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回门那天,我把婆婆送的耳钉换成了自己的小银圈。
周予安在门口系鞋带,低头看了两次手机。
我问:“你要是不想去,可以直说。”
“去,怎么不去。”他说,“我就是公司临时有点事,回头赶过去。”
“回头是几点?”
“午饭前。”
他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一下,又放下来。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像袖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我没有再问。
厨房的锅里还温着莲藕排骨汤,汤面浮着两片葱,婆婆早上过来送的。她说回门不能空手,给我装了两盒点心,又从冰箱里拿走了半袋冻饺子,说晚上给小叔子煮。
小叔子住在隔壁楼,走路还要绕一圈。他不爱吃芹菜,婆婆包饺子总把芹菜剁得很细,细到看不出来。
我拎起装点心的袋子,周予安伸手要接。
“你去公司,拿不了。”
“我送你过去。”
“你不是有事吗?”
他看我一眼,笑了笑:“顺路。”
我们下楼时,三楼有人在门口晒被套,夹子一排排夹着,颜色不一样。楼道灯亮得早,明明还没到中午。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把关东煮的汤底换了,老板站在玻璃柜后面打哈欠。
周予安把车开出来,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副歌时突然卡了一下。
他伸手换台。
我说:“不用换。”
“吵。”
“以前你挺喜欢的。”
“以前是以前。”
他说完,车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窗外的树,想起自己昨晚给他熨衣服时,发现他衣领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像墙灰,也像没擦干净的面粉。我用手抹掉了,后来忘了洗手,摸手机时屏幕上留下一个印子。
他把我送到楼下,只停了不到两分钟。
“棠棠,我中午前肯定到。”
“嗯。”
“你别跟妈说我去公司了。”
我看着他:“为什么?”
“她又要念,说新婚回门还不陪你。”
“她不念你,她只会说我。”
他抿了下嘴,像是没听见。
我拎着东西上楼,娘家门口的地垫被风吹歪了,门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我妈买的青椒。她开门后先看我的耳朵,又看我身后。
“予安呢?”
“公司有事。”
“今天还忙啊。”
“嗯。”
我妈没继续问,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发现里面只有点心,没有人。
“他不是说要一起吃饭?”
“说中午来。”
我坐在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电视里演着一档教人收纳的节目,一个女人把袜子卷成小球,旁边的男主持人一直说这样能节省空间。电视柜底下有一只灰色拖鞋,鞋底粘着一小块米粒。
我妈去厨房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十一点四十七分,周予安发来一条消息,说公司那边还没结束。
十二点零三分,他又说,让我先睡一会儿,别等他。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下午两点,我妈问我是不是和他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没有你把汤碗洗了三遍干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水已经凉了。碗边有一圈没冲掉的油,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粘在指腹上。
我擦干手,给周予安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时,周围很安静,他压低声音说:“怎么了?”
“你在哪儿?”
“公司。”
“旁边是谁?”
“同事。”
“女同事?”
他停了两秒。
“林芮。”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吃面还是吃饭。
我妈在厨房里问:“棠棠,葱放哪儿?”
我捂住手机:“冰箱旁边的篮子里。”
周予安问:“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那边有点事,我过来帮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
他又不说话。
窗外有人按了两下电动车喇叭,声音很短。我的耳朵被那两下震得有些发麻。
我说:“晚上回家再说吧。”
“好,你先睡。”
“我不困。”
“棠棠,听话。”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熟,像哄一只不肯进窝的猫。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九点多,他才发消息,说已经在路上,让我先睡,别等他。
我回到我们那套两居室,把门口的鞋摆齐。我的白色布鞋放在左边,他的黑鞋放在右边。他以前总把鞋尖朝外,我说这样进门方便,他后来改了,改得不彻底,有时左脚朝外,右脚朝里。
我洗了澡,换上宽大的睡衣,坐在床沿等他。
十点四十六分,他开门。
我背对着门躺着,眼睛闭着。
他走得很轻,先去厨房看了一眼,又站在卧室门口。过了会儿,他低声说:“睡了吗?”
我没动。
床垫往下一沉,他坐在边上,手掌隔着被子拍了两下。
“棠棠,别想太多。睡吧。”
我还是没动。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去洗澡。水声响起来,我睁开眼,望着衣柜顶上那只缺了一个角的纸盒。
里面装着我最后没拿走的东西。
我起身,把纸盒打开。
02
纸盒里是三枚发卡,一把旧钥匙,一本没有封皮的本子,还有一只掉了耳朵的白瓷杯。
杯子是周予安买给我的,买回来第二天就磕掉了一点。他说还能用,我说我又不是非要用它。
后来我一直用。
我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把本子翻了两页,里面是我刚工作那几年记的东西,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一页写着:周三,买洗衣粉。下一页写着:别忘了给小姨回电话。
没有别的。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布袋。
周予安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站在床边擦了半天。他不喜欢吹风机的声音,嫌吵。卫生间门口那块吸水垫被他踩歪了,我看着它,突然觉得那块垫子很碍眼。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
“不是让你别等吗?”
“回门没等到你,回家还不能等一下?”
他拿毛巾擦头发,动作慢了。
“我今天是真的有事。”
“林芮的事?”
“她要搬东西。”
“公司让你搬?”
“不是。”
“那你为什么去?”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椅子上放着我白天没叠好的外套。
“她家里没人,东西放在旧地方,她一个人弄不了。”
“她家里没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以前住过一段时间。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放在哪儿。”
他说得很平,像在解释一只锅为什么放在上层。
我看着他:“你们以前住过?”
“嗯。”
“你没告诉过我。”
“你也没问。”
我笑了一下:“这种事还要我问?”
他没接。
卧室墙边摆着一盆小绿植,是婆婆搬过来的,说放在窗边好养。叶子有些卷,我给它浇水时总怕浇多,周予安说植物哪有那么娇气。我心里想,人也没有那么娇气,只是有的人不肯承认自己在意。
“她叫你什么?”我问。
“什么?”
“今天电话里。”
“就叫名字。”
“她是不是知道你结婚了?”
“知道。”
“那她还让你去?”
周予安坐在床边,把脚上的拖鞋摆正。
“她不是让,是我自己去的。”
这句话把我堵了一下。
他愿意承认,反倒让我没有现成的话可以接。
我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出了点毛病,拧紧以后还会慢慢滴水。我拿毛巾擦台面,擦到第三遍,周予安在外面说:“你别收拾了,明早再弄。”
“我不困。”
“你今天在你妈家也没睡吧。”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她给你打电话了?”
“下午问我什么时候过去。我说有事。”
“她是不是也问你林芮?”
他没回答。
我把毛巾拧干,挂在架子上。毛巾一角总是垂下来,我挂了两次,还是垂着。
“周予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哄睡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点困。
“我没这么想。”
“你说让我先睡。”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说实话。”
“我说了。”
“你说你去公司,后来又说你去林芮那里。这叫说了一半。”
“我怕你多想。”
“我已经多想了。”
他说:“那你想怎么着?”
这句话出来以后,我们都静了一会儿。
不是吵架,连吵架都不像。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两下停住。隔壁传来孩子背课文的声音,背到一半忘了,重新开始。
我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周予安垂下眼睛。
“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你说得很顺。”
“本来就是。”
“可你遇到事情,先想到的是她。”
“她那边确实没人。”
“我这边也没人。”
他抬起头,像想解释,最后只说:“你有你妈。”
我点点头。
“她也有你。”
他没说话。
我回到床上,拉过被子,背对着他。那盆绿植的影子被窗帘挡住,只剩两片叶子露在外面。周予安关了灯,躺到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明天我陪你去把剩下的东西拿回来。”
我说:“不用。”
“什么不用?”
“我自己拿。”
“家里的东西你拿什么。”
我闭着眼:“我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下。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水壶,哐了一声。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回来时身上有一股薄荷味。
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睡。我坐起来,先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再拿书,拿洗漱用品,拿那盆绿植,拿厨房里属于我的茶杯和勺子。
有些东西我分不清是不是我的。
比如那套茶具,婆婆说是她结婚时家里留下来的,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周予安结婚前拿来用。我喜欢那只浅口杯,杯沿有一道细纹。我最后没有拿。
我把旧本子塞进布袋,发现钥匙不见了。
找了一会儿,在鞋柜下看见它。钥匙上挂着一颗塑料小鱼,是周予安小时候的东西,婆婆说他上学时一直带着,后来掉漆了。我本来想丢掉,没丢。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带走。
上午九点,周予安醒了。
他坐在床上,眼睛还没睁开:“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收东西。”
“收什么?”
“我的。”
“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先刷牙。”
他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慢慢下床。
“你要回你妈家住?”
“先把东西放过去。”
“你这是干什么?”
“拿东西。”
“棠棠。”
“牙膏在左边。”
他站着没动。
我把衣架上的最后一件外套取下来,折好。衣柜里还剩他的衣服,几件婆婆买来的床单,我没动。抽屉里的剪刀、针线、备用电池也没动。
我带走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临出门时,周予安问:“你还回来吗?”
我换鞋,鞋带打了个死结,解了半天。
“你不是说我是你老婆吗?”
“是。”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那里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拎着袋子下楼,电梯里贴着一张提醒大家不要把纸箱放在消防通道的通知。通知下面被人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我看了一眼,觉得画得很难看。
03
我妈看见我带回来的东西,没有问我是不是要离婚。
她只把客厅里的一只凳子挪开,说:“先放这儿,别挡着门。”
我把绿植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原来有一只塑料盆,里面装着几个没用的衣架。我妈说那是她准备拿去楼下换东西的,后来忘了。
我问:“你要不要我帮你扔了?”
“不扔,衣架能用。”
“都弯了。”
“弯了也能挂抹布。”
她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两声就不响了。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说可能水没放够。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一直亮。
周予安发来一句:东西我都看见了。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你妈知道吗?
我回:知道我把东西放她这儿。
他:我的意思是,知道我们吵架吗?
我:我们没吵架。
他:那你这样算什么?
我:你不是说你去公司吗?
他那边停了很久,发来:我那天确实先去了公司。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先去了公司。
我妈把切好的苹果放在我面前,苹果皮削得厚,一块一块的。
“他给你发什么?”
“说他先去了公司。”
“那你问清楚。”
“问清楚就不难受了?”
“难受也得吃苹果。”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太酸,还是吃完了。
她坐到我对面:“你们才结婚,很多事都没说开。”
“结婚以前说过不少。”
“说过不等于做得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缝校服,针线盒里总有一根针找不到针鼻。她能摸黑穿线,穿不上时就把线头在嘴里抿一抿。这个动作我不喜欢,总觉得不卫生。她现在还这样。
“妈,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房子是你们的家,你不回去,东西放我这儿,我还得给你腾地方。”
“我问的是人。”
“人也一样,先把话说清楚。”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别为了面子硬撑,也别为了面子马上回去。”
这话不像安慰,听着有点烦。我把苹果核放进纸巾里,包了三层。
下午我去楼下买洗衣液,路过小区门口,看见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趴在花坛边。它看见我,往后退了两步,没跑。我想起周予安以前说过,猫不能随便喂,会赖上人。
我没买东西,站了一会儿就上楼了。
他晚上过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两根玉米。
“妈让我拿来的。”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说你可能不想看见她。”
“她倒是知道。”
周予安把菜放到厨房,找了半天没找到锅。
“锅在下面。”
“你把锅也拿走了?”
“我的锅。”
“锅上有我的名字?”
“没有。”
他把锅拿出来,放到水池里,水池里没有我的洗碗布,也没有我常用的那只浅黄色碗。他盯着空了一截的架子,似乎第一次看清家里少了多少东西。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问:“你真打算一直住这儿?”
“我妈让我腾地方。”
“你妈不是说别为了面子硬撑吗?”
“她还说别为了面子马上回去。”
“你们母女俩说话都留一半。”
“你也一样。”
他坐在沙发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了。又敲一下。
“林芮的事,我不是想瞒你。”
“你是怕我知道。”
“我怕你不高兴。”
“你怕的不是我不高兴,是怕我问。”
他抬头看我:“你问了我不就说了。”
“我问了你才说。”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中间,没什么声音,却让人坐得不舒服。
他低头看桌上的旧本子。
“这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
“我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你。”
他愣了愣。
“那更应该给我看。”
“里面还有别的人。”
“谁?”
“我自己。”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像刚才那只坏掉的水壶,明明该响的时候没响。
我也想笑,没笑出来。
周予安说:“林芮那边只是帮忙。她要把以前留下的一些东西整理出来,里面有我的东西,我去拿回来。”
“什么东西?”
“几本书,一只杯子。”
“你们以前用的杯子?”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说:“我妈给我的。”
我忽然想起那套旧茶具。
“你拿回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说先放着。”
“她说,你就听?”
“那是她的东西。”
我笑了:“你不是说那是你妈给你的。”
“差不多。”
“差很多。”
周予安站起来,去厨房把青菜放进冰箱。他开冰箱门时,里面有一盒酸奶掉出来,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顺手看了一眼日期。
“这个过期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扔?”
“忘了。”
他把酸奶扔进垃圾桶,洗了手。
“周末我带你去见她。”
“见谁?”
“林芮。把话说清楚。”
“没必要。”
“有必要。”
“你带我去见她,证明我占的位置还在?”
他没接这句。
过了会儿,他说:“你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自己亮了,还是那个收纳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怎么把围巾叠成小方块。
“我想得不复杂。”我说,“是你把我放在一个很复杂的位置上。”
他坐回去,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响完,过了几秒又响。
“接吧。”我说。
“不是急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今晚我陪你吃饭。”
“我不饿。”
“我买了玉米。”
“你自己吃。”
他剥了一只玉米,吃得很慢。玉米粒掉在桌面上,他没看见。我看见了,也没提醒。
他吃到一半,忽然问:“你拿走的那本旧本子,里面是不是有我妈的字?”
“没有。”
“她以前给你写过什么?”
“没写过。”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我不想。”
他低下头,继续吃玉米。
我忽然有点想让他留下,又觉得他留下来,沙发上会有他的外套,厨房里会有他的杯子,晚上他会问我被子够不够。这些都太熟了,熟得让我难受。
八点半,他走了。
门关上之前,他说:“我明天再来。”
我说:“别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发现鞋柜里还有他的一双拖鞋,是灰色的,不是我带走的那双。鞋底沾着一点泥。我蹲下来,把泥抠掉,抠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内容是某种课程优惠。我看都没看,删了。
04
周予安第三天才再来。
他站在门外,没有按门铃,给我发消息,说东西还缺不缺。
我回:不缺。
他又问:你的那套茶杯是不是也拿走了?
我看着厨房里空出来的位置。
“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东西?”
“没拿。”
“那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
“你用什么喝水?”
“我妈有杯子。”
“你妈那个杯子边上有裂口。”
“还能用。”
“棠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擦窗台。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绿植的叶子沾着几粒白点。我拿湿纸巾一片片擦,擦到第三片时,发现纸巾破了。我换了一张。
我妈在旁边择豆角。
“他在门口。”
“让他进来。”
“你怎么不去开门?”
“我手上有灰。”
“你手上是水。”
“差不多。”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择豆角时喜欢把两头都掐掉,掐得很整齐。以前我说不用那么讲究,她说不掐干净吃着硌牙。
门开了。
周予安拎着那套茶具,外面套着一层旧报纸。
“妈让我拿来的。”
我接过来,没打开。
“她让你拿?”
“嗯。”
“她怎么知道我没拿?”
“她问了。”
“她问你什么?”
“她问你是不是把茶具也带走了。”
我把报纸拆开,里面是三只杯子,一个壶。缺耳朵的那只白瓷杯不在。
“少一只。”我说。
“哪只?”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以前喝水用的那只。”
他皱眉:“那不是给你的?”
“你说是给我的。”
“那就是你的。”
“现在又不是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妈在厨房里喊:“棠棠,豆角要不要切短一点?”
“随便。”
“什么叫随便,长了不好夹。”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那只杯子。杯沿的细纹很浅,周予安以前总用拇指摸那里,喝完水也不洗,放着等我收拾。
“你妈为什么突然把东西送来?”
“她说放在家里占地方。”
“她以前不是说那套茶具要留着吗?”
“她现在不想留了。”
“她也知道我把东西都带走了?”
周予安把茶壶放到桌上:“她知道。”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们母子俩都很会说没什么。”
他走到厨房门口,跟我妈打招呼。
“妈,豆角我来切吧。”
“你会切吗?”
“会。”
“别切太短。”
他拿起菜刀,切了两下,第三下就切歪了。
我妈把刀拿回来:“你去洗米。”
“米在哪儿?”
“柜子第二层。”
“这里不是你家,你倒熟。”
我妈说完,自己也笑了下。
周予安去找米。我站在水池边洗杯子,一只一只洗。杯子其实很干净,我还是用海绵擦了两遍。擦到第三遍时,周予安从身后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以后不见她。”
水流声盖住了他的声音。
我关了水龙头:“你见不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在意吗?”
“我在意的是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把所有细节告诉你。”
“你知道我回门,你知道她叫你去,你知道我会问,你还是先说公司。”
“那天她正好要走,我怕耽误时间。”
“你怕耽误她的时间。”
他揉了揉眉心:“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这么绕。”
“我哪句话绕了?”
“你明明就是想让我承认,我还放不下她。”
“那你承认吗?”
他不说话。
我把杯子放下,拿起另一只,又开始洗。
他站在我对面:“我放不下的不是她。”
“那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
“杯子?”
“也不是杯子。”
“旧地方?”
“棠棠。”
我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毛巾上。
“你去找她,是因为那里有你过去的东西。你回到家,看到的是我带走以后剩下的东西。”
“我没有拿你和她比。”
“你一直在比,只是没说出来。”
我妈端着一盘炒豆角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菜凉了。”
我们都没动。
我妈看着我,又看周予安:“你们说话归说话,别站在水池边上,地上都是水。”
我低头看,地上确实有一小片水。我拿拖把拖了两下,拖把头上的线掉了一根。
周予安说:“我妈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
“她只是觉得我以前过得挺好,突然结婚,怕我受委屈。”
“她怕你受委屈,所以先委屈我?”
“她没有这个意思。”
“她没这个意思,可她每次都先问你吃没吃饭,问你冷不冷,问我有没有照顾好你。她不是坏,她就是习惯了把你放前面。”
“那你呢?”
“我排哪儿?”
他看了我很久。
我妈在旁边夹豆角,夹到一根特别长的,放回盘子里,又换了一根。
周予安说:“你排在我身边。”
“这话你跟我妈说过吗?”
“我为什么要跟她说?”
“因为她总觉得我站在你前面。”
“你也可以站前面。”
“我不想站前面。”
“那你想站哪儿?”
我看着他手里的米勺,忽然想起家里那只旧本子。结婚前,婆婆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家。她说完又把钥匙收了回去,说等办完仪式再给。
那把钥匙后来一直没给我。
我没有提。
我妈忽然问:“厨房纸没了,你们谁去买?”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去。”
周予安说:“我去。”
两个人同时起身,椅子腿碰了一下地砖,声音不大。
我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豆角。豆角有点老,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林芮,也不是因为回门没等到他。我只是每天都在努力把自己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站久了,脚麻。
我没哭。
我把那根豆角吐进纸巾里,重新拿了一根。
周予安没有去买厨房纸。他坐下来,把我碗里的米饭往中间拨了拨,说:“你别总吃凉的。”
我说:“你管得挺多。”
“嗯。”
“下次还去吗?”
他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那就别保证。”
他说:“好。”
这句好说得很快,快得让我又想发火,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难伺候。
饭后我洗了四只碗。其实只有三个人吃饭,第四只碗是我妈用来盛汤的。我洗完以后又把那只盛汤的碗拿起来,冲了一遍。
周予安站在门口穿鞋。
他问:“那只白杯子呢?”
“丢了。”
“什么时候?”
“忘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
05
后来我才知道,周予安那天并不是从公司直接去找林芮。
他先回过我们家。
这件事是婆婆说漏的。
那天她提着一袋洗好的床单来我妈家,进门先看了看窗台上的绿植,又看了看墙边堆着的衣物。
“你把家里搬空了?”
我说:“我的东西。”
“我知道。”
她把床单放到凳子上,坐下时扶了一下腰。她不爱坐软沙发,说陷进去起不来。
“予安说你把茶杯也拿走了。”
“没有。”
“那只白杯子呢?”
“丢了。”
她抿了抿嘴:“你这孩子,东西好好的,丢什么。”
“杯沿缺了口。”
“缺口也能用。”
“他不是这么说的。”
“他懂什么,他用什么都行。”
她说完,从袋子里拿出一双袜子。袜子是深蓝色的,脚后跟磨薄了。
“这是谁的?”
“你的吧。”
“不是我的,我脚没这么大。”
她转头问我妈:“亲家母,你穿吗?”
我妈说:“我穿不了。”
三个人看着那双袜子,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婆婆把袜子重新塞回袋子里。
“予安那天回来过。”她说。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中午吧,没坐多久。”
“他回家做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
“我哪儿知道。他进门就去卧室,看了一圈,又问我那套茶具放哪儿。”
我看着她。
“茶具在家里,他为什么问你?”
“他说有一只杯子不见了。”
“哪一只?”
“白的那只。”
“他找到了吗?”
婆婆摇头:“没找到。他还把衣柜打开看了看,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没听清。”
“你没问?”
“我问了,他说没什么。”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像样,低头捋那双袜子的线头。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走之前问我,女人生气是不是都要把东西拿走。”
我手里的抹布拧成一团。
婆婆看着我:“我说不一定。你年轻时候也这样?”
“我没搬过。”
“我年轻时候搬过。”她说,“跟你公公闹别扭,我把锅碗瓢盆都搬回娘家,走到半路嫌沉,放在路边,后来又回去拿。”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们那时候也有脾气。”
“谁没脾气。”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予安小时候,我跟他爸总吵一些小事。家里没地方放东西,他就把自己的书装箱,跟我说等长大了要搬出去。后来他真搬了,我又不习惯。”
她把袜子翻过来,看里面的线头。
“我不是故意偏着他。我就是总觉得他以前吃过亏,想多顾一点。后来才发现,顾多了,别人就要往后站。”
我妈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下。
“你跟棠棠说这个干什么?”
婆婆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起身去厨房洗手,洗了很久,水流声一直没停。我走过去关了水龙头。
“妈。”
“嗯。”
“那天周予安从家里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林芮?”
她抬头看我,手上都是水。
“提了。”
“他说什么?”
“他说她要把东西放回去。”
“放回哪里?”
“我没听清。”
“你能不能想一下?”
“我年纪大了,不是每句话都记得。”
她把手擦干,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旧钥匙,挂着一颗掉漆的塑料小鱼。
我看着它。
“这是予安小时候的钥匙,怎么在你这儿?”
“他放我这儿的。”
“他不是一直放鞋柜下面吗?”
婆婆抬头看我:“你见过?”
“嗯。”
“那可能是另一把。”
她把钥匙收回去,动作很快。
我没再问。
晚上周予安来接她。婆婆穿鞋时,鞋带怎么也系不上,他蹲下替她系。第一遍系得太松,婆婆说会掉,他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又把鞋舌往里塞。
我站在门边看着,没有说话。
婆婆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茶具你先放着。那只白杯子,真没丢的话,找着了别急着送回来。”
“为什么?”
“留着喝水。”
“你不是说缺口也能用?”
“我说的是杯子,不是别的。”
她说完,自己先走了。
周予安站在门外,没进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回过家。”
“她说得挺多。”
“你为什么回去?”
“拿茶具。”
“你那天不是去找林芮吗?”
“先回家,再去她那儿。”
“为什么要拿茶具?”
“她让我带走。”
“谁?”
“林芮。”
我看着他。
他马上改口:“不是她,是我妈。她说茶具放在我们家不合适,想拿回去。”
“你妈不是让你送过来吗?”
“后来她改主意了。”
“你也改得挺快。”
他低头看鞋尖。
“我那天回去,是想看看你。”
“我睡着了。”
“你没睡。”
我心里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翻身的时候,床响了。”
“你拍我的时候,我醒着。”
他手指动了动,像要去碰门框,又收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所以就哄我睡。”
“你不想听。”
“你试过吗?”
“我怕你听了更难受。”
我笑了一下:“你总觉得自己在保护我。”
“我确实不想让你难受。”
“可你做的每个决定,都把我放在最后才知道的位置。”
他没有辩解。
楼道里有人端着一盆衣服经过,洗衣粉味很重。那人对我们说了句借过,周予安往旁边让了一步,我也让了一步,两个人肩膀没有碰到。
过了会儿,他说:“那天林芮不是让我陪她。她是让我把那些旧东西搬到她姑姑家。她一个人弄不了,也不想再找别人。”
“为什么不找别人?”
“她说不想欠人情。”
“找你就不算欠?”
“她说我们之间不用算。”
我没说话。
“我去了以后,她问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问,你知道我回过家吗。”
我抬头。
“她为什么知道?”
“我不知道。”
“她是不是知道你结婚前,常常回去?”
“可能吧。”
“你们还联系多久了?”
周予安看着我,回答得不快:“没有固定联系。”
“这不是我问的。”
“偶尔。”
“偶尔是多久?”
“有事的时候。”
“什么事?”
“她问一些以前的东西放在哪儿。”
“以前的东西那么多,问不完吧。”
“没那么多。”
我把桌上的旧本子拿起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公交车票。日期已经看不清了,票面上印着一排小字。我盯着那张票,忽然想起今晚还没倒垃圾。
“你走吧。”我说。
“棠棠。”
“我明天要去看房子。”
他脸色变了一点:“你要搬出去?”
“先找个地方放东西。”
“你可以回家。”
“哪个家?”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重了。
周予安站了很久,最后说:“我妈那边有一间小房间,可以放你的东西。”
“我不放。”
“她是真心想帮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我不想每次找个东西,都要先问她是不是同意。”
他点点头:“好。”
他说好,却没有马上走。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拿错了,是我妈的塑料杯,杯底有一道红色的印子,洗不掉。我喝了一口,水有点热,差点呛到。
周予安问:“你还回来吗?”
我把杯子放下。
“我不是说过吗,你不用一直问。”
“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能把门留着。”
我看着他:“门一直都在。你只是习惯先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走后,我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那张公交车票被我夹回旧本子里,夹歪了。我懒得重新整理。
第二天,我去把剩下的衣物和书拿走。
屋子里只剩周予安的东西,婆婆的茶具,几件公共用品。床头那盆绿植也被我带走了,窗台空着。
我没有把那只白杯子带走。
它在厨房最里面,倒扣着,杯沿那道缺口被柜门挡住,谁也看不见。
06
搬完东西以后,我没有立刻回去。
周予安每天发一条消息,有时是问我吃没吃饭,有时是说楼下的灯坏了,还没修好。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空花盆。
我问:你发这个干什么?
他说:拍错了。
我没回。
我在我妈家住了十几天,睡在原来的小房间里。房间的窗帘短了一截,早上光线会从下面漏进来。床垫太软,翻身时会响。隔壁邻居每天六点半开收音机,里面的人说话很快,我一句也听不清。
我开始自己做饭。
做坏过一次面条,煮得太烂,夹起来全断了。我妈端走,说拿去拌着吃。她拌的时候放了太多醋,我吃了两口,去厨房又加了一勺糖。
她说:“你别折腾了。”
“我就想吃甜一点。”
“面条哪有甜的。”
“现在有了。”
她没说什么。
周予安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我那本旧本子。
“在床底下发现的。”他说。
我接过来:“我以为带走了。”
“里面那张票还在。”
“嗯。”
“我没看。”
“你看了也没事。”
“我不看。”
“你以前不是挺想看的吗?”
“现在不想了。”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总问这个。”
“那我不问了。”
“你还是会问。”
“嗯。”
他说得很坦白,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第二次他带来一把新钥匙。
我看着他的手:“这是什么?”
“家里的。”
“我有一把。”
“你那把是旧的,门锁换过了。”
“什么时候换的?”
“你搬走以后。”
“为什么换?”
“钥匙坏了。”
“那旧钥匙呢?”
他顿了顿:“在我妈那儿。”
我没有接。
他把钥匙放到桌面上,钥匙圈上没有塑料小鱼,只有一块普通的金属牌。
“我妈说,让我给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说你看见她会问茶具。”
“我不会问。”
“她怕你问。”
我把钥匙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你拿回去。”
“门给你留着。”
“我知道。”
“你不想回,也可以先放着。”
我看着那块金属牌,牌子上没有字。外婆家的旧钥匙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牌子,后来被我拿来刮过墙上的胶,刮坏了。
“林芮那边呢?”我问。
“东西放好了。”
“你们还联系吗?”
“她前几天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那套茶具是不是我妈的。”
我看着他。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她怎么说?”
“她说那就别拿了。”
我没出声。
周予安把手放进裤袋里,摸了摸,又拿出来。
“你别误会。”
“我没有。”
“她还说,那只杯子一直在她那里。”
“哪只?”
“白色的。”
我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你不是说没拿到?”
“她后来找到的。”
“她为什么告诉你?”
“我没问。”
“你们说话都不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那你问我回不回去干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这个需要。”
我想把钥匙收下,又觉得收下就像答应了什么。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人家站半天了,你让他进来坐。”
“他不累。”
“你不累,人家也累。”
周予安换鞋进来。他带来的鞋套放在门口,右边那只沾了点面粉。我妈说前几天包饺子撒的,还没扫干净。
他坐在沙发边,先问我妈最近睡得好不好,又问她电视遥控器是不是坏了。
我妈说:“没坏,是你按错了。”
周予安拿过来按了两下,电视亮了,里面正在放一部老电视剧。女主角站在厨房里切萝卜,切得很慢。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周予安坐在我妈家,像来过很多次,又像只是一个客人。
我妈把一盘刚切好的梨放在他面前。
“吃。”
“我不吃。”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
“现在不爱了。”
“人怎么还会变。”
她自己拿了一块。
周予安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下眉:“有点酸。”
我说:“你不是不吃吗?”
“拿都拿了。”
他吃完那一块,把剩下的梨往我妈那边推。
我妈又推回来:“你吃。”
两个人来回推了两次,盘子里的梨汁流到桌面上。我拿纸巾擦掉,擦的时候周予安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把东西都搬走。”
“你知道?”
“你想让我看看,没有那些东西,你也能过。”
“我没有这么伟大。”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你想让我去找你。”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
“我没叫你去。”
“你没叫,但你把东西都带走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每天看见那些东西。”
“我也不想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
他没回答。
电视里的女主角把萝卜切完,转身去拿盐。周予安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说:“我其实回过家两次。”
“你妈只说了一次。”
“第一次是回去拿茶具。第二次是找那个杯子。”
“找到了吗?”
“没有。”
“林芮说一直在她那儿。”
“她可能记错了。”
“你也可能记错。”
“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上有一点没剪干净的倒刺。他用另一只手抠了一下,抠出一点红,立刻停了。
“我不想把过去弄得很难看。”他说。
“过去本来就不难看。”
“那你为什么这么难受?”
我看着电视里切萝卜的人,忽然想问晚上吃什么,又没问出来。
周予安继续说:“我妈说,那套茶具是她的。林芮说,那只杯子是我的。她们说得都像真的。”
“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把东西带走了。”
“这件事最容易知道。”
他点了点头。
“我下次不会先说公司。”
“你下次会说什么?”
“说我去找林芮。”
“你还会去?”
“可能。”
我看着他。
他又说:“有些东西还没收拾完。”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下,又堵了一下。
我没问是什么。
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你先拿着。”
我伸手收进抽屉,没有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只杯子,你真的丢了吗?”
“我不知道。”
“你自己的东西,你怎么总不知道。”
“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他说:“这句话挺绕。”
“你听不懂就算了。”
他穿上鞋,鞋带又系得很松。我看着他走到门口,没提醒。
我妈在厨房喊:“予安,明天来吃饺子吗?”
他回:“看情况。”
我妈说:“什么叫看情况,来就来,不来就不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推给他。
“饺子别放芹菜。”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记得。”
门关上以后,我妈问:“你让他进屋了?”
“嗯。”
“他带的什么?”
“钥匙。”
“你收下了?”
“放抽屉了。”
“那不就是收下了。”
我去厨房洗杯子。水池里有两个杯子,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我妈的。洗到一半,我发现柜子最里面还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
我拿出来看了看。
不是我的那只。
我放回去了。
洗完杯子,我把桌上的钥匙拿起来,塞进睡衣口袋。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是周予安发来的消息。
他说:你妈让你明天别忘了买葱。
我回:知道了。
过了会儿,他又发:门没锁。
我没回。
我把钥匙放在灶台边,转身去剥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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