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家侄子赵明阳第三次从公务员面试考场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他站在人社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只从地摊上花八十五块钱买的领带扯下来攥在手心里,领带湿了半边,颜色从藏青变成了深黑。二姑在电话里问考得咋样,他说还行,等通知。挂了电话他蹲在台阶底下抽了根烟,烟头被雨浇灭了,他又点了一根。
那一年他二十六,大学毕业四年。头两年在一家培训机构教物理,后来机构倒了,他辗转考了三年公务员,三次进面试,三次被刷。最后一次笔试成绩排第二,面试完综合第三,招两个。他在公示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四遍没找到,把网页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盯了天花板很久。
二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要不你回来吧,县一中招临聘老师,你反正有教资证,先去代代课。"
赵明阳回来了。拖着那个大学用到现在的行李箱,箱轮子哗啦啦响着,从县城汽车站一路走到县一中门口。门卫大爷拦他问他找谁,他说我来报到,物理组招的代课老师。大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那你进去吧,教学楼三楼最西头。
县一中是他母校。他在这个学校念了三年高中,物理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几,当年的物理老师姓郑,花白头发,说话慢悠悠的,是他最敬重的老师。这次回来他本来想先去拜访郑老师,走到物理组办公室门口往里一探头,桌边坐着的人换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问起来才知道郑老师去年退休了,回了乡下老家。赵明阳站在那张曾经属于郑老师的办公桌前,空荡荡的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把自己带来的几本书摆上去,一本《大学物理》、一本教案本、一只笔筒。摆完了坐下来,办公室窗外的那棵银杏树还跟十年前一样绿着,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校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试的时候就问了赵明阳两个问题:第一,你能不能胜任高中物理教学?他说能。第二,临聘教师工资三千二,没有编制没有公积金,你能不能接受?他说能。马校长说你明天就开始上课吧,高二三个班,带完这一学期再说。
高二物理组除了赵明阳还有两个正式编制的老教师。其中一个姓刘,五十多了,教了一辈子书,看一眼就知道赵明阳这种年轻临聘的底细。头一周赵明阳去办公室早了,拿抹布擦桌子拖地,刘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临聘的不用干这些"。赵明阳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他擦完地又去把窗台上的灰抹了,那盆吊兰蔫头耷脑的,他给浇了水,第二天叶子就支棱起来了。
赵明阳上课跟别的老师不太一样。他不光讲课本,讲完牛顿定律他会在黑板上画个斜面和滑块,让学生算加速度,算完了又问"如果斜面是冰面会怎样?如果是橡胶面呢?摩擦系数变了以后临界值在哪?"他还把手机上的物理模拟软件投到幕布上,让学生看磁感线在三维空间里的分布。那几个班上以前物理平均分在年级垫底,他带了两个月,期中考试居然拉到中游了。办公室刘老师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没说话,但第二天赵明阳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本旧教案,是刘老师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典型题的讲法。封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给你参考。"
赵明阳最上心的是班里一个叫陈小雨的女生。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坐在最后一排,上课从来不抬头,作业交上来全是空白。赵明阳有回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是不是听不懂。陈小雨低着头不说话,攥着衣角。赵明阳说你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老师,我爸说女孩子念书没用,让我高中毕业去打工。"
赵明阳把笔搁下来,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家里也穷,高中物理竞赛要交三十块钱报名费,他犹豫了两天没敢跟家里开口。后来是郑老师替他垫的,说你先去考,考完了再说。他考了省二等奖,郑老师把那张奖状贴在了物理组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你爸说没用,我说有用。"赵明阳把物理课本翻开,翻到能量守恒那一章,"你信我还是信你爸?"
陈小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湿漉漉的,没说话。但从那天开始,她的作业本上开始有字了。刚开始只写公式,后来会写一两步推导,再后来大题能写半张纸。赵明阳每次都给她改得很仔细,在旁边写批注,字写得端端正正的,跟他当年郑老师给他写的一样——"思路对了,第二步积分变量替换要注意。"
那天放学后赵明阳去了趟乡下。他打听到了郑老师老家的地址,骑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郑老师住在村东头一个老院子里,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盛。郑老师坐在树底下剥毛豆,看见他推门进来,摘了老花镜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赵明阳?你怎么来了。"
赵明阳蹲在毛豆盆旁边帮郑老师剥,一边剥一边说这一年的事。考公务员三次没考上,回了县一中代课,带了高二三个班物理,有学生一开始空白卷现在能做大题了。郑老师听着,手里的毛豆没停,眼睛眯着。赵明阳说完了,郑老师把手里剥好的毛豆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绿皮:"你记得你那年竞赛考完回来跟我说啥不?"
赵明阳摇头说记不清了。
"你说'老师我考砸了',结果拿了二等奖。"郑老师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着,"你这孩子就是太跟自己较劲。公务员没考上有什么,当初你要真考上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文件,谁教那帮孩子磁感线?现在你坐在讲台上,一支粉笔能画明白整个宇宙,不比坐办公室差。"
赵明阳蹲在石榴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剥着毛豆,眼泪掉在绿皮上,啪嗒一声。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陈小雨的物理考了八十九分,全班第三。她跑到赵明阳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赵明阳叫她进来,她才走进去,手里攥着卷子,红着脸问了一句:"老师,我寒假想提前学高二下的内容,你能给我列个书单吗?"
赵明阳从抽屉里翻出两本旧辅导书,都是他当年用过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他递给陈小雨说你先看这两本,有不懂的开学问我。陈小雨接过去抱在怀里,鞠了个躬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老师,以后我也想当物理老师。"
赵明阳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着,阳光照着那两本书的封面,反了一道白亮亮的光。
学期结束那天,马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合同,赵明阳以为是续签下半年的,拿起来一看,上面印着"正式聘用"四个字。马校长说:"物理组教研组长明年退休,我跟教育局打了报告,申请了一个编制名额。你这一学期带的三个班,成绩提升幅度全校第一。市教育局来听课的那天,你讲电磁感应那节,底下坐的教研员问我这老师是哪个名校毕业的,我说是咱们自己培养的。"
赵明阳看着那份合同,好半天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正式聘用"那几个字上,又抬起去看马校长。马校长说:"你回去考虑考虑,签不签随你。"
那天晚上他给二姑打了个电话,说妈我转正了。二姑在那头啊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哑了,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我转正了,县一中正式聘我了,有编制了。二姑停了好一阵,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笑又带着哭:"三年前你去考公务员没考上,你爸半夜起来坐在客厅抽烟,我劝他你非不听。他说儿子没出息。你看看你现在——"
赵明阳没让她说完。他说妈你跟我爸说,他儿子没考上公务员,但他教的学生物理考了八十九分。他有个学生说以后也要当物理老师。他爸爸当年觉得没出息的那个儿子,现在站在讲台上拿粉笔画磁感线,画得可清楚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骑车去了郑老师家。石榴树结了青果子,郑老师还是坐在树下剥豆子。赵明阳把那张聘用合同拿出来放在郑老师面前的石桌上,说老师你看。郑老师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又把合同折好递回来,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你记住今天。以后你教的学生里,会有比你当年考得更好的。"
赵明阳骑着车往回走。县城的早晨空气清爽,路两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经过人社局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去年他蹲在台阶底下抽烟的地方,现在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表情绷得紧紧的。他想跟那人说点什么,电动车从旁边骑过去了没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他骑着车穿过那条走了三年的街道,穿过那个他以为会困住他一辈子的地方,拐了一个弯,县一中的校门在晨光里敞着。
他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拎着包往教学楼走。经过物理组办公室窗户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那盆吊兰又垂下来几枝,该浇水了。桌上放着一摞新领的课本,封面上还印着油墨味儿。他推门进去,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拿了喷壶给吊兰浇水。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绿得亮闪闪的,第一缕阳光正从东边照进来,打在黑板上,把那些他昨天写上去的物理公式照得清清楚楚,一个都不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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