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和贾宝玉, 似乎是《红楼梦》中最典型的一对冲突父子。 一个希望儿子读书入仕, 一个拒绝成为父亲期待中的人。 表面看, 这是传统与叛逆的碰撞。 但曹雪芹真正写下的, 或许不是简单的父子对立。 贾政的严厉背后, 藏着一个父亲对孩子未来的焦虑; 宝玉的抗拒背后, 也有一个少年对自我选择的坚持。 他们之间最大的距离, 不是没有爱。 而是那个时代的父亲, 习惯用责任表达爱, 却很少学会如何说出口。
从贾政、宝玉看中国式父子关系
——以《红楼梦》第十七至十八回为例
作者 | 许翌豪
提到贾政和贾宝玉这对父子,读者往往会脱口而出的是他们父子二人在性格上的冲突,联想起封建与反封建、保守派与自由派、旧势力与新势力等等语汇,似乎这对父子永远充满了矛盾和斗争。其实在这些矛盾冲突的背后,是曹雪芹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父子人伦关系体悟的大观照,是对人性的准确解读。
贾政在《红楼梦》中的形象是中国传统儒家大家长的范式。他秉承儒家“修齐治平”思想,不仅自喜读书,学优而仕,对儿子贾宝玉的培养也带有考取功名的功利性。例如在“顽童入学堂”一节中要求他“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少读《诗经》这类“虚应故事”的书,为的是进京大比,考取功名。事与愿违的是,政老爷的儿子贾宝玉性格乖张,不愿做仕途经济的“禄蠹”。贾政和宝玉父子间的性格冲突也造就了《红楼梦》中一幕幕经典名场面。笔者拟着重选择书中“元妃省亲”这一大关节(第十七至十八回),从这两回中政老爷和宝二爷的描写,窥见中国传统文化意义中父子关系及其相处之道。
贾政对宝玉的不满由来已久,宝玉周岁抓周时“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爷认为他“将来酒色徒儿”。到了宝玉七八岁上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就觉得浊臭逼人”这句经典的“女儿论”时,政老爷几乎是以“淫魔色鬼”来看待这个儿子了。但就像天下所有的父亲对待自己不成器的骨肉一样,虽然一提起宝二爷贾政就连连摇头,但总是在心底深处抱有一丝期待和希冀。
大观园工程告竣,贾政领着清客相公入园检视题额,迎头撞见了宝玉。贾政素知他虽对四书五经不甚了了,但天生性灵,对于诗词章句有些天赋,便上演了一出现场考试。从“曲径通幽”到“沁芳”,从“有凤来仪”到“杏帘在望”,宝玉充分展示了其扎实的文学功底,但政老爷此时对宝玉是摆出了不置可否的态度,甚至出现了在宝玉多说几句话后怒喝“叉出去”的厌恶情景。在笔者看来,这是因为在中国封建传统背景下,父亲在家庭中象征着的权威和纪律。所谓“严父慈母”,一个称职的父亲,必须是严格的,严厉的,甚至是严酷的。《论语》中说“父父子子”,意为父亲就要有父亲的样子;儿子就要有儿子的样子。父子之间均有一定的角色定位程式,例如训导之于父亲;承对之于儿子,这就好比戏剧舞台上的出场必亮相,叫板必起唱的表演程式。故贾政在听了宝玉的应对和清客相公们的奉承后,多表现为“不可谬奖、点头不语”甚至是出口“断喝、畜生”。初读到此处,笔者很难理解亲身父子之间的冲突为何如此割裂,夸张。但细想一下,除了文学作品夸张手法,贾政作为一个大家族父亲,贾政在同族贾珍、贾蓉和清客相公面前,必须端起父亲的架子,对着宝玉耳提面命一番,这也正是他在履行一个严父的职责。
与第十七回“试才题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第十八回“元妃归省”情节中,贾政一改之前对宝玉的厌恶和不屑,主动向元妃陈启宝玉的才情“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读到这里,笔者分明看到一个老父亲对自己爱子才情的欣慰和满意,更看到了一个家长对后辈的提携和托举。87版《红楼梦》电视剧对这一情节的展示也很到位,剧中完整引用了这句曹雪芹的原文。通过镜头可以看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贾政的声音一改之前四平八稳的奏对语气,分明是对宝玉充满了爱怜和希望。古语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这时候政老爷的眼中,儿子宝玉即使不能以经世济国的才能承继宗祧,但仍希望能以其性灵和才情博得元春的赞许和喜爱,光大贾氏一门。
文学作品是对现实生活的反应。一部文学作品能成为经典,历经时光而仍能打动今人,往往是由于对人性把握和描绘的到位。曹雪芹生活的年代和当代,好多事物都改变了,但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人性,正如王右军说的“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古今中外,人性都是相通的。通过这两回的描写,为我们展现出贾政对宝玉“严父为表,慈父为里”的关系特点,这种父子间的独特关系,不正是贯穿古今的中国式父子关系吗?
掩卷之际,笔者同作为儿子和父亲,亦细细体察感慨,我们每个普通人,亦何不是《红楼梦》中人呢?俗话说“人生如戏”,时代不同,家庭出身不同,但家庭和社会角色亦使人生大舞台上充满了程式和模板,记得文化学者余秋雨在论述我国戏剧出现的时间大大晚于西方国家的原因时,一个重要原因即“中国人传统社会生活的泛戏剧化”,即日常生活中充满了类似戏剧的元素和情节,比如礼仪、伦常、秩序、长幼等字眼。这些规范和程式不是特意的装腔作势,而是在潜移默化中不自觉的造就了一代代国人的待人接物和行为举止。对于父亲,笔者有敬畏、顺从;对于儿子,笔者多是批评数落,但也总想着为他的未来尽量铺路。种种情形,皆如书中所录。
行笔至此,再想谈一谈笔者对《红楼梦》的一点小小的观感:这部书写人性极细微,极入理。父子如此,其他如母子、祖孙、夫妻、妻妾、主仆、婆媳、翁婿等关系书中皆有可圈可点之处。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最难,即:把人写到位,把人性写到位。
上述浅见,挂一漏万,以飨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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