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北燕冯素弗墓。
本报记者 郭平
今夏雨水充沛、气温偏高，文物保护区石板缝隙间野草长势迅猛，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冯素弗墓的看护员张海艳，主动加大巡查和清理频次。“咱们可得把这里看护好。”这句朴实的话语，是三代看护人的坚守传承，张海艳接续婆婆、爱人的责任，默默守护着千年遗址。在参观者眼中，这里是窥探1600多年前北燕文明的窗口；而在她心中，这片文物保护区早已与乡土田地融为一体。
锁定北燕时代坐标
1965年9月，北票西官营子村村民在山坡劳作时，意外显露规整古墓石板，墓葬曾遭盗掘的消息随即上报。辽宁省博物馆迅速组建考古队，徐秉琨、冯永谦等考古专家赶赴现场，开展抢救性发掘。墓葬为南北排列的同冢异穴石椁墓，以巨型石板封盖椁室，墓室四壁白灰抹面，留存有人物、星象精美彩画。考古追缴与清理工作中，四枚规制严谨的龟钮印章，精准敲定了墓主人身份：金质“范阳公章”与鎏金铜质“辽西公章”“车骑大将军章”“大司马章”，印证墓主为北燕开国君主冯跋之弟、大司马冯素弗，墓葬年代定格于北燕太平七年（公元415年）。
国祚仅28年的北燕，传世考古遗存历来稀缺。这座纪年明确、墓主身份确凿、等级极高的贵族墓葬，直接填补了“三燕”考古的编年空白，成为北燕历史研究的核心标尺。冯素弗出身长乐信都（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冯氏中原望族，先祖因永嘉之乱迁徙辽西。身为北燕核心重臣，其墓葬遗存兼容并蓄的文明特征，清晰映照出龙城时代多元交融的独特文化光谱。
辽宁省博物馆原馆长、考古学家徐秉琨表示，冯素弗墓的核心价值，在于为研判北燕统治阶层族群属性、文化取向提供了实证依据。墓葬出土器物组合极具代表性：石椁壁画中的汉式二梁冠官吏、绘有羽人楼阁的彩绘木棺，完整承袭中原汉晋丧葬礼制；而成套实用马具、风格鲜明的草原金银饰件，又镌刻着北方游牧族群的生活印记。辽宁省博物馆党委书记、副馆长刘宁分析，十六国乱世之中，中原南北交通阻隔，龙城凭借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成为东北亚多文明交汇的核心枢纽，冯素弗墓正是这一文明交融格局下留存的珍贵实物标本。整座墓葬共出土金器、铜器、陶器、玻璃器、甲胄马具等文物470余件，丰富的遗存品类，静待世人逐层破译千年文明密码。
两种文化交织
走进辽宁省博物馆“古代辽宁”展厅，冯素弗墓出土文物静静陈列于“三燕”展区，一件件遗存清晰勾勒出北燕时期民族共生、双向融合的社会风貌。中原礼制深深根植于墓葬规制与器物体系之中，四枚官印严格遵循两汉至魏晋官印品级规范，金印对应公爵身份、鎏金铜印匹配武官秩级；彩绘木棺沿用汉代王侯专属画棺礼制，椁壁文官画像、周天星象壁画，完整复刻中原高阶官员丧葬仪轨。省博物馆研究馆员周晓晶介绍，墓中出土玉剑首的造型构图、浮雕纹饰，与东晋南方士族墓葬同类器物审美高度契合，铜鐎、铜甑、铜魁等成套器具，更是完整还原了晋代世家大族的日用炊洗体系。
与此同时，鲜卑游牧文化习俗贯穿墓葬全程。两座石椁统一东西朝向，墓主人遗骨、壁画人物尽数面朝东方，延续鲜卑民族敬日传统；二号夫人墓出土两具完整殉犬骨架，墓室壁龛规整摆放牛肋骨、陶壶陶罐，以太牢礼制、酒米祭品祭奠逝者，是游牧民族丧葬习俗的典型体现。大镂孔高圈足铜鍑为草原专属炊具，镂空设计适配野外游牧生火需求，成套鎏金鞍马具更是鲜卑贵族身份的核心标识。
其中，三件山形金珰是胡汉礼制融合的绝佳物证。两件金珰保留中原传统镂空蝉纹冠服形制，独有佛像金珰融合外来佛教纹饰，背面压印一佛二菩萨造像，珰体悬挂慕容鲜卑标志性活动摇叶。中原冠服礼制、鲜卑草原装饰工艺、西域佛教文化在此完美交融，直观印证了十六国时期辽西地区多元共生的文明特质。纵观“三燕”历史，慕容鲜卑主动吸纳中原农耕制度、儒学礼制，汉人冯氏掌权后又主动融入草原生活习俗，民族交流从来不是单向归附，而是双向借鉴、彼此共生。
万里丝路贯通
民族交融是龙城文化的底色，草原丝路带来的欧亚文明碰撞，则为这片土地赋予了更广阔的文明维度。冯素弗墓出土的国宝级文物鸭形玻璃注，正是东西方文明跨域交融的生动见证。据考古学者冯永谦回忆，这件珍贵玻璃器出土于主棺之内、墓主人身侧，是冯素弗生前极为珍视的随身器物。该器物长20.5厘米，形似游鸭、灵动精巧，采用古罗马典型吹管热塑工艺制成，经科学检测为钠钙玻璃，与中国古代本土模制铅钡玻璃工艺、材质截然不同，技术源头直指地中海沿岸。
这件舶来珍宝的背后，是一条跨越万里的草原丝路通道。魏晋时期河西走廊战火不断，传统陆上丝路受阻，东西方商旅开辟北方草原通道，从地中海、中亚绵延向东，经柔然草原直达辽西龙城（今辽宁朝阳）。北燕地处辽西山地，西接草原、东连辽东腹地，是草原丝路东段的核心中转枢纽。冯素弗墓共出土鸭形玻璃注、玻璃杯、玻璃钵等五件完整及残件玻璃器皿，全部为远道而来的异域珍品。在玻璃器堪比黄金的古代，这批珍宝能够进入北燕贵族墓葬，依托的正是政权朝贡与草原部族中转贸易体系。学界推演，鸭形玻璃注大概率是从里海东南岸启程，经高车草原、柔然属地、黑山隘口，最终抵达龙城，器物外形虽吸纳中原审美，工艺与材质依旧保留纯正西方特质。
这条草原丝路，亦是佛教东传东北亚的重要通道。不同于河西走廊入中原的传播路线，佛教沿草原丝路向东延伸，以龙城为核心驿站，持续向东北亚地区辐射传播。彼时的龙城，成为中原农耕文明、北方草原文明、西方异域文明、西域佛教文明的交汇枢纽，中原技术北传、西方技艺东进，构筑起欧亚大陆东部完整的文明传播链条。
技艺改写历史
文明交融不止于器物与信仰的流动，更能催生颠覆性技术创新。冯素弗墓出土的铜鎏金木芯双马镫，正是各民族智慧碰撞融合诞生的划时代发明。该马镫以桑木条揉曲成型为木芯，外壁包覆鎏金铜片、铜钉固定，成对出土且拥有公元415年精准纪年，是目前全球发现的首件有绝对年代、可实战使用的成套双马镫。
在双马镫出现之前，国内仅发现零星单马镫，仅能辅助上马，无法支撑实战。双马镫的问世，彻底改变了古代骑兵作战模式，为骑手提供稳固支撑，让重装骑兵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引发全球骑兵战术的革命性变革。这一技术创新，是典型的文明融合成果：中原工匠成熟的木器加工、金属锻造技艺，结合游牧民族千年骑马实践经验，在龙城碰撞融合，最终淬炼出改变时代的核心技术。
这项源自辽西的发明，沿着丝路广泛传播、辐射世界。双马镫技术率先传入高句丽，5世纪朝鲜半岛古墓已出现马镫形制图像，继而传入日本；向西沿草原丝路传入中亚、突厥部族，最终进入欧洲。英国学者李约瑟明确评价，源自中国的马镫传入欧洲后，推动中世纪骑士阶层崛起，彻底重塑了欧洲战争形态。足以见得，十六国时期的辽西龙城，不仅是文明交融的沃土，更是古代技术创新、文明对外辐射的重要策源地。
见证多元文明根脉
冯素弗下葬的公元415年，北燕都城龙城是东北地区无可替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历经前燕、后燕、北燕三朝深耕经营，龙城汇聚四方族群、融通多元文明。朝阳盆地北接草原、南连中原、东通辽东、西抵冀北，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让这里成为衔接中原农耕、北方草原、东北边疆的核心枢纽。公元342年至761年，龙城稳居东北区域中心地位长达420年。2003年至2004年龙城宫城南门遗址发掘证实，清代朝阳老城叠压于“三燕”龙城原址之上，1600余年城址未移、文脉未断，该发现成功获评200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一件件出土文物，串联起一幅鲜活的魏晋文明图景：千余年前，商队、使者、僧侣络绎不绝奔赴龙城，多元文明在此交汇碰撞、互鉴共生。北票博物馆的文创热度，更直观印证了千年文物的当代生命力，一枚小小的鸭形玻璃注文创，让大众主动探寻龙城文明、感知辽宁文脉。
沉睡将军山下的北燕大墓，持续解锁魏晋龙城的文明密码。一副双马镫，见证技术革新的时代突破；一件玻璃器，丈量万里丝路的文明跨度；一座墓葬，读懂一个地域的交融史。冯素弗墓的考古价值，早已超越墓葬本身，生动印证了辽宁大地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多元文明共生共荣的核心地带，千年文脉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摘自考古报告《北燕冯素弗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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