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余念难消

长夜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他抱着她的姿势始终没变,稳稳圈着她单薄的身子,掌心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力道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可那份沉压的重量,却死死扣住了她的命门,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苏念的哭声早已哑了。

眼泪流干了,喉咙涩得发疼,只剩下细微的、断断续续的肩颤,像被暴雨打残的花枝,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还倔强地不肯弯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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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被她的泪水浸得湿透,贴在胸膛上,凉得刺骨。

陆时衍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红。

没人知道,方才那句「我放你走」,耗尽了他半生所有的底气与骄傲。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逼她。

逼一个满心怯懦、满身伤痕、本就摇摇欲坠的女孩,扛下一场无人兜底的妊娠,扛下一段见不得光的牵绊,扛下往后岁岁年年、想起他就会疼一次的回忆。

可他没有办法。

他留不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留不住她半点温柔回头。

他唯一能贪的,就只有这一个孩子。

唯一的、生生世世,断不了的余念。

“别哭了。”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温柔得过分,也残忍得过分。

“哭坏了身子,苦的是你,是他。”

苏念埋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清冽熟悉的气息。

是她爱了整整半生、念了无数日夜,却终究要拱手相让的人。

她哽咽着,气音细碎又破碎:“陆时衍……你好狠。”

你明明说会放我走。

可你拿走了我最干净、最坦荡的余生。

你让我往后每一次看见孩子的眉眼,每一次听见他啼哭,都要想起今晚的逼迫,想起我们相爱不相守,想起我们爱到极致,只剩别离。

他胸膛微微起伏,喉间滚出一声极沉的闷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是,我狠。”

他坦然认下所有刻薄,所有偏执,所有不近人情。

“所有罪孽我担。”

“你只管好好活着,好好把他生下来。”

苏念抬起泪眼,朦胧的视线里,他的轮廓模糊又深刻,刻在她骨血里,抹不掉,擦不去。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声问,“如果我拼死也不生?”

这句话像一把薄刃小刀,轻轻划过他最软的命脉。

陆时衍低头,额头抵住她湿漉漉的额角,眼底是无边无际的荒芜。

“你不会。”

他太懂她。

她性子软,心最善,宁肯自己受千般苦,也舍不得伤一条性命。

哪怕这孩子,是困住她一生的枷锁,她也舍不得亲手断了。

苏念彻底失语。

是啊,她不会。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

一室寂静,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一暖一凉,一近一远。

明明相拥,却比陌路更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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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她,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她。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瘫坐在地毯上的模样,抬手,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

指尖很暖,触碰却克制,克制得让人心酸。

“以后,我不逼你见我。”

“我不逼你原谅我。”

“我甚至不逼你爱我。”

他一字一句,缓慢郑重,像许下一场盛大又悲凉的空诺。

“我只要你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平安顺遂,把孩子生下来。”

“我会让人安排好一切。房子、佣人、医生、补品,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最好的。”

“你要的自由,我尽数给你。”

“唯独这个孩子,我要。”

苏念看着他,眼底空洞得可怕,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陆时衍,你这不是给我自由。”

“你是让我带着你的孩子,一辈子逃不掉。”

逃不掉对你的念,逃不掉对你的爱,逃不掉我们终究错过的遗憾。

往后我孤身一人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长着你的眉眼,你的轮廓,一言一行都像你。

每一日,都是凌迟。

每一年,都是旧伤。

他闭了闭眼,眼底红意更深,声音轻得近乎哀求:“念念,原谅我的自私。这辈子,我真的……放不下你。”

若是能放手,他早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早就放了。

若是能成全,他早在她转身逃离的那一刻,潇洒祝她安稳。

可他做不到。

爱到深处,是偏执,是贪念,是哪怕两败俱伤、两两煎熬,也舍不得彻底斩断的牵绊。

他站起身,重新变回那个清冷自持、掌控一切的男人,只是微微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强忍的痛楚。

“我会搬出去。”

“这里留给你。”

“从今往后,若无必要,我不出现,不打扰。”

“你安心养胎。”

每一句退让,都像是在亲手剥离自己的血肉。

苏念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走一块,疼得她呼吸都停滞半拍。

她明明想要他走。

明明想要彻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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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他真的说出不打扰,真的要退回到遥遥远远的位置,她的心脏却酸涩得泛滥成灾,疼得她几乎撑不住呼吸。

这就是他们。

互相牵挂,互相折磨。

彼此深爱,彼此推开。

永远隔着一层误会,隔着一身身不由己,隔着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苦衷,生生拉扯,夜夜难眠。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好。”

“你走吧。”

一个好字,决绝又悲凉。

陆时衍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囊括了千万般情愫——不舍、愧疚、深爱、隐忍,还有无尽的无可奈何。

最后,尽数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转身,迈步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没有巨响,没有挽留,没有告别。

就像他们的爱情,悄无声息开始,轰轰烈烈相爱,最后,安安静静,潦草收场。

房间彻底空了。

偌大的屋子,灯火昏暗,寒意四起。

苏念缓缓抬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

这里藏着一个秘密。

藏着她孤注一掷的温柔,藏着他偏执贪婪的念想,藏着他们此生唯一、仅剩的余念。

她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滚烫的眼泪再次滚落。

“我会生下来。”

“我会替你,也替我。”

“留住这最后一点、仅剩的牵绊。”

“只是陆时衍。”

“从今往后,山河陌路,你我余生,只剩思念,再无相逢。”

窗外夜风呜咽,像是无人听懂的哭诉。

爱恨未歇。

余念难消。

煎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