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给母校捐了五栋楼,累计六千三百万。女儿幼升小报名那天,妻子带着材料去了母校附小,招生办主任看了一眼房产证,把材料推了回来,说名额满了。妻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亲自去找校长孙德厚,他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跟我说:“老张,捐楼是公事,入学是私事,学校不搞特殊化。”我没多说,第二天就把剩下八千万的捐款意向书撕了,全部转捐给了隔壁的实验二小。
第1节 揭牌
五栋楼的揭牌仪式设在九月十号,教师节。
学校搭了一个很大的主席台,铺了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市长来了,教育局局长来了,区里的领导来了十几个。我站在台上,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旁边是孙德厚校长,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台下坐着一千多个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手里举着彩色气球。主席台两侧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感谢校友张建平先生捐资助学”和“热烈祝贺致远楼、明德楼、博学楼、创新楼、励志楼圆满落成”。
主持人念完开场词,轮到孙校长讲话。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学校历史上意义非凡的一天。我校杰出校友张建平先生,白手起家,事业有成,不忘母校培育之恩,慷慨捐资建设五栋教学大楼。这五栋楼,将极大地改善我校的办学条件,为莘莘学子提供更好的学习环境。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张建平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
掌声雷动。学生们手中的气球同时放飞,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升上天空,被风吹散。
我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是揭牌环节。我和市长一人拉着一根红绸,同时用力,盖在石碑上的红布缓缓滑落,露出刻着“致远楼”三个金色大字的石碑。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
仪式结束后,孙校长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建平啊,学校永远感谢你。”
“孙校长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中午别走了,食堂准备了便饭,咱们喝两杯。”
我说好。
午饭安排在学校的教职工食堂,单独开了一个包间。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茅台。孙校长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敬我。
“建平,这杯酒我敬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情怀的企业家。”
“孙校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把酒一饮而尽,“现在的企业家,十个有九个捐钱是为了减税,为了名声。你不是,你是真心想为学校做事。”
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
“第二杯,我敬你的格局。五栋楼,六千多万,说捐就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份魄力,我佩服。”
他又干了。
我陪了一杯。
“孙校长,我有个小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女儿今年六岁了,该上小学了。我想让她来母校附小读书,离家近,教学质量也好。”
孙校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建平啊,附小今年的招生名额确实比较紧张。”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该走的流程我们走,该交的材料我们交,不搞特殊化。”
他放下酒杯,沉吟了一下。
“这样,你回头让弟妹带着材料去招生办找赵老师,我跟他说一声。但具体能不能进,还是要看招生政策,我不能直接拍板。”
“理解。”
他又端起了酒杯,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来,喝酒。”
第2节 报名
揭牌仪式后的第二个星期一,我老婆李桂芬带着材料去了附小。
她出门前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盘起来了,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房产证、孩子的出生证明和预防接种证。出门的时候她回头跟我说:“老张,你说要不要给老师带点什么东西?”
“不用,正常报名就行,孙校长打过招呼了。”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在公司开了一上午的会,手机一直没响。我以为一切顺利,直到中午十一点半,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听到李桂芬的声音,不对劲。
“老张,你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
“人家说……小雨不符合入学条件。”
“什么条件不符合?户口在这片区,房产证也有,哪条不符合?”
“赵老师说,今年的名额已经满了,让我们明年再报。”
“明年?明年小雨就七岁了,耽误一年你负责?”
李桂芬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在那等着,我过去。”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秘书小周追上来问下午的会议怎么办,我说推迟。
开车到附小门口,我看见李桂芬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文件袋,眼眶红红的。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来报名的家长,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我下了车,走过去。
“赵老师在不在?”
“在办公室。”
“走。”
我带着李桂芬直接去了招生办。赵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张总,您来了。”
“赵老师,我女儿入学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总,您坐,您坐。”他给我搬了一把椅子,“是这样,今年的招生计划早就定下来了,一年级只招六个班,每个班四十五个人,总共二百七十个名额。现在已经全部报满了,实在是没有空余的名额了。”
“我上周跟孙校长说过这个事,他没跟你打招呼?”
赵老师的表情僵了一下。
“孙校长……是跟我说过。但是张总,名额确实已经满了,我也没办法。要不您明年再报?”
“明年我女儿就七岁了,你让她七岁上一年级?”
“那……要不您考虑一下附近的私立学校?有几所私立学校也不错,就是学费贵一点。”
我看着赵老师的脸,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那笑容很假,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赵老师,你跟我说实话,是真的满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张总,您这话说的,满了就是满了,我还能骗您不成?”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移开了目光。
“行,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拉着李桂芬走出了招生办。
上车之后,李桂芬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老张,你说咱们捐了那么多钱,五栋楼啊,六千多万啊,怎么连个入学名额都换不来?”
我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第3节 拜访
当天下午,我直接去了孙校长的办公室。
孙校长正在批文件,看见我进来,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建平来了,坐。”
我坐在他对面,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建平,这个事情,我确实跟赵老师打过招呼。但是你也知道,附小是公立学校,招生有严格的制度,我不能因为你是捐资人就给你开后门。那样的话,其他家长怎么看?老师们怎么看?我这个校长还怎么当?”
“孙校长,我不是要开后门。我只是想让我的女儿跟其他孩子一样,正常报名,正常入学。她符合片区的入学条件,户口在这里,房产证也在这里,凭什么不能报?”
“今年的名额确实紧张。”
“紧张到什么程度?一个名额都没有了?”
孙校长没有正面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建平,你要理解我。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捐楼是公事,入学是私事,不能混为一谈。如果我今天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会有其他人来找我,到时候我挡都挡不住。”
“我捐了五栋楼,连让女儿正常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了,不是资格的问题,是名额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做得对,觉得这叫原则,叫公正。
“孙校长,我记得去年你们学校搞校庆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学校永远是校友的家。”
“是的,我说过。”
“那现在家里人想进门,你把门关上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建平,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我对你的捐赠是真心感激的,但这不代表我可以拿学校的规章制度来做交易。如果你因为这个事就觉得学校亏欠了你,那我也没有办法。”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像一尊雕塑。
我站起来。
“孙校长,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校长,我本来还有一批捐款计划,八千万,准备明年到位的。”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现在看来,这笔钱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了。”
我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4节 等待
我没有马上撤捐。
不是因为不舍得,是因为我还抱着一丝幻想。我觉得孙校长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等他想通了,会给我打电话的。
我等了三天。
第一天,我待在公司里,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电话。每次震动我都拿起来看,但都不是孙校长。有供应商的电话,有客户的电话,有工头的电话,就是没有他的。
第二天,我开始坐不住了。我让秘书小周去打听附小今年的招生情况,看看是不是真的满了。小周去了半天,回来说附小今年确实扩招了两个班,但对外一直说名额满了。
“扩招了还说满了?”
“我听说是留了一些名额给关系户的。”
“哪些关系户?”
小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孙校长他外甥的小孩,今年也上一年级。”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张总,要不要我去找孙校长再谈谈?”
“不用了。”
第三天晚上,李桂芬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老张,要不咱们换个学校吧。我听说实验二小也不错,离咱们家也不远。”
“那是普通小学,教学质量能跟附小比?”
“那也比没学上好。小雨天天问我,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看了一眼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的女儿,她正专心致志地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往屋顶上放,小手很稳,放上去之后拍了拍手,自己给自己鼓掌。
“小雨,过来。”
她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头看我。
“爸爸,怎么了?”
“小雨想不想上学?”
“想!我想背书包,像哥哥姐姐那样。”
“那爸爸送你去一个好学校,好不好?”
“好!”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又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
李桂芬看着我,欲言又止。
“老张,要不就算了吧。为了一个名额,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不是名额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回答。
第5节 真相
第四天,我让司机老刘去附小门口蹲了一天。
老刘回来跟我汇报:“张总,我看到孙校长那个外甥了,开着车送孩子上学,车牌号我记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外甥?”
“我找人问了。附小门口有个卖早餐的大姐,她认识孙校长一家子。她说那个小孩是孙校长妹妹的孙子,今年刚入学,分在一年级三班。”
一年级三班。
我拿起手机,给赵老师打了个电话。
“赵老师,我最后问你一次,附小一年级到底还有没有名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总,我跟您说实话吧。名额确实没有了,但是……如果您愿意等,等到开学之后,可能会有个别学生转走,空出名额来。”
“等到开学之后?那我女儿这一个多月怎么办?”
“这个……我也没办法。”
“赵老师,孙校长他外甥的小孩,是不是在一年级三班?”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赵老师?”
“张总,这个事……我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就是有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
“张总,我劝您一句,这事您别较真了。孙校长在附小干了十几年,关系硬得很,您跟他斗,讨不到好处的。”
“谢谢你的忠告。”
我挂了电话。
李桂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我铁青的脸,小心翼翼地问:“老张,怎么了?”
“没事。”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
我坐在书桌前,点了一根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这一刻我需要它。烟雾在书房里散开,我透过烟雾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是揭牌仪式那天学校送给我的,写着“捐资助学,功德无量”八个字。
功德无量。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王校长吗?我是张建平。明天有空吗?我想去你们学校看看。”
第6节 隔壁
实验二小在城西,离我家开车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王校长已经站在校门口等着了。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孙校长年轻了十几岁。
“张总,欢迎欢迎。”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早就想请您来指导工作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王校长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
他带我参观了校园。实验二小的硬件设施确实比不上附小,操场还是煤渣跑道,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教室里的桌椅也旧了,桌面被磨得发亮。但校园很干净,花坛里种着月季和栀子花,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学生的画和手工作品。
走到一间教室门口,我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上语文课,她手里拿着一本课本,正在带学生们朗读。孩子们的声音很整齐,脆生生的,从窗户里飘出来。
“这是我们学校最好的语文老师,姓周,师范毕业的,来了三年了。”王校长在旁边介绍,“孩子们都喜欢上她的课。”
“王校长,你们学校一年级还有名额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总,您是给女儿报名吧?”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推了推眼镜,“附小那边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张总,我也不瞒您,我们学校硬件条件一般,比不了附小。但我们有一个优势,我们的老师都很用心。”
“有名额吗?”
“有。您女儿符合片区入学条件的话,随时可以来报到。”
“好。”
王校长没有多问,也没有提捐款的事。他带我参观完校园,送我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张总,您女儿来了,我们会好好培养的。您放心。”
我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实验二小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7节 撕毁
回到公司,我把财务总监叫到办公室。
“刘总监,我们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扣除工程款和工资,目前可动用的资金大概九千多万。其中有八千万是计划明年拨给附小的捐款。”
“那笔钱,不拨了。”
刘总监愣了一下。
“张总,那笔捐款已经在董事会上通过了,协议也签了——”
“协议签了,但款项还没拨付,对吧?”
“对,但——”
“那就好办。”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捐款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当着刘总监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刘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去拟一份新的捐赠协议,受赠方改成实验二小,金额八千万,用途是新建教学楼和操场改造。”
“张总,这件事要不要先跟董事会商量一下?”
“董事会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拟协议。”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王校长打了个电话。
“王校长,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
“张总您说。”
“我想给实验二小捐八千万,盖一栋综合教学楼,再把操场翻新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张总,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张总,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代表全校师生,感谢您。”
“不用谢我。我只是想让我女儿在一个好学校里读书。我相信你们能给她一个好的教育。”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孙校长。
我没有接。
他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建平,听说你去实验二小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第8节 发酵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本地新闻就报道了这件事。标题写得很醒目:“校友捐建五栋楼后遭拒,八千万捐款转投隔壁学校”。文章详细报道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从揭牌仪式到女儿被拒,从我找孙校长谈话到撤捐转捐,写得清清楚楚。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孙校长:“当了十几年校长,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人家捐了六千万,你连个入学名额都不给?”
有人替我说话:“支持张总,凭什么捐了钱还要受气?换我我也撤捐。”
也有人质疑我:“捐款就是为了换入学名额?那这捐款的动机也不纯啊。”
还有人扒出了孙校长外甥入学的事:“说是不搞特殊,结果自己外甥进去了。这叫不搞特殊?”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我,但也有少数人说我是“以钱压人”。
李桂芬刷到新闻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老张,这事闹大了,会不会对小雨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可是网上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有人说你是在作秀,有人说你是在报复学校。”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李桂芬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她偷偷把手机收起来了,不让我看到那些评论。
当天下午,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给我打了电话。
“张总,我是教育局的老马。附小的事我听说了,我想做个中间人,约你和孙校长坐下来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马局长,没什么好聊的。我已经决定了。”
“张总,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附小毕竟是你的母校,你捐了那么多钱,就这么断了,不可惜吗?”
“可惜的不是我,是他们。”
马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吧”,挂了电话。
第9节 登门
孙校长来我家那天,是个星期六。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盒茶叶,站在我家门口,表情僵硬。我透过防盗门的猫眼看到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孙校长,你怎么来了?”
“建平,我来看看你。”他把茶叶递过来,“这是朋友送的龙井,你尝尝。”
我没有接。
“孙校长,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建平,关于小雨入学的事,我想过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你看这样行不行,下周一你带小雨来学校,我亲自安排她入学。”
“孙校长,现在说这个,晚了。”
“怎么就晚了呢?现在才九月份,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小雨现在来,课程也跟得上。”
“我说的不是时间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但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孙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外甥的小孩,是不是在附小一年级三班?”
他的脸色变了。
“建平,这个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你说学校不搞特殊化,那你外甥的小孩是怎么进去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孙校长,我不反对你帮你外甥。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是人情世故,我理解。但你不能一边帮着自己人,一边跟我说不搞特殊化。你可以有私心,但不能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他的脸涨得通红。
“建平,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我说的是事实。你回去吧,茶叶也带回去,我不喝龙井。”
我关上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响起来,越来越远,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李桂芬从卧室里走出来,看着我,叹了口气。
“老张,你何必呢?他都亲自上门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呗。”
“不是台阶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原则问题。”
第10节 女儿的话
小雨最终还是去了实验二小。
开学那天,我亲自送她去学校。她背着一个粉色的新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爸爸,新学校有滑梯吗?”
“有。”
“有画画课吗?”
“应该有。”
“老师会喜欢我吗?”
“肯定会。”
到了校门口,王校长和周老师都在等着。周老师蹲下来,跟小雨平视,笑着说:“你就是张小雨吧?我是周老师,以后就是你的班主任了。”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老师,然后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老师好。”
周老师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了校门。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爸爸再见!”
“再见,放学爸爸来接你。”
她点了点头,跟着周老师走进了教学楼。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学校门口。放学铃响的时候,我踮着脚尖往里看,看到小雨背着书包,排在队伍里,跟同学们一起走出来。
她看到我,跑过来,扑到我腿上。
“爸爸!”
“今天怎么样?”
“特别好!”她的眼睛亮亮的,“周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拼音读得好。我还交了一个好朋友,她叫果果,就坐在我旁边。”
“是吗?那太好了。”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一直在唱歌。歌词听不太清,调子也不太准,但她唱得很开心。
李桂芬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笑了。
“老张,你看小雨多高兴。”
“嗯。”
“其实实验二小也挺好的,对吧?”
“对。”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第11节 捐赠仪式
实验二小的捐赠仪式定在了十月十六号。
没有市长,没有教育局局长,没有红地毯和彩色气球。王校长在操场上临时搭了一个台子,搬了几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上一块红布,摆了两个话筒。
台下站着全校师生,四百多个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校服的,有穿自己衣服的,有的孩子还穿着凉鞋。他们站在煤渣跑道上,仰着小脸看着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王校长先讲话。他没有稿子,拿着话筒,声音有些发颤。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实验二小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张建平先生,为我们学校捐赠了八千万,用于建造新的综合教学楼和翻新操场。”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台下的孩子们,又看了看我。
“张总本来可以把这笔钱捐给更好的学校,但他选择了我们。为什么?因为他的女儿在我们学校读书。他信任我们。这份信任,比八千万更贵重。”
台下响起了掌声。孩子们的掌声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些稚嫩的脸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准备了稿子,但此刻我不想照着念了。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捐钱吗?”
台下的小脑袋摇了摇。
“因为叔叔的女儿也在这里上学。她叫小雨,是一年级的新生。叔叔希望她能在漂亮的教室里上课,能在平整的操场上跑步,能开开心心地长大。叔叔也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好环境里读书,将来有出息。”
掌声又响了起来。
小雨站在第一排,仰着头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旁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应该是她说的那个叫果果的朋友。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一起看着我。
仪式结束后,王校长带我参观即将拆除的老教学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
“张总,小雨就在那间教室上课。”
我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放学了,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小雨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贴着她的名字。
王校长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张总,我代表学校向你保证,我们会尽全力教好每一个孩子。”
“王校长,我相信你。”
第12节 附小的变化
附小那边的日子不太好过。
孙校长被教育局约谈了三次。第一次是马局长找他谈话,回来之后他在办公室摔了一个杯子。第二次是局里派了调查组进驻学校,核查近三年的招生记录。第三次是调查结果出来了,虽然没有发现经济问题,但“违规操作”四个字是跑不掉了。
处分决定下来得很快:孙德厚同志党内警告处分,免去校长职务,调往偏远校区担任普通教师。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秘书小周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附小校长孙德厚因违规招生被免职”。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推了回去,继续开会。
散会后,小周跟出来,小声问了一句:“张总,孙校长被免了,您怎么看?”
“跟我没关系。”
“可是外面都在说,是您举报的——”
“我没举报。我只是说了实话。”
小周没有再追问。
过了几天,附小新任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姓杨,原来是副校长,这次临危受命接替孙德厚的职位。
“张总,我是附小的杨校长。我想约您见个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杨校长,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我想代表学校,向您道个歉。过去的事,是学校做得不对。我希望能够挽回您对母校的信任。”
“杨校长,道歉就不必了。五栋楼我已经捐了,不会收回。但后续的捐款,我已经另有安排了。”
“我理解。张总,我不奢求您继续捐款,我只是希望,您不要把母校当成敌人。”
我沉默了几秒。
“杨校长,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我只是一个父亲。”
第13节 风波
捐赠仪式之后,网上的舆论风向开始变了。
起初是一片叫好声,说我有骨气,干得漂亮。但没过几天,开始有人翻旧账。
有人翻出我公司几年前的一起安全事故,说我的建筑公司曾经出过工伤事故,赔了钱了事。有人扒出我早年创业时的一些灰色操作,说我“第一桶金不干净”。还有人说我“高调炫富,用钱砸人”,说我“捐款是为了避税”。
这些帖子下面,评论开始两极分化。
有人说:“不管他以前怎么样,捐了这么多钱是真的,孩子上不了学也是真的,这件事他没错。”
也有人说:“一个靠剥削工人起家的资本家,捐几个钱就想洗白?做梦。”
李桂芬把这些帖子拿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张,这些人怎么这样?他们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这么说你?”
我把手机还给她,继续吃饭。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吧。”
“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以前创业的时候,有人说我是包工头,有人说我是暴发户,有人说我的公司撑不过三年。现在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那不一样。以前是说你的生意,现在是说你的人品。”
“人品不是靠别人说出来的,是靠自己做出来的。”
李桂芬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老张,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但生气没用。”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吃饭吧,菜凉了。”
第14节 小雨的问题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小雨。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完澡,正在帮她擦头发。她坐在小板凳上,忽然问了一句:“爸爸,同学们说我是花钱进学校的,是真的吗?”
我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谁说的?”
“果果说的。她说她妈妈告诉她,我爸爸捐了好多好多钱,我才进了实验二小。”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雨,你听爸爸说。你没有花钱进学校。你是正常报名,正常录取的。爸爸捐钱,是因为爸爸想帮助这所学校建得更好,不是因为你要来这里上学。”
“那为什么果果的妈妈要那样说?”
“因为有些人不知道真相,就会乱猜。就像你上次丢了橡皮,你以为是同桌拿的,结果是掉在自己书包里了,对不对?”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不要听别人怎么说,要看事实是什么。事实就是你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对不对?”
“对!我拼音考试得了满分!”
“这就对了。”
她笑了,继续让我帮她擦头发。
我手上的动作很轻,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我张建平活了四十二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破产边缘走过,被人坑过,被人背叛过,我都没皱过眉头。但女儿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真的疼。
第15节 和解的可能
年底的时候,杨校长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提捐款的事,也没有提道歉的事。他说附小正在进行招生制度改革,明年开始,所有新生入学将实行电脑随机派位,不再保留任何“机动名额”。
“张总,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邀功。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当初提出的那个条件,我们做到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马上回答。
“杨校长,你们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阻力很大,但改革必须推进。如果我们自己不改,迟早会被时代淘汰。”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张总,您还愿意帮附小?”
“我说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只要是对孩子有利的事,我愿意做。”
“张总,我替附小的孩子们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西下,高楼大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拿起手机,给王校长发了一条微信:“王校长,实验二小的综合楼什么时候开工?”
他很快回了:“下个月初。施工队已经进场了。”
我又发了一条:“工程质量一定要盯紧,不能出任何问题。”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小雨的照片,她穿着实验二小的校服,站在新操场上,笑得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原处。
第16节 开工
实验二小的综合教学楼在十二月初正式开工。
开工那天没有仪式,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王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挖机已经进场了,问我有没有空过来看一眼。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开车过去了。
工地上,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正在拆除旧楼的附属平房。轰隆隆的声音很大,灰尘扬起老高。王校长戴着安全帽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见我来了,递给我一顶安全帽。
“张总,预计工期十个月,明年九月之前一定能完工,不耽误秋季开学。”
我接过安全帽戴上,看着挖掘机的铲斗一铲子下去,老房子的墙壁塌了半边,砖头和灰尘一起滚落下来。
“施工队是哪家的?”
“城建的,资质齐全,我反复确认过了。”
“监理呢?”
“第三方监理,不是施工方自己的人。”
我点了点头。王校长做事比我预想的细致,很多细节不用我提醒,他已经安排好了。
“王校长,工期可以赶,但质量不能马虎。尤其是地基和框架结构,该养护的时间一天都不能省。”
“张总您放心,我每周都会来工地看。钢筋水泥的标号,我都会核对。”
我在工地上站了十几分钟,看着挖掘机把那排老平房一堵墙一堵墙地拆掉。那排平房我认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砖木结构,墙皮剥落,屋顶长满了杂草。我女儿小雨如果继续在那样的教室里上课,下雨天说不定还要拿盆接漏水。
“王校长,操场什么时候翻新?”
“等主体结构封顶之后。我打算把煤渣跑道换成塑胶的,中间铺人工草坪,边上再装几盏太阳能路灯,晚上孩子们也能活动。”
“预算够不够?”
“省着点用,差不多。”
“差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操场翻新加路灯,大概还差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我另出,不走那八千万的额度。”
“张总,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孩子们不能在煤渣跑道上跑步,一摔跤膝盖就破。我女儿也在那跑步。”
王校长没有再推辞,他摘下安全帽,朝我鞠了一躬。
“张总,我替孩子们谢谢您。”
“别这样。”我扶住他的胳膊,“王校长,你做的是实事,我信的就是你这一点。”
第17节 期末
小雨的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
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别早,自己穿好衣服,自己刷牙洗脸,自己把书包收拾好。她背着书包走到餐桌前,我给她倒了杯牛奶,她咕嘟咕嘟喝完了。
“爸爸,今天考试,你来接我吗?”
“来,爸爸在校门口等你。”
“那你早点来。”
“好。”
她点了点头,背上书包,跟着李桂芬出了门。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杯被她喝光的牛奶杯,杯沿上留着一圈白色的奶渍。我拿起来,洗了,放回碗架上。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实验二小门口。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聊天。我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不想被人认出来。
放学铃响了。过了一会儿,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小雨在一班的队伍里,排在第三个。她看到我,眼睛一亮,但忍着没有跑出队伍,一直等到老师喊解散,才背着书包朝我跑过来。
“爸爸!”
“考得怎么样?”
“数学我全都做完了!语文有一个字不会写,是‘燕’字,太复杂了,我写了一半。”
“燕子的燕?”
“对!上面是个草字头,中间是个北,下面是个四点底,我忘记四点底怎么写了。”
“没关系,下次记住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爸爸,周老师说下学期我们就能在新教室里上课了,是真的吗?”
“真的,下学期你们就有新教室了。”
“太好了!现在的教室窗户关不严,冬天好冷。”
她无心的一句话,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小雨,下学期就不冷了。新教室有暖气。”
“那太好了!”
她松开我的手,跑到前面去踩地上的落叶。枯叶被她踩得咔嚓咔嚓响,她踩碎一片,又去找下一片。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值了。
第18节 成绩
成绩单出来的那天,小雨拿回来一张奖状。
“进步之星”,四个大字,下面盖着学校的公章。她把奖状高高举着,从门口一路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爸爸!我得奖状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不是前三名,但“进步之星”四个字也足够让我高兴了。我把奖状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她上学期在幼儿园得到的那朵小红花。
李桂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皮。
“得奖状了?我看看。”
小雨把奖状举到她面前,李桂芬看了一眼,笑了。
“我家小雨真棒。晚上给你包饺子庆祝,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耶!”
小雨跑回房间去玩了。李桂芬继续包饺子,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擀皮。
“老张,你说小雨在实验二小是不是也挺好的?”
“挺好的。”
“我一开始还担心,怕普通小学教学质量不行。现在看来,老师挺负责的,小雨也喜欢上学。”
“学校不在于名气大不大,在于老师用不用心。”
“嗯。”她把擀好的皮摞在一起,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了,周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小雨下学期想当班长,问我同不同意。”
“她想当班长?”
“嗯,周老师说小雨在班里人缘好,小朋友们都喜欢跟她玩。而且她做事认真,收作业、打扫卫生都很积极。周老师想让她试试。”
“那挺好的,锻炼锻炼。”
“那我就回周老师,说我们同意了?”
“同意。”
李桂芬笑了,低头继续包饺子。我看着她手指翻飞,一个个饺子在她手里成型,整齐地排在盖帘上,像一排小白鹅。
第19节 新校长
春节前,杨校长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他说附小的招生改革方案已经正式通过了,从明年秋季开始,所有新生入学实行电脑派位,任何个人和组织不得预留名额。方案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表决通过,虽然有反对票,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张总,我跟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您,附小在变。”
“我看到了。杨校长,你们做得不错。”
“张总,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附小想邀请您来参加明年的开学典礼,不是以捐资人的身份,是以校友的身份。我们希望您能给孩子们讲几句话,讲讲您的创业经历,讲讲您的人生感悟。”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杨校长,你不怕我去了,又被人说闲话?”
“张总,改革之后,附小已经不是以前的附小了。您来,是给孩子们树立一个榜样。一个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孩子,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命运,又回来帮助更多的孩子。这就是最好的教育。”
“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小雨那张奖状发了会儿呆。
李桂芬从卧室里出来,看我坐着发呆,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附小的新校长,请我去参加开学典礼。”
“你去吗?”
“去。”
她没说什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本地频道,画面是实验二小的工地,记者站在围挡外面报道综合教学楼的建设进展。
镜头扫过工地围挡上的效果图,一栋崭新的四层楼房,外立面是浅黄色和白色相间,窗户很大,看起来很明亮。效果图右下角印着一行字:“张建平先生捐建”。
李桂芬看着电视,轻轻说了一句:“老张,你做了件好事。”
我没说话,但心里是暖的。
第20节 年夜饭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吃的年夜饭。
李桂芬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饺子,还炖了一只鸡。小雨穿着新衣服,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是她姥姥寄过来的。她坐在餐桌边,筷子用得还不太熟练,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但吃得很开心。
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抖包袱,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笑声。小雨看不懂小品,但她喜欢歌舞节目,看到穿漂亮裙子的演员出场就拍手。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本地号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张建平先生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孙德厚。”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孙校长,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一些,没有了以前那种中气十足的腔调。
“张总,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声抱歉。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有接话。
“我被调到新校区之后,想了很多。我以前觉得自己坚持原则,没有错。后来我才明白,我坚持的不是原则,是面子。我为了自己的面子,伤了你的心,也伤了学校和学生的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张总,我不奢求您原谅我。我只是想在除夕夜,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我握着电话,看着餐桌对面的小雨。她正用勺子舀碗里的饺子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孙校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新年快乐。”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李桂芬看了我一眼,问:“谁啊?”
“一个老朋友。”
她没有追问,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吃鱼,年年有余。”
我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味道很好。
第21节 春天
新学期开学那天,我送小雨去学校。
综合教学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外面围着绿色的防护网,塔吊还在运转,工人正在做外墙装饰。工地和人行道之间隔着一排整齐的围挡,围挡上贴着安全提示和工程效果图。
小雨背着新书包,站在围挡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爸爸,新楼什么时候能好?”
“老师说五月就能搬进去了。”
“五月是多久?”
“还有三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周老师站在校门口迎接学生。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看见小雨,她招了招手。
“张小雨,新年好!”
“周老师新年好!”小雨跑过去,鞠了一躬。
周老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抬头看见了我,笑了一下:“张总,新年好。”
“周老师新年好。小雨这学期就拜托您了。”
“您放心,小雨很懂事,在班里也是小帮手了。”她低头对小雨说,“走吧,该进教室了,今天要发新书。”
小雨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跟着周老师走进了校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初春的阳光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王校长发来的微信:“张总,新楼五月能交付,我打算六月搞一个启用仪式,您有时间参加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22节 启用在即
五月十八号,综合教学楼正式交付。
我接到王校长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说楼已经全部完工了,监理验收合格,消防也通过了,下周就可以把老教学楼里的设备和桌椅搬过来。
“张总,您要不要先来看看?”
我下午抽空去了一趟。
新楼四层,浅黄色和白色的外立面,窗户是双层中空玻璃,采光很好。一楼是图书室和多功能厅,二楼和三楼是教室,四楼是教师办公室和会议室。每间教室都装了多媒体教学设备,黑板是智能交互屏,桌椅是全新的,桌面是浅蓝色的,边角都打磨成了圆弧。
我走进一间教室,站在讲台上看了看。黑板很大,灯光柔和,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嫩绿嫩绿的。
王校长站在我旁边,搓了搓手。
“张总,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
“操场也快了,塑胶跑道已经铺好了,就剩画线和安装路灯了。六一之前肯定能全部搞定。”
“工期赶得及吗?”
“赶得及。工人们知道是给孩子们用的,干活都很上心。”
我点了点头,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操场上,一群孩子正在上体育课,在煤渣跑道上跑步。虽然跑道不平整,但孩子们跑得很开心,笑声从楼下飘上来。
“等塑胶跑道铺好了,他们就不用在这上面跑了。”王校长说。
“嗯。”
“张总,启用仪式定在六月一号,儿童节那天。我想让孩子们来剪彩,让他们自己揭开新楼的名字。”
“这个主意好。”
“那您那天一定要来。”
“一定。”
第23节 儿童节
六月一号,实验二小的新综合教学楼启用仪式。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早早地到了学校。校园里到处挂着彩色的气球和横幅,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夏季校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短裤和短裙,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
新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红色的绸布,遮住了楼名。王校长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有些激动。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们的新综合教学楼,今天正式启用了!”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这栋楼,是由我校学生张小雨的爸爸张建平先生捐资建设的。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张建平先生!”
孩子们鼓起掌来,齐刷刷的,很响亮。小雨站在第一排,拍得最起劲,小脸都涨红了。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稚嫩的脸。
“小朋友们,今天是你们的节日。叔叔祝你们儿童节快乐。”
“谢谢叔叔——”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回应。
“叔叔小时候,也在这样的农村小学读书。那时候教室是平房,窗户漏风,冬天要自己带炭火盆去上学。叔叔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该多好啊。”
台下安静下来,孩子们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叔叔长大了,有能力了,就想帮更多的孩子实现这个愿望。所以叔叔捐了这栋楼。希望你们在这栋楼里,好好读书,快快长大,将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掌声又响了起来。
王校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把剪刀。我走到红绸前面,小雨和另外几个学生代表站在我旁边,每人手里也拿着一把剪刀。
“来,我们一起剪。”
我握住小雨的手,和她一起剪断了红绸。红绸滑落,露出楼名——“建平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孩子们欢呼起来,彩色气球升上天空。
第24节 荣誉
启用仪式之后,我被聘为实验二小的名誉校长。
聘书是王校长在仪式结束后颁发的。没有正式的仪式,就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把一本红彤彤的聘书递到我手里,上面写着“兹聘请张建平同志为实验二小名誉校长”。
“王校长,这个我受之有愧。”
“张总,您受得起。您为学校做的,不仅仅是捐了一栋楼。您让这所学校的老师和孩子们知道,有人在乎他们,有人愿意为他们付出。这份心意,比楼更重要。”
我把聘书收下了。
“王校长,我这个名誉校长,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您有空的时候来学校看看孩子们,给他们讲讲课,就行了。”
“讲课我不敢,跟孩子们聊聊天倒是可以。”
“那就够了。”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都会去实验二小待半天。有时候在教室里听一节课,有时候在操场上跟孩子们打一会儿球,有时候在食堂跟老师们一起吃午饭。
孩子们都认识我了,见到我就喊“张叔叔好”。小雨的同学还会问她:“你爸爸今天又来啦?”小雨就骄傲地昂起头:“对呀,我爸爸是名誉校长!”
李桂芬说我变了。以前在家里很少笑,现在动不动就咧着嘴。
“你以前在公司谈项目,回来都是一脸疲惫。现在去学校回来,反而精神了。”
“跟孩子们在一起,心情好。”
“那你要不要考虑再生一个?”
“一个就够了。”
她笑着捶了我一拳。
第25节 附小的邀请
九月,附小的开学典礼。
杨校长提前一周就把邀请函发到了我公司,纸质请柬,烫金的字,封面印着附小的校徽。我放在办公桌上,每天都能看到。
李桂芬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你不怕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杨校长说了,我是以校友的身份去的。”
开学典礼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没有穿西装。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附小的校园还是那个样子,五栋我捐建的教学楼矗立在校园里,致远楼、明德楼、博学楼、创新楼、励志楼,名字是我亲自取的。学生们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操场上,队伍排得笔直。
杨校长在台上讲话,讲的是新学期的目标和愿景。他没有提到我,也没有刻意渲染捐款的事。他只是按照正常的流程,介绍新老师,表彰优秀学生,布置新学期的工作。
轮到校友发言环节,杨校长介绍我时说了一句:“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我校杰出校友张建平先生。张先生是我校捐资助学的典范,他的事迹激励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走上台,台下响起了掌声。掌声很礼貌,但不热烈。我知道,台下有很多人记得去年的事。老师记得,家长记得,也许有些学生也记得。
我站在话筒前,没有带稿子。
“老师们,同学们,我是张建平。三十年前,我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那时候学校还没有这些楼,教室是瓦房,下雨天会漏雨。我的班主任姓刘,教语文的,她对我很好。我小时候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刘老师帮我垫过两次。后来我出来创业,一直记得这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
“我捐楼,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记得刘老师帮我垫学费的那双手。那双手告诉我,教育是一件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的事。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告诉大家我捐了多少钱。我是来告诉大家,无论你来自什么样的家庭,无论你现在成绩好不好,只要你肯努力,将来你也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热烈了许多。
我走下台,坐回座位上。旁边一个年轻的老师侧过身,低声说了一句:“张总,您讲得真好。”
我说谢谢。
第26节 传承
开学典礼结束后,杨校长带我参观了一下校园。
五栋新楼的使用情况很好,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多媒体设备运转正常。操场上有体育课,孩子们在跑道上奔跑,在篮球场上投篮。
走到致远楼门口的时候,杨校长停下来,指了指一楼大厅墙上的一块牌子。
“张总,您看一下。”
我走过去,看到那块牌子上刻着几行字:
“致远楼——张建平先生捐建。
张建平,我校1995届毕业生,白手起家创办建筑企业,事业有成后不忘母校培育之恩,先后捐建致远楼、明德楼、博学楼、创新楼、励志楼五栋教学大楼,累计捐资逾六千万元。其女张小雨亦就读于本校附小,后转学至实验二小。特立此碑,以志纪念。”
我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很久。
“杨校长,最后那句‘后转学至实验二小’,是故意的吧?”
杨校长笑了一下。
“张总,历史就是历史,没必要遮掩。那段经历,对学校来说是一面镜子。我们把它刻在这里,不是为了揭谁的伤疤,是为了提醒以后的每一位校长:学校的根本是学生,不是权力,也不是面子。”
我伸出手,跟杨校长握了一下。
“杨校长,你是个明白人。”
“张总,您也是个明白人。”
我们相视一笑。
离开附小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夕阳把五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打在致远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实验二小的方向开去。
小雨快放学了,我说好了要去接她。
第27节 基金
秋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王校长和杨校长,跟他们说我想成立一个教育基金会。名字都想好了,叫“春雨助学基金会”,面向全市的贫困学生发放奖学金和助学金,不限学校,不分公办民办,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申请。
王校长第一个赞成:“张总,这个事要是做成了,受益的不只是一两所学校,而是整个片区的孩子。”
杨校长也表示支持,还主动提出附小可以提供一个办公室作为基金会的临时办公地点。
我找了几位企业家朋友,跟他们聊了这个想法。有人当场表示愿意出资,也有人委婉地拒绝了。最后,我个人的启动资金是一千万,加上几位朋友的出资,首期资金池凑了两千六百万。
基金会的章程是我和法律顾问一起拟的。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要公开,每年接受第三方审计,管理委员会成员包括教育局代表、学校代表和家长代表。我不担任管委会主任,只做发起人。
章程拟好的那天晚上,我拿回家给李桂芬看。她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来说了一句:“老张,你这次是真的在做一件大事。”
“以前做的不是大事?”
“以前是做生意,现在是做事业。不一样的。”
我没反驳她,但心里觉得她说得对。
小雨已经睡了,我去她房间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被子蹬到了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我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28节 第一个学生
基金会的第一个资助对象,是一个叫刘浩的男孩。
他住在城郊的城中村,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跟奶奶一起生活。奶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每个月靠几百块的养老金和邻居接济过日子。刘浩在附近的村小读书,成绩很好,期末考试全班第一。但初中就要去镇上读了,住宿费和生活费加起来,奶奶负担不起。
村小的老师帮他把申请材料交到了基金会。我看了他的材料,成绩单上全是A,班主任评语写着:“该生学习刻苦,品德优良,尊敬师长,团结同学。”
我让工作人员去他家里核实情况。工作人员回来说,孩子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书,墙上贴满了奖状。奶奶拉着工作人员的手说,能不能帮帮孩子,这孩子太想读书了。
基金会管委会开会讨论,全票通过了资助方案:刘浩从初中到高中的全部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由基金会全额承担。
消息传回去的那天,村小的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刘浩的奶奶听到这个消息,哭了很久,说要当面感谢我。
我说不用谢,让孩子好好读书就行。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双鞋垫,手工绣的,红色的底,金色的线,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很密,绣得很用心。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是刘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工整。
“张叔叔,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像您一样帮助别人。”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29节 小雨的作文
小雨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次全校朗读比赛。
比赛的主题是“我最敬佩的人”。小雨报了名,她选的题目是《我的爸爸》。
比赛那天,我和李桂芬都去了。礼堂里坐满了学生和家长,舞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地板反光。小雨排在第六个上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站在后台候场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腿在轻轻发抖。
轮到她了。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三年级一班的张小雨。今天我朗读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她展开手里的稿纸,开始朗读。
“我的爸爸是一个建筑商人。他每天都很忙,有时候晚上我睡着了,他才回家。但是他从来不会忘记给我讲故事,即使回来得很晚,也会在我床边坐一会儿,摸摸我的头。”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童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
“我爸爸给两所学校捐了楼。一所是他以前的学校,一所是我的学校。有人问我,你爸爸是不是很有钱?我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钱,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台下安静极了。
“我爸爸告诉我,真正的强大,不是有多少钱,而是有能力让别人也变强。他说他小时候家里很穷,是他的老师帮他垫了学费,他才能读完书。所以他现在也要帮助更多的人。”
她翻了一页稿纸,继续读。
“我爸爸从来不跟我说大道理。他只会做给我看。他捐楼,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能在好的教室里上课。他帮助别人,从来不告诉别人。我也是偷偷看了他抽屉里的信才知道的。”
她抬起头,看了台下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爸爸是我的榜样。我长大后,也要做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她读完了,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第三排,手举在半空中,忘了鼓掌。李桂芬在旁边用力拍着手,眼眶红红的。
小雨走下台,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读得好吗?”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读得很好。”
第30节 生日
小雨十岁生日那天,我没有送她昂贵的礼物。
我送了她一本书,《平凡的世界》,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本。书的扉页上,我写了一行字:“小雨,愿你做一个平凡但不平庸的人。”
她接过书,翻了翻,然后合上,抱在怀里。
“爸爸,我会好好看的。”
“看完跟爸爸交流心得。”
“好。”
生日蛋糕是李桂芬自己烤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但上面插着十根蜡烛,火苗摇曳着,映在小雨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了什么愿?”李桂芬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和李桂芬对视了一眼,笑了。
切蛋糕的时候,小雨把第一块递给了我。
“爸爸,这块给你。”
“为什么先给爸爸?”
“因为爸爸最辛苦。”
我接过那块蛋糕,奶油沾到了手指上。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小雨,她正在给妈妈切第二块,小心翼翼的,生怕切歪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顶端亮着一盏红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自己。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要活下去,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懂事的女儿,有了一份能做主的事业,还有两所把我当自己人的学校。
够了。
我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很甜,甜得恰到好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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