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咱们说了因一句戏言、十五贯钱引发的灭门惨案,今儿个换换口味,说一段更贴近咱老百姓生活的故事。这故事里,没有江洋大盗,也没有妖魔鬼怪,有的只是市井间的嫌贫爱富、骨肉间的离散悲欢,以及那冥冥之中、报应不爽的天理循环。它出自《醒世恒言》第二十卷,名叫《张廷秀逃生救父》。您且沏上一壶茶,听我慢慢道来这“嫌女婿家贫逼写休书,爱亲儿显贵跪求相认”的人间活剧。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闾门外,有个木匠名叫张权。这张权手艺精巧,为人老实,与浑家陈氏勤俭持家,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取名廷秀,次子取名文秀。兄弟俩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张权心想,自家世代为匠,没个读书人支撑门面,总被人看低三分。于是咬紧牙关,将廷秀送进了学堂。廷秀果然争气,过目成诵,先生都夸他是块读书的料子。
也是合该张家转运。城里有个王员外,家资巨万,开着三四处典当铺子。这王员外年过四旬,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长女玉英,许配了本城一个赵姓富家子;次女玉姐,年方二八,尚未许人。王员外眼见家业无人承继,心中烦闷,便想招个上门女婿,将来也好顶立门户。他见张廷秀人物俊雅,又知书达理,心中便有了七八分中意。
王员外回家与夫人徐氏商议。徐氏一听便恼了:“老爷莫不是疯了?我王家是苏州数得着的富户,玉姐是掌上明珠,怎能许配一个穷木匠的儿子?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王员外道:“你妇人家懂得什么?那张廷秀眼下虽贫,却是读书种子,将来若得了功名,便是官身。到那时,你我脸上也有光彩。总好过招个纨绔子弟,坐吃山空。”
徐氏拗不过,便提出要相看相看。王员外便将张廷秀父子请到家中。那张廷秀虽然衣衫简朴,但举止有度,应对如流。徐氏躲在屏风后偷看,见这少年果然一表人才,心下也活动了几分。只是那张权一身匠人气,让她看了总觉碍眼。王员外却越看越喜,当场便定了亲事,不仅不要张家一文彩礼,反而拿出银两,让张权租间店面,扩大木器生意,又请了名师,专教廷秀读书。
一时间,张家从穷匠户,变成了有店面、有伙计的小康之家。廷秀也搬进王家花园书房居住,与玉姐虽未成亲,但时常隔着帘子说几句话,彼此情意暗生。王员外待廷秀如同亲生,吃穿用度,与富家公子无异。徐氏起初还勉强应付,时间一长,那嫌贫爱富的本性便露了出来。
转折发生在一年之后。王家有个伙计,名叫杨洪,是个心术不正的。他见张权父子骤然富贵,心中嫉妒,便勾结了张权店中的一个学徒,诬告张权私通江洋大盗,窝藏赃物。那苏州知府是个糊涂官,只听一面之词,便派人将张权锁拿下狱,严刑拷打。张权是个老实人,哪里禁得住?屈打成招,问成死罪,只等秋后处决。家产尽数抄没,店面封了,伙计散了。张家顷刻间家破人亡。
消息传到王家,徐氏拍手称快,对王员外道:“如何?我早说这匠户人家根基浅薄,必遭横祸!如今他老子是待死的囚徒,家产一无所有,难道还让我女儿嫁过去受苦不成?快将那穷小子赶出去,另择佳婿!”王员外虽觉不忍,但架不住徐氏日日哭闹,又见张家确实败落到底,便长叹一声,默许了。
徐氏得了默许,立刻变了脸。她将张廷秀叫到跟前,冷冰冰地道:“你父亲犯了王法,是朝廷钦犯。我王家是清白门第,不能与罪犯结亲。这里有休书一封,你拿了去,从此与我王家再无瓜葛。念在往日情分,赏你两件旧衣服,速速离去,休要再来纠缠!”说罢,将一包衣物并一纸休书,掷于廷秀面前。
廷秀闻言,如晴天霹雳。他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岳母容禀!家父冤枉,天日可鉴。小婿如今虽贫,但功名未绝,他日若得寸进,必不忘岳家恩德。求岳母看在玉姐面上,容小婿暂居此处,苦读诗书……”话未说完,徐氏勃然大怒:“呸!谁是你岳母?你父亲是贼,你便是贼种!还想玷污我女儿清名?来人,将这花子打将出去!”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人拥上来,不由分说,将廷秀推出大门,那包旧衣服也扔了出来,“砰”地一声关上了朱漆大门。廷秀站在街头,四顾茫然,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想起狱中受苦的父亲,家中哭泣的母亲幼弟,又想起温柔贤淑的玉姐,心中痛如刀绞。正悲切间,忽听墙内隐隐传来玉姐的哭声,和徐氏的斥骂:“没出息的东西!还想那穷鬼作甚?娘明日便为你寻个富贵郎君!”
廷秀知道此地不可再留,捡起那包旧衣,擦干眼泪,心中发下一个狠誓:“今日之辱,铭刻于心。他日若不显达,誓不为人!”他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南京有个远房表叔在衙门当差。便决定一路乞讨,前往南京投亲。这便是“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回”。
廷秀一路风餐露宿,受尽白眼。这一日,来到镇江地面,又累又饿,昏倒在一条河边。也是他命不该绝,被一个老和尚救起,带回金山寺中。这老和尚并非凡人,乃是寺中退隐的高僧,精通相术。他见廷秀虽然落魄,但骨相清奇,眉宇间有一股不屈的英气,便知此人非池中之物。老和尚不仅治好他的病,留他在寺中读书,更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廷秀因祸得福,学问大进。
光阴似箭,转眼三年。又逢大比之年。在老和尚的资助下,张廷秀辞别恩师,前往南京应试。他本就天资聪颖,又得名师指点,加上这三年来卧薪尝胆,发愤苦读,下了考场,竟是文思泉涌,下笔千言。放榜之日,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消息传出,南京震动。
那张廷秀中了举人,第一件事不是宴请宾客,也不是拜会座师,而是身着青衫,带着几名随从,星夜兼程赶回苏州。他心中有两件大事:第一,要为父亲申冤;第二,要见玉姐一面。此时的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而是新科举人,未来的进士老爷。苏州知府闻听解元公回乡,且与此案有涉,吓得魂不附体,连夜重审旧案。那杨洪与学徒见势不妙,早已逃之夭夭。知府只得将当初用刑的衙役治罪,又查清是诬告,当堂释放了关押三年的张权。
父子狱中相见,抱头痛哭。张权见儿子衣锦还乡,恍如隔世。廷秀安抚好父亲,便问起王家情形。张权叹道:“自你走后,那徐氏逼着王员外,将玉姐许配给了开绸缎铺的孙富商之子。那孙家儿子是个痨病鬼,玉姐过门不到半年便守了寡,如今在孙家受尽欺凌,日子很不好过。王员外后悔不已,与徐氏时常争吵,家宅不宁。”廷秀听罢,沉默良久。
次日,张解元骑着高头大马,鸣锣开道,直奔王家。王员外听得解元公到访,又惊又愧,慌忙迎出大门。只见张廷秀锦衣玉带,气度雍容,身后跟着的,正是当年被他夫妻赶出家门的那个穷少年。王员外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徐氏也躲在屏风后偷看,见廷秀如此风光,想起自己当日所为,肠子都悔青了。
廷秀下马,对王员外执礼甚恭,口称“岳父”。王员外哪里敢受,连连摆手:“老汉有眼无珠,当日……当日……”廷秀道:“往事休提。小婿此来,一是拜谢岳父当年知遇之恩、教诲之德;二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向屏风,“想问岳母一句,当年那封休书,可还作数?”
徐氏在屏风后听得此言,知道是在敲打自己,又羞又怕,竟双腿一软,跌跌撞撞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廷秀面前,左右开弓,自打嘴巴:“贤婿!是老婆子我猪油蒙了心,狗眼看人低!我不是人!我该死!求贤婿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一回!玉姐她心里一直有你,日日以泪洗面,那孙家不是人待的地方,求你救救她吧!”说罢,磕头如捣蒜。
看着昔日盛气凌人的岳母跪地哀求,廷秀心中五味杂陈。他扶起徐氏,缓缓道:“小婿并非来算旧账。贫贱不移,富贵不淫,此乃大丈夫之本分。当日岳母赠衣逐客,是看我张家落难,怕连累玉姐,情理之中。”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但嫌贫爱富,背信弃义,逼写休书,毁人姻缘,此非长辈所为,亦非积善之家应有之风。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望岳母今后,待人接物,留三分余地。”
一席话,说得徐氏无地自容,王员外老泪纵横。后来,张廷秀又高中进士,官至御史。他设法将玉姐从孙家接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那张权夫妇,苦尽甘来,安享晚年。那陷害良善的杨洪,最终也恶贯满盈,死于非命。这正是:三年落魄困泥途,一片丹心终不负。休言世态炎凉甚,富贵贫贱转头空。列位,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待人接物,还是厚道些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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