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磁
有人拿着一片柴窑的磁片,要卖几百两银子,说嵌在盔甲里,打仗时可以避开火器。但无从得知是否确实。
我说:“为什么不用绳子把它悬挂起来,用火铳射击。如果能避火器,必定不碎,要价几百两银子也不为多;如果碎了,那避火的说法就是假的了,当然不能索价几百。”
那个人不肯,说:“你在赏鉴方面是个外行,这话真煞风景。”急急忙忙揣起磁片走了。后来听说卖给一个富贵人家,最终得了一百两银子。
君子可能被冠冕堂皇的道理骗了,却不会被没有道理的事情欺骗。炮火横飞,就像雷霆下击,难道区区一个瓦片就能抵挡吗?
柴窑著名的雨过天晴色彩,不过是着色精妙而已,但终究是人造的,并非出自神功,又为什么在断裂之后,尚且还有这般威力呢?
我作了一首《旧瓦砚歌》说:“铜雀台址颓无遗,何乃剩瓦多如斯?文士例有好奇癖,心知其妄姑自欺。”柴窑磁片也属于此类情况。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考吏
卢承庆做尚书,总管朝中和地方上官吏的初评。有一位官员负责漕运,遇到大风,翻了船,损失了米。
卢承庆在评语上写:“监运失粮,考中下。”那个人神态自若,一句话也没说就退下了。
卢承庆看重他的雅量,改评语为:“不是人力所能及,考中中。”那个人既没有高兴的神色,也没有表达惭愧的话。
卢承庆又改评语为:“宠辱不惊,可以考中上。”
(出自《国史异纂》)
唐朝开元四年,河南的北部螽斯虫(蝈蝈)造成灾害,飞起来都能遮住太阳,大小象手指头,吃起苗草树叶,连根都吃光了。
皇上下令派使者通知各地州县了解情况准备驱赶,捉一石螽斯虫给一石粟米;捉一斗的,粟米也是这样给。
挖坑埋掉,可是埋一石就又生出十石,卵的大小象黍米粒一样,卵块厚半寸,铺在地上。
浮休子说:“从前文武圣皇帝的时候,蝗虫围绕着京城飞快地发展扩散开来,皇上派人拿来看,对比着选了其中一只大蝗虫,对着它祷告说:‘我的政治和刑罚不正常,仁爱诚信之心没有普及,应当吃我的心,不要伤害庄稼。’就把那只蝗虫吞了下去。”
“不一会儿,便有象鹳鸟那么大的乌鸦飞来,一百万只是一群,用一天的时间就把蝗虫吃光了。这是皇上的精诚感动了上天而得到的结果。上天如果是偶然发生的事,那就不如不让它产生;上天如果让事情造成大的伤害,你把它埋了就会滋生得更快。”
“应当发扬德政教化而谨慎地施行刑罚,来回答上天的警诫。为什么看不见以勤修福德来解除灾害,却想要靠杀罚来消除祸害呢?这是宰相姚文崇违背了正常的调理方法造成的。”
(出自《朝野佥载》)
娄师德
唐纳言(官名)娄师德,是郑州人。他担任兵部尚书时,出使并州。入境后,各处县令都迎接随行。中午到了驿站,恐怕人多打扰驿家,就让大家在一个大厅吃饭。
尚书吃的精细的白米饭,而别人吃的饭又黑又粗。娄师德就把驿长叫来,责问他:“你为什么用两种米来待客?”
驿长惶恐地说:“一时搞不到浙地出产的细米,我该死。”娄师德说:“这不好,客人不应分等级。”便换了粗饭一起吃。
到梁州去考查屯田,原先有一个和他同乡的人,也姓娄,在那里作屯田官,犯了贪赃的罪。都督许钦明准备杀他以儆效尤。
那个人来拜见娄师德,请他救救自己。娄师德说:“犯了国法,就是我娄师德的亲儿子,也不能放过,更何况是你?”
第二天宴会上,都督对娄尚书说:“犯了国法都要受到惩处。”娄师德说:“我听说有一个人犯了国法,说是我的同乡,我确实不认识他。但是,我和他父亲小时候一起放过牛。请都督不要因为我放宽了国家的法度。”
许钦明立即让人给那个人去了刑具,带到大厅。娄师德严厉斥责他说:“你辞别父母,求得一个官职。但是又不能手脚干净,明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又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拿了一盘饼给他,说:“去吃,吃了做个饱死鬼!”于是许钦明开释了那个人。
娄师德后来升为纳言平章政事。又一次巡察屯田。已经定了出行的日子,那些部下都早早地启程了。
娄师德先前脚有毛病,马还没来,就在光政门外的大木头上坐着等。不一会儿,有一个县令不认识他,自我介绍之后,和他并肩坐在一起。
县令的手下有一个人远远地瞧见了,赶紧跑过来告诉县令:“这是纳言啊。”县令大惊,赶紧起身告罪,口称“死罪”。
纳言说:“人有互相不认识的情况,法律上哪有这种死罪的。”县令说:“有一个叫左嶷的人,因为他的岁数大了,眼神不好,请求解职。其实这个人的辞职书就是晚上写的,眼神也没什么不好的。”
娄师德说:“明明白白儿地晚上写奏状,怎么大白天不认识宰相。”县令很惭愧,说:“希望纳言千万别给我宣传。”娄师德说,阿弥陀佛,我不说。他左右的部下们都笑了。
一行人出使到了灵州,在驿站吃完了饭,娄师德让人牵来马。他的判官(副手)说:“您吃过了饭,我们连水也没喝上呢,根本没人答理我们。”
娄师德说:“我就不下马了,这件事我来处理。”就过去叫来驿长,责问他:“判官同纳言有什么分别,你竟敢不做供给?拿板子来。”驿长吓坏了,拜伏在地。
娄师德说:“我要打你一顿,大使打一个小小的驿长,这么点小事,白白丢了名声。如果我告诉你的上司,你的命就没了。我暂且放过你吧。”驿长叩头流汗,狼狈地跑了。
娄师德望着他的背影,跟判官说:“我替你先生出气了。”大家都叹息。娄师德做事大体上都是这个样子。浮休子说,司马徽、刘宽也不如他。
(出自《太平广记》)
上官完古(下)
(接上期)上官完古安慰他们说:“自古以来就有征集力役的规定,老百姓要替皇帝出劳力,这也是老百姓的义务啊!”
农夫们都愤怒地说:“你如果是官吏,一定不减于现在县官的严酷。”屋里有个妇女嚷着说:“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有工夫说闲话,不怕县里的公差要来吗?”
话没说完,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很急促,这时屋里的男女都停住了说话声。一个妇女悄悄地说:“官吏到了,由我去应付他们,你们都从后门出去。”
大家打开后门逃跑,上官完古也跟着他们一块儿逃跑。各个人都跑得很快,倾刻之间就消失不见了。上官完古因为天黑道路不熟,不能再往前走,就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等待。
一会儿,看到有几个官吏拿着火把,挟持着铁索和绳子,呼喊叱骂着追过来,搜索得很紧急。
上官完古借着火光偷着向外看,有一个官吏象是本族中某人的儿子,他在几年前已经死了,可那声调跟他非常相象。想出去问问,又恐怕有错误而不好办。
他心里因而想到:“这难道是阴曹地府吗?况且官吏这样的严酷凶暴,乡里百姓死亡、迁走的这么多,平常为什么很少听到呢?”
一会儿,又听到一个官吏说:“不知从什么路追下去好?”一个官吏说:“岔道太多,很难找,咱们分开道搜索他们。”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也在顷刻之间不见了。
上官完古找着道路走出来,又回到那个村庄,而那些妇女的哭声还是照旧,男人们就都逃跑了。
上官完古想求人家住一晚上,各家妇女们都说:“我是寡妇,不便于留客人借宿。”让他在门外房檐下坐着。
夜深了,各家都关门熄灯,哭声没了,寂静下来。上官完古到了天明时再看看这地方,原来是坐在坟地里了。
非非子说:先前,贵溪公年轻时,借住在江西新安县东里的一户姓饶的人家里。寂静的客舍四面都是空山,竹林树木荫蔽。
时常有哭声从山间传来,嗷嗷地、呜呜地,如怨如诉,若远若近,即使用“桓山之禽”、“泰山之妇”来比喻,也不足以形容这哭声的哀切。
只要一躺下就能听见,起身就没有了。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常常为此感到心痛。后来以此事询问当地人,才知道原来有个寡妇非常穷又没有儿子,因冻饿而死,葬在此山。
贵溪公对她的遭遇感到悲悯,对这种情景感到哀伤,为此写了《鬼哭赋》。呜呼!穷人无处求告,即使进入坟墓,也仍然没有泪干之时吗?
看了上官完古的见闻,才知道生死都摆脱不了噩梦的人还有新安这个地方,他们遭受的都是杜甫笔下的石壕吏之苦啊。(完)
(出自《耳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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