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山东男子去未婚妻家割麦,中午没叫他吃饭,邻居大妈却喊他
一九九零年六月,我二十三岁,在山东临清一家棉纺厂修机台。
那年麦熟得急,前一天夜里还打雷,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村里人都说,再不抢收,麦穗就要倒在地里。
我请了两天假,骑着二八大杠去了未婚妻春燕家。
我和春燕是媒人说的亲,见过三回面,话没说过几句。可礼已经过了,我娘把家里攒的八百块钱彩礼送了过去,还给她扯了两身布。照乡下规矩,她就是我没过门的媳妇。
我到她家时,天刚亮。春燕她爹老刘蹲在门口磨镰刀,见我来了,抬头看了一眼,说:“来得正好,东洼那块地熟透了。”
春燕从灶屋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冲我笑了一下:“吃早饭了吗?”
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早上走得急,肚子里就垫了半瓢凉水。我想着到她家怎么也能喝碗粥,不好意思开口,就把话咽了。
春燕她娘听见我说吃了,也没再让,只把一把镰刀递给我:“年轻人有劲,今天多亏你了。”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话像把我当自家人。
到了麦地,我弯腰就割。
六月的太阳毒,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汗从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我就用袖子抹一把。老刘割在前头,春燕在后头捆麦,我不想让他们小瞧,咬着牙一垄接一垄往前赶。
快晌午时,村里炊烟都起来了。
春燕她娘先回去了,说回家下面条。春燕也被她爹叫回去,说让她帮着烧火。
我等着老刘喊我收工。
可老刘只是蹲在地头抽了一袋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对我说:“大成,你再紧着割两垄,我回去看看饭好了没。”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又割了两垄,腰酸得直不起来,肚子里咕噜咕噜叫。我站在田埂上往村里看,刘家的烟囱冒着白烟,院子里隐约有说笑声。
我想,也许一会儿春燕就来喊我。
又过了半个钟头,没人来。
麦地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太阳白晃晃地照着,连风都是热的。我攥着镰刀,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未来女婿,倒像个临时雇来的长工。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有人喊:“小伙子,别割了,过来吃饭!”
我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站在树荫下,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上盖着块干净白布。
我不认识她。
她见我不动,急了,踩着麦茬就过来,一把夺下我手里的镰刀:“你这孩子,晒糊涂了?人家一家人都端碗了,你还在地里卖命?”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大妈,我是来帮忙的,一会儿他们可能就叫我了。”
大妈冷笑一声,朝刘家院墙那边一指:“你自己听。”
我站在麦地边上,听见墙里春燕弟弟嚷:“娘,再给我盛碗鸡蛋面!”
春燕她娘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还有老刘的声音:“下午让大成多割点,明天就能打场。”
我手心全是汗,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大妈把碗塞进我手里:“走,去我家。饭不值钱,可人不能这么作践。”
我跟着她走到村西头。她家院子不大,门口有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旧桌。桌上摆着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豆角,还有一盆凉拌黄瓜。
大妈说她姓孙,男人早年在外地修水库伤了腿,常年不能下地,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今天她在墙根摘豆角,听见刘家吃饭的动静,又看见我还在地里,就坐不住了。
“你是春燕的对象,不是牲口。”孙大妈把一碗绿豆汤推给我,“他们要是不把你当人看,你自己得把自己当人看。”
我低着头喝汤,眼眶发酸。
那碗绿豆汤放了井水,凉得透心。我喝了两大口,才觉得人活过来。
吃到一半,春燕来了。
她站在孙大妈家门口,脸红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围裙,眼神躲躲闪闪。
“大成,我娘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
孙大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饭都吃完了才叫?你们家这顿饭是叫人吃的,还是叫人听响的?”
春燕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孙婶,你别说了。”
我放下碗,看着春燕:“中午为啥不叫我?”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娘说,你早上说吃了,干活的人饿一顿也没啥。她还说……还说没结婚前不能太抬举男方,不然以后拿不住。”
我愣住了。
原来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我问她:“那你呢?你也觉得该拿住我?”
春燕一下哭了,摇头:“我不想。我想叫你,可我娘瞪我。我怕她说我没出嫁就向着外人。”
外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太阳还毒。
我站起身,把孙大妈家的碗筷收了,认真洗干净,又把镰刀放回刘家地头。春燕一直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大成,你别生气,晚上我娘炖鸡。”
我停下来,看着她:“春燕,一顿鸡补不了一碗饭的亏。人要是进不了你家饭桌,进了你家门也没用。”
她怔在那里,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下午,我没有再割刘家的麦。
我推着自行车要走时,老刘和春燕她娘追出来。她娘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拿着两个白面馍:“大成,你这孩子咋这么小心眼?庄户人家忙起来,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说:“婶子,忙不是不叫人的理由。你们吃饭时能数清锅里几个鸡蛋,就该数清地里还有一个人。”
她脸色变了:“你这是要悔亲?”
我没立刻答。
春燕站在院门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她看着我,像盼我给她一个台阶。
我心里疼。
我不是不喜欢她。她递给我水时会把碗沿擦干净,捆麦时会偷偷把最轻的一捆放到我脚边。可她太怕她娘,怕到连喊我吃一顿饭都不敢。
我对春燕说:“我不逼你。你要是真想跟我过日子,明天上午到我家,把今天的事当着我爹娘说清楚。不是让你赔礼,是让我知道,你敢不敢把我当自己人。”
春燕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她没来。
来的是媒人。
媒人说,刘家觉得我脾气硬,小事闹大,不适合做女婿。还说彩礼可以退一半,另一半算耽误春燕名声的钱。
我爹气得手发抖,我娘坐在炕沿上抹眼泪。
我没吵,也没去刘家闹。我只让媒人带回一句话:“亲事算了,彩礼按当初收礼的人情账退。退多少,你们自己掂量。钱能少,人不能矮。”
三天后,老刘亲自把八百块钱送来了。
他坐在我家院子里,抽了半袋烟,闷声说:“大成,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周到。春燕在家哭了三天,可她娘那脾气,你也知道。”
我说:“叔,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娶。她今天不敢叫我吃饭,以后就不敢跟我过日子。两个人成家,不是一个人往前冲,另一个人躲在门后哭。”
老刘没说话,把钱放下走了。
那年秋天,春燕嫁去了邻村。听说男方家里强势,她日子过得不算坏,也不算舒心。
我后来经人介绍,娶了镇小学的代课老师玉梅。第一次去她家帮忙掰玉米,中午她爹还没喊,玉梅就提着篮子来地头找我,里面有馒头、咸菜和一大搪瓷缸绿豆汤。
她说:“先吃饭,活儿干不完下午再干。”
我端着缸子,忽然想起一九九零年山东那个麦收的中午,想起刘家院墙里的鸡蛋面,也想起孙大妈那碗凉绿豆汤。
我跟玉梅说:“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被一顿饭看清的。”
玉梅笑我:“那你看清我了吗?”
我点头:“看清了。”
后来很多年,我每次回临清老家,只要路过孙大妈的村子,都会买点东西去看她。她总说那天不过是一碗饭,不值当记。
可我一直记着。
因为那天中午,未婚妻家没叫我吃饭,是邻居大妈喊住了我。
她喊的不是一顿饭。
她喊住的,是我还没来得及丢掉的那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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