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69岁阿姨和舞伴自驾游,拒接儿子79通电话,1个月后回家破防

林秀英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卷成筒状,塞进了行李箱的边角。行李箱是二十六寸的,墨绿色,轮子上沾着去年去黄山时带回来的黄泥,没洗掉,干成了硬壳,指甲抠了一下,碎渣落在地板上。她蹲在地上把碎渣拢了拢,拿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嗒,像老木头门轴转了一下。

客厅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她没去看,继续把东西往箱子里收——一条薄围巾,一顶遮阳帽,洗漱包,充电线,一本《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去年买的,翻了几页就放下了,这次带着路上看。她从床头柜里摸出降压药,装进小药盒里,按周一到周日分好了,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的药片颜色不同,白的、黄的、浅粉的,像一小盒彩色糖果。

手机又亮了。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儿子"两个字在屏幕上跳着,来电头像是一张她存了好几年的照片,她儿子戴着生日帽,嘴角沾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了两秒,没有接。等电话响完了,屏幕上多了一条未接来电的记录,显示"第36通"。

她翻了一下通话记录。从三天前开始,号码同一串,未接来电一列排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日历上打了叉的日子。她划了两下,把记录关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

"秀英,好了没有?"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浅茶色的,镜腿用一根红绳栓着,免得掉。老周七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头发白了八成,但腰板直,走路脚下带风,不驼。两个人是在公园舞场认识的,跳了三年舞,搭伴跳,慢三快四华尔兹探戈,什么都会一点。老周老伴走了五年,林秀英老伴走了七年,两个人跳过舞之后偶尔一起吃个早饭,周末去公园走走,去年国庆一起去爬了趟黄山,就是那次旅行回来之后,老周说"秀英,我买了辆车,以后咱们自驾走远一点"。

车是辆二手的本田,银灰色的,后备箱装了两个人的行李还空着一大半。林秀英站在车旁边把行李箱提起来,老周接过去了,说"我来",弯腰把箱子放进去,压了压,盖上了后备箱。他盖上的时候用力往下按了一下,后备箱盖弹了一下又落下去,咔嗒一声,锁好了。

"你儿子又打电话了?"老周问。他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林秀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三十六个了。"

"你没接?"

"没接。"

老周没有追问。他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打方向盘,慢慢驶出了小区。小区门口的栏杆抬起来的时候蹭了一下车顶,老周探头看了看,说"没事,回头洗车看看",然后一脚油门,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林秀英靠在副驾座椅上,座椅皮面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暖烘烘的,靠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晨间街道的气味——汽油、灰尘、路边早餐摊飘过来的葱油饼香气,混在一起,蓬蓬的。

车上了高速之后两边开阔了。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树干灰褐色的,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亮片。林秀英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里躺着两条微信消息,一条是她儿子发的,写着"妈你接一下电话,我有事跟你说",另一条是二十分钟后发的,只有两个字:"急事。"

她把通知划掉了,手机塞回包里,拉链拉上。包搁在脚边,拉链头一晃一晃的,在阳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发消息说什么?"老周问。

"说有事。"

"你不回一下?"

林秀英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手在上面画了一道,透过那一道看了出去——田,大片的田,绿色的,间或有一块黄的,金灿灿的。远处有白墙黑瓦的房子,小小的,像搭在绿色布景上的积木。"回什么呢,"她说,"他每次打电话都说有事——他说的'有事'就是要我帮他带小孩,或者他老婆跟我闹了别扭让我去说和,或者他爸的忌日到了让我准备东西。我不接电话,他能有什么事?"

老周笑了一声,嘴角往上牵了牵,没说话。车里的音乐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林秀英靠在座椅上,跟着哼了哼,哼了两句就不哼了,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路在往前延伸,白色的车道线一条接一条地往车底滑去,永无止境似的。

第一个服务区他们停了一下。林秀英下车买了两瓶水,又买了一袋橘子。橘子是塑料网兜装着的,六个,皮色青黄。她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边上剥了一个,橘子皮薄,一撕就开了,橘络白白的一丝丝缠在果肉上,她慢慢撕掉了,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酸得牙根紧了一下,她又掰了一瓣,这回甜了一些。老周在旁边抽烟,抽了半支掐了,问她"要不要你给你儿子回个电话",她说"不回",把剩下的橘子装进网兜里,放回了车上。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浙江一个临水的古镇,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木头的旧房子,檐角翘着,挂着红灯笼,白天灯笼没亮,垂在那儿像一串串干瘪的果实。老周把车停在镇口一个收费停车场里,两个人拎着小包沿着河走。河水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有船工撑着竹篙从桥洞底下慢慢穿过,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了河岸又荡回来。林秀英站在石桥上拍了两张照,又让老周给她拍了一张,她侧着身,背后的水面上映着老房子的倒影,灰灰的一团,像旧照片里洗出来的颜色。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家民宿。老周的房间在二楼,林秀英在三楼,两间挨着楼梯口的房间,窗户都对着河。林秀英坐在床上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又亮了——她看了一眼,未接来电的数量已经跳到了五十三。她没有点进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去卫生间洗了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冲在瓷盆里哗哗响了一阵,她拿毛巾擦了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了,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别到耳后,眼角那几道纹在镜子里清清楚楚的,比在家里的镜子里看着深一些,大概是灯光的关系。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河对岸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昏黄的一小片落在被面上。她把被子掀开躺了进去,枕头有点高,她把枕头拍了两下拍扁了,枕上去刚好。躺平之后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刷了清漆,木纹清晰,一圈一圈的年轮在暗光里隐约可见。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五十三通电话,从出发那天早上开始,每天十来通,早上八九点有一批,中午有一批,晚上还有一批。她往下滑了滑,最早的那几通备注时间精确到分钟,后来的间隔越来越短,有时候隔十几分钟就来一个。

她盯着那个列表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白惨惨的。她的手指悬在其中一个电话号码上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扣着。然后她关了灯,屋里暗下来,河对岸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手背上,微微颤着,像水面上的一小片光斑。

老周第二天早上来敲她的门,敲了三下。"秀英,醒了没?"

她正在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走过去开了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侧身让他进来。老周把豆浆放在桌上,把包子也放好,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林秀英把拉链拉好,走过去拿起一杯豆浆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老周,"她说,拿着豆浆站在那儿没动,"我儿子昨天打了一天电话,我没接。"

"我知道你每次都没接。"

"今天他又在打,我手机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

老周把包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屉小笼包,皮薄,能看到里面汤汁的颜色。他摆好了之后抬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不踏实?"

林秀英把那杯豆浆又喝了一口,这回吹了吹,慢了点。"也不是不踏实。就是——"她坐下来,在桌子另一边。"就是他还从来没这样打过电话。一天十几二十个,以前没有过。我就不敢接了。"

"怕什么?"

"怕接了,他说有事,是真的有事。"

老周把一屉小笼包推到她面前。"那就接呗。有事你就回来。多大的事,能比你还大?你坐在这儿不接电话,你心里也不安静。接了,不管是什么事,你至少知道怎么回事。"

林秀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了嘴,她吸了一下,咽下去了。小笼包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鲜的,带一点点姜的辛。她嚼着嚼着慢下来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窗外河里有船工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低低的,嗡着,像远方的雷声。"那万一他真有事呢?"

"那你就回去。我送你到车站,你坐高铁,当天就能到。"

林秀英看着窗外。河水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一艘小船正从窗口经过,船头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弯腰收网,网兜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了那个人收网的动作,慢慢悠悠的,不急,像在摆弄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伸手把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掏出手机。屏幕上提示有六十三通未接来电了。她翻到通讯录里儿子的名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两遍,那边接了。

"妈?"她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哑的,不像平时说话的那种调子,像哭过,又像一整夜没睡之后的干涩。"妈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玩。"

"你能回来吗?我——"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妈,小涵住院了,已经五天了。她一直在找你,说想见奶奶。医生说她情况不太好,可能——"电话里那端传来什么东西被捏扁的声响,塑料的,嘎吱一下。"妈,你回来吧。"

林秀英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河面上那只小船已经过去了,水纹还在荡,一圈一圈地扩散着,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皮肤松了,薄薄的,底下的血管凸着,青紫色的,在手背上纵横交错。她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了一下才发出声。

"什么情况不好?"

"医生说不乐观。妈,你快点。"

"我马上。"她说,"我买票。"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过来看着老周。老周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箱子拉链还没拉好,她卷的那件毛衣从边角露出来一半,灰蓝色的,掉在箱子外面晃荡着。"走吧,"他说,"我送你去车站。"

她抓起包里那本没翻过的杂志塞进箱子,拉链拉上,外套拉链拉好,脚伸进鞋里,每一步都顺当,没有磕绊。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豆浆灌了几口,放下杯子,跟着老周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快,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响,一步两级地往下迈,到了院子里阳光扑上来,暖烘烘的。老周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她把自己的箱子塞进去,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老周发动了车,开出古镇的石板路,车身颠颠的,轮胎碾过青石板的缝隙,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东西。她看着窗外,古镇的屋檐和红灯笼从车窗两边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没有了,变成了路边的行道树和庄稼地。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停在了六十三通,她没有拨回去,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屏幕面上汗津津的,反着光。

到车站的时候她下车,老周帮她把箱子提下来,放在她脚边。"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林秀英点了点头。她拉着箱子往进站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老周站在车旁边,墨镜挂在领口上,阳光下他的白发亮了一身。"老周,"她说,"你那个自驾的计划,别取消了。等我回来,咱们再走。"

老周摆了摆手,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你去吧。车我开着,不跑远。"

她转身进了站。高铁票是在出租车上买的,最近的一班还有一个小时发车。她在候车厅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行李箱立在腿边,她一只手搭在拉杆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又亮了——儿子又打来了,她没有接,按了拒接,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下午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拉上。候车厅的广播正在报车次,声音在穹顶下面回荡着,嗡隆隆的,听不清字。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阳光从候车厅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一大片暖黄色的光。她闭着眼坐在那一片光里,手还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

上了车之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倒。田、树、房子、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倒着,速度很快,快到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过去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凉,压着眉心那一块,压了一会儿,那点凉意渗进去了。

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手机屏幕又亮了。她划开,是儿子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妈,我在医院等你。"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她又看了一眼"六十三"那个数字——从出发那天算起,她儿子一共打了六十三通电话。她昨天晚上数过,今天上午又多了十通。六十三,她记着这个数,不知道为什么记着,像记住一个人的生日,一个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号码。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拉着行李箱出了站,打了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的、白的、红的,连成一条河。她在车上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到了,在车上。"那边秒回了一个字:"好。"

走进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扑过来,淡淡的,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她上了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最后停在七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灯亮着,白花花的一片,地面是淡绿色的地胶,反着光。她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

她儿子坐在床边的一把塑料椅子上,身体往前倾着,手肘搁在膝盖上,头发乱了,衬衫领子翻着,一个角翘着。他听见门响抬起了头,眼睛红的,肿着,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细口子。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身体里的力气被什么抽走了一部分,腿弯了一下才伸直。

"妈。"

林秀英站在门口,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指腹攥着金属杆,凉凉的。她看着病床上的人——她孙女躺在白色的被子下面,露出来的那张脸小小的,小得只剩下一张脸,下巴尖了,颧骨支着,眼窝陷进去了一圈。她身上插着管子,透明的,一根连在鼻子上,一根连在手背上,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正一上一下地跳着,规律的,不快不慢。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已经凉透了的水杯,水杯旁边是一袋没拆封的饼干,饼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被捏过。

林秀英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走到病床边上。她在那把儿子刚坐过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孙女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指尖冰凉,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细细的,像蛛网。她攥着那只手攥了一会儿,那只小手没有回握她,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睡梦里的人听见了什么动静。

"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问。

"你走的第二天。"她儿子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沙沙的,像砂纸蹭着木头。"早上她肚子疼,我以为吃坏了,后来疼得不行,送医院一查,急性胰腺炎,合并腹腔感染。她一直说奶奶什么时候来——"

"你给我打了六十三通电话。"林秀英没有回头,握着那只小手,指腹慢慢摩挲着孙女的手背,摩挲得很轻,像在抚一片薄冰。

"打了六十三通,"她儿子说,"你一通也没接。"

病房里安静了。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的,平稳的,不急不躁。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黄黄的,像嵌在夜空里的小方块。林秀英低头看着孙女的脸,那张脸在枕头里陷着,鼻尖微微翕动,睫毛长长的,密密的,在眼睑下面投了一道浅影。

她伸手把孙女额前几根被汗濡湿的头发拨开了。头发是细软的,贴在手心里像一缕丝,她拨到旁边,露出孩子光洁的额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湿凉湿凉的。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孙女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散着,聚了焦又散了,过了几秒钟才聚焦在她脸上。"奶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门外挤进来的响动,几乎听不见。

"奶奶在。"林秀英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些。"奶奶回来了。"

孙女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只是动了一下。又过了几秒,那根被林秀英握着的手指蜷了蜷,蜷了很小的幅度,像一只小蜗牛收了一下触角,然后松开了。那孩子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匀了,鼻翼翕动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平缓了。

林秀英在床边坐了很久。她儿子后来走了出去,说是去跟医生谈谈,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屋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孙女平稳的呼吸声。林秀英一只手还握着孙女的手,另一只手慢慢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通知栏里显示着未接来电的数量——七十九。从她出门那天算起,到她刚才进来之前,她儿子一共打了七十九通电话。每一个数字都在屏幕上排列着,一一对应的,时间清清楚楚,从第一通到第七十九通,中间没有断过。她滑着那个列表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滑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去了。

她没有哭。眼眶是热的,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她没有流泪。她只是坐在那里,弯着腰,额头抵在床沿上,额头顶着被子边沿,白棉布的被子边沿,凉凉的,贴着眉心。她就那样趴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又近了,门被推开,她抬起头。儿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子是医院那种白色的塑料杯,边沿还冒着热气。"妈,喝点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那摞饼干的旁边,杯底碰桌面响了一声,闷的。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病床上孙女的脸,又移回来。

"妈,"他说,"你坐了那么久的车,累了吧?隔壁有个休息室,有沙发,你去躺一会儿,我在这儿看着。"

林秀英没有动。她转头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一盏,剩下一扇还亮着,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停在夜里的星星。又过了片刻,那颗星也灭了,对面楼全暗了,只剩下这间病房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输液管上,照在她握着孙女的那只手上,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清楚分明,一条一条,像干涸河床上的水痕。

她松开孙女的手,轻轻掖进被子里,边角压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窗台是水泥的,窄窄的一条,她把手机掏出来,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七十九通未接来电的列表还亮着,她把那排数字又看了一遍,从上到下。看完之后她点进那个通话记录,按了"全部清除",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她按了"是"。列表清空了,通话记录那一栏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行"没有通话记录"的灰色小字。她把屏幕关了,手机在窗台上搁着。

她转回来,重新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孙女的睫毛又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脸从朝左变成了朝右,朝向林秀英这边,嘴角微微嘟着,像做了什么梦。林秀英把椅子往前拉了几寸,挨着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搭在被子上面,隔着被子,手心里能感觉到孙女身体微微的热度,温暖的,平稳的,一下一下地传递上来。

她儿子坐在对面的陪护凳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瘦了,脸颊的肉凹进去一块,胡子有几天没刮了,下巴上青灰一片。他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没说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吹动了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病历,纸页哗啦啦响了两下,又停了。林秀英坐在那儿,手搭在被子上,看着窗台上那个手机,屏幕暗着,黑漆漆的一片,像一面小镜子,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光,亮亮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