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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金色的鱼钩》《狼牙山五壮士》《与妻书》……这些印在语文课本里的文字,在抖音创作者“郝家豁”的短视频里,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段落。“翻拍当年让你意难平语文课本”是短视频每集的开头语,也是团队创作的初心。

这是一支格外年轻的创作团队,成员大部分为00后,团队里的95后导演张帅鹏调侃自己“拉高了团队整体年龄”。他们拒绝短视频快餐式流量逻辑,以实地取景、严谨史料考据、电影化实拍,把课文背后完整的时代与人生故事搬上屏幕,被全国多地中小学纳入课堂教学素材。

“既然要拍,就好好拍”

几年前,团队导演张帅鹏还是一名电话销售,不停地推销着各种产品。偶然看到《典籍里的中国》,他忽然想起上学时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原来那些文字背后,藏着这么多没读懂的故事。”彼时短视频平台上多是卡通版课文动画,没人做真人实景翻拍,他和3个伙伴一拍即合:“不如我们试试?”

初创时的窘迫至今难忘。拍《孔乙己》,团队经费拮据,仅购入一台入门相机,租赁小酒楼充当茶馆,群演没有聘请专业人员,面对镜头表情僵硬、“经常笑场”。成片发出去,评论区毁誉参半,有用户情感共鸣强烈,称“人人都笑孔乙己,人人都是孔乙己”,也有用户觉得画面效果不符合预期,最让导演张帅鹏印象深刻的留言是,“既然要拍,就好好拍;不然,就别拍”。

从那以后,“较真”成了团队的底色。拍《丰碑》,为了还原雪景,他们在夏天搭了大棚,用造雪机吹了三天三夜,80多岁的群众演员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直到拍完都没吭一声;拍《狼牙山五壮士》,山东8月的地表温度超过40摄氏度,演五壮士的演员穿着厚厚的军装吊着威亚从“目测接近百米高的”悬崖边跳下,受伤了还坚持拍完,说“不能让大家等”;拍《金色的鱼钩》,横店的梅雨季里,他们脚踩在深深的泥潭之中拍了7天,每个人的鞋里都能倒出水来,泥潭周围都是蛇,“工作人员一边赶蛇一边盯着拍摄屏幕。”

最近拍摄的《南京大屠杀》系列,为了还原1937年的安居证,他们查了整整一个月资料,字体、纸张、印刷样式全部照搬史料;日军的握枪姿势、服装细节,专门请教了抗战史专家;连镜头里一闪而过的毒气室标识,都是按历史照片1∶1复刻的。拍摄时,200多名群演没有一个笑场。

“历史不是一纸单薄的文字,它是由无数人的呼吸与故事垒成的山。遗忘,便是山崩。”张帅鹏把这句话写在了“郝家豁”的抖音账号简介里。

从“各自为战”到“群策群力”

团队的“较真”,也藏着年轻人的成长密码。

主演张志远以前是信息流编导,为了演好孔乙己,他把课文翻得起了毛,还专门去看了老电影里的文人神态。面对观众对他演技的“恶评”,他反而觉得有动力,“会更想好好磨炼自己。我觉得我们团队每一个人都是迎难而上的,都是有热情、有想法、敢实现、不怕出错的一群人”。

摄像唐得凯刚来时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张帅鹏说“拍5条素材”,他总要拍10条。现在他已经成长为“执行导演”,依然保留着“再多拍几条”的习惯,哪怕张帅鹏说“觉得已经够用了”。

团队整体的拍摄水平也在提升,从第一条视频被骂“不专业”,到最新一条视频被赞美“像看电影”。两年多的时间里,团队里的年轻人经历了“从体力到心理”的全方位锻炼与成长,“以前觉得拍不了的东西现在也敢尝试了”。

这些年轻人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流量。去年年底,因为资金紧张,账号断更了两个月。460多万粉丝的体量,转型做现代剧情类视频,接广告轻而易举,可他们犹豫了。后台里,老师和家长们催更私信堆了几百条。张帅鹏翻着这些留言,内心被“愧疚感”包裹住了:“感觉如果不继续坚持下去,有些对不起期待账号更新的用户。我们拍的不是视频,是给孩子们的‘历史窗口’。如果为了赚钱换了赛道,那些等着看视频的孩子怎么办?”

于是他们继续“死磕”。剧本要改十几版,查资料查到深夜;为了一个镜头的真实感,不惜返工重拍。有品牌方想植入广告,要求“从开头到结尾都要有logo”,他们婉拒了:“孩子们上课看视频,突然冒出广告,会打断对课文的理解。”到现在,账号接的商单收入全部投进了新视频的拍摄,主创们甚至自己垫钱,“只要孩子们能看懂,值了”。

最让张帅鹏受触动的,是一个孩子的变化。有位老师发来视频:班里一个从不爱学习的男孩,看完《丰碑》后哭了,下课找老师说“我要好好学习”。有学生看过视频在作文里写:“以前觉得课文是任务,现在才知道,那些文字里的人,都是活过的。”这样的反馈,比任何流量数据都珍贵。有次张帅鹏翻评论,看到一位网友留言:“初读不知书中意,再读已是书中人。谢谢你们,让我读懂了当年的课文。”他忽然想起自己上学时,背《静夜思》只觉得“床前明月光”好记,现在才懂,那是李白在异乡的孤独。

从“不被记住”到“教育的闭环”

如今,“郝家豁”的团队已经扩大到10人,实习生里有05后的大学生,每天抱着语文书啃;粉丝群里,家长们会分享孩子看完视频的感悟;有老师把他们的视频当课件,“比只念课本生动多了”。

张帅鹏之前也会苦恼“账号能不能被记住”,“特别是现在AI正热,有账号将我们实拍的视频给AI生成二创视频,流量也很大”。

但看着用户反馈,他觉得“如果有人因为我们的视频,记住了一个故事,读懂了一篇课文,其实是最重要的。”为此,即便被AI复刻了许多视频,张帅鹏依然坚持追求拍摄画面每一帧的“真实感”,哪怕要花费比AI生成画面数十倍的精力与成本。

这种“不计得失”的坚持,源于团队对教育本质的理解。张帅鹏说,小时候学《少年闰土》,只记得“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却不懂鲁迅“再也见不到了”的怅惘;学《与妻书》,只背“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却不懂林觉民“为天下人谋永福”的决绝。现在,他们把这些“没读懂”的部分,用镜头补上——《少年闰土》里,中年闰土恭敬地喊“老爷”,镜头扫过鲁迅颤抖的手;《与妻书》里,林觉民念出“卒不忍独善其身”,现场工作人员无不动容。

这种“补白”,也得到了观众的回应。评论区经常有老师留言:“作为一名语文老师,每次看你们拍的都会推荐给孩子看”“你们的视频让我明白,课文不是‘考点’,是‘活的历史’。现在我上课,会先放你们的视频,再讲课文,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也有已经毕业多年的学生“重拾课文中文字的魅力”,留言称:“当年的老师叫不醒少不更事的我们,直到多年后的某个瞬间,才幡然醒悟,那一刹那,教育完成了闭环。”

张帅鹏还记得,去年拍《金色的鱼钩》老班长牺牲的那场戏,当时他就在想:“我们拍的不是‘视频’,是‘传承’。就像老班长把鱼钩留给战士们,我们把课文的温度,留了下来。”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