结束长期分裂的隋朝,已经越来越难按照当初设计好的规则继续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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