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儿子估分690，妈妈请客说北大稳了，查分全家傻眼
查分前四天，孙桂芬把小区门口那家“顺福楼”包间订了。
老板娘拿着本子问她：“孙姐，几桌？”
“先订两桌。”孙桂芬说，“不够再加。”
“办升学宴啊？”
孙桂芬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照片。语文一百三十一，数学一百四十七，英语一百三十六，理综二百七十六，最下面用黑笔圈着总分，690。
“我儿子估的。”她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北大应该差不多。”
老板娘看了一眼，嘴都合不上：“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小林不是一直在一中读书吗？这孩子平时看着挺安静，没想到这么厉害。”
孙桂芬笑得眼角的纹都挤到了一块：“他从小就省心，就是不爱说话。”
她付完订金，特意交代：“菜单按最好的来。鲍鱼不用，咱家也不讲那个排场，但鱼得有，虾得有，排骨得有。还有，蛋糕给我留一个大的，上面写‘金榜题名’。”
回到家时，儿子林浩正在阳台晾衣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背很薄，肩膀被衣架压得有些往下塌。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妈，你去哪了？”
“订饭店去了。”
衣架在他手里顿住了。
“订什么饭店？”
孙桂芬换鞋，语气轻快：“你考这么高，不请亲戚朋友吃顿饭，人家还以为咱家没这份心呢。你大姨、舅舅、你爸那几个老同事，我都通知得差不多了。”
林浩没说话。
阳台上风很大，一件蓝色校服被吹得鼓起来，袖口拍在玻璃上，啪，啪，啪地响。
孙桂芬进厨房洗菜，嘴里还哼着歌。
她是小区物业的保洁班长，平时嗓门不算小，做事利索。丈夫林志强在物流园开叉车，两口子这些年没攒下什么大钱，日子却过得规规矩矩。林浩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从小学到高中，没拿过什么竞赛大奖，也没当过年级第一，但成绩一直不错。
尤其高三下半年，林浩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二十。
孙桂芬记得最清楚的是四模。
那天班主任在群里发成绩，林浩考了六百四十二。孙桂芬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半天，正在拖楼道，拖把都忘了拧水。楼下住着个老太太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儿子考试考得还行。
可一回家，她就给林浩炖了排骨。
林浩那时还说：“妈，一次模考而已。”
孙桂芬把汤勺往碗里一放：“你就不能让妈高兴两天？”
现在高考估到690，她觉得自己高兴得理直气壮。
晚上林志强回来，刚进门就闻见炖肉味。
“今天什么日子？”
“你儿子估分出来了。”
林志强弯腰换鞋，动作没停：“多少？”
“六百九。”
林志强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浩。
林浩低着头，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天气预报。
“六百九？”林志强又问了一遍。
“嗯。”林浩答得很轻。
孙桂芬从厨房探出头：“你这是什么反应？六百九还不够你高兴的？”
林志强没接话，只去卫生间洗手。
孙桂芬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鱼是刚买的鲈鱼，虾是她从菜市场挑了半天的活虾。她还开了一瓶啤酒，给林志强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不能喝。”她把林浩伸过来的手拍开，“等通知书下来再说。”
林浩低头扒饭。
“北大想报什么专业？”孙桂芬问。
“还没想好。”
“计算机？不是都说这个好找工作吗？你大姨夫家那个外甥就在互联网公司，一个月挣不少。”
“到时候再看。”
“那就报计算机。”孙桂芬自己替他决定了，“北京离咱们这儿远，得坐十多个小时火车。开学的时候我跟你爸一起送你过去，顺便看看北大到底什么样。”
林志强夹菜的筷子停了停。
“桂芬。”他说，“志愿也还早。”
“早什么早？这叫提前准备。”
“成绩没出来。”
孙桂芬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怎么跟孩子似的，非得扫兴？”
林志强看了林浩一眼，没再说。
那天夜里，孙桂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越想越精神。
她想起林浩小时候第一次去少年宫，别人家孩子学钢琴、学画画，她没钱让他学那么多，只给他报了奥数班。林浩每周六坐公交去上课，冬天手冻得通红，也没喊过累。
后来初中换了新校区，离家远，他每天五点半起床。孙桂芬早起给他煮鸡蛋、热牛奶，林志强骑电动车送他到地铁站。
这孩子吃过的苦，她都看见了。
她觉得690是该得的。
第二天一早，孙桂芬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
“浩浩估分690，等正式成绩出来请大家吃饭。”
消息一发出去，手机立刻响个不停。
大姨先回：“真的假的？这可是北大清华的分啊！”
舅舅发了个大拇指：“林浩有出息。”
表妹也冒出来：“表哥太强了，北大见！”
孙桂芬捧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她把每一条消息都看了一遍，又特意截了图，保存进相册。
林浩从房间出来拿水，看到她的手机屏幕，脚步停了一下。
“妈，先别在群里说。”
孙桂芬抬头：“怎么了？”
“万一有误差呢。”
“估分哪能一点误差没有？上下浮动几分很正常。你总不能从690掉到600吧？”
林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去学校一趟。”
“去干什么？”
“班主任让交材料。”
孙桂芬没多想：“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你蒸茄子。”
林浩嗯了一声，背上书包出了门。
门关上后，孙桂芬继续回消息。
她没看见，林浩下楼时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查分那天是周五。
早上七点，孙桂芬特意请了假。
物业经理说：“就查个成绩，至于请一天吗？”
孙桂芬笑着说：“我儿子要上北大，我这个当妈的能不在旁边？”
经理也笑：“那你赶紧去，查出来记得请我们吃糖。”
孙桂芬一路买了豆浆油条回家。
林志强已经出门了。他本来排了早班，孙桂芬一个电话把他叫回来，说查分这么大的事，一家三口必须在一起。
林志强到家时，满头都是汗，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车间那边忙不忙？”孙桂芬问。
“找人替了一会儿。”
“你赶紧洗把脸，十点查分。”
林浩坐在餐桌边，面前一碗豆浆，没喝几口。
孙桂芬把油条掰成两段，递给他：“吃点。”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眼睛都是红的。”
林浩没接油条。
林志强坐到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电脑能查？”
“能。”
九点四十，孙桂芬已经坐不住了。
她一会儿去阳台看天气，一会儿去厨房摸摸电饭锅，一会儿又拿手机刷新查分网站。九点五十五，她站到林浩房门口，抬手敲门。
“能进了吗？”
“还没到时间。”
“那你别关门，等会儿我跟你爸进来。”
林浩没说话。
十点整，屋里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
孙桂芬和林志强一起进去。
林浩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查分页面。他已经填好了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放在鼠标上，却迟迟没点查询。
孙桂芬站在他身后，心跳得厉害。
“查啊。”
林浩没动。
“你这孩子，平时做题那么利索，查个分怎么还磨蹭上了？”
林志强伸手按住孙桂芬的肩膀：“让他自己来。”
林浩吸了口气，点下去。
页面卡住了。
转圈。
三秒。
五秒。
十秒。
孙桂芬觉得那十秒比一个小时都长。她盯着屏幕，嘴里一直念叨：“别卡啊，别卡啊。”
页面终于跳出来。
最上面是姓名：林浩。
下面一行一行，是各科成绩。
语文：104。
数学：96。
英语：118。
物理：59。
化学：63。
生物：68。
总分：508。
孙桂芬先是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显示器。她从第一科又看了一遍，看到最下面的508时，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缝。
“这是谁的成绩？”她问。
屋里没人回答。
孙桂芬扭过头看林浩：“是不是输错了？你准考证号是不是输错了？”
林浩盯着桌面，没抬头。
“重输一遍。”
“妈……”
“我让你重输一遍！”
她声音突然很尖，林志强皱了下眉。
林浩手发抖，又把号码输了一遍。
查询。
转圈。
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些分数，还是508。
孙桂芬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
她昨天还跟老板娘说北大稳了。
她在家族群里发过690。
她订了两桌酒席。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林浩去北京，她要在未名湖边跟他拍张合照，回来放大挂在客厅。
可现在屏幕上那个508，像一块铁，压得她喘不上气。
林志强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怎么回事？”
林浩还是没抬头。
“我问你怎么回事。”林志强的声音重了一点。
孙桂芬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她点开相册，翻出那张草稿纸照片，举到林浩面前。
“那这个呢？690是谁写的？”
林浩的脸白得厉害。
“你说话啊。”
“是我写的。”
“你为什么写这个？”
林浩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你们失望。”
孙桂芬像是没听明白：“怕我们失望，所以你就写了个690？”
“高考那几天，我考完就觉得不对。数学后面两道题没做出来，理综也有很多不会。我不敢跟你说。”
“那你就敢骗我？”
林浩的肩膀缩了一下。
孙桂芬盯着他，眼睛发酸，胸口却像堵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你知道我这几天干了什么吗？”
林浩没出声。
“我订了饭店，我给亲戚发消息，我在单位里跟人说你要上北大。你大姨今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要给你包个大红包。你现在跟我说，你是怕我失望？”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林浩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我不是故意想骗你。”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咽了口唾沫，“我以为分数不会差那么多。”
林志强冷冷问：“你估分的时候，答案都没对？”
林浩摇头。
“那690怎么来的？”
林浩盯着自己的手：“我把平时最好的一次成绩，按高考那套卷子算了一遍。”
孙桂芬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是估错。
不是系统出问题。
不是老师批错。
是儿子拿着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数字，递到她手里，让她当成了真的。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孙桂芬慢慢坐到床边，手心全是汗。
林志强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林浩站起来，声音很轻：“我想复读。”
孙桂芬抬头看他。
“我不想去随便一个学校。”林浩说，“我再考一年。”
她本来该高兴，儿子还知道上进，还没被一次高考打垮。
可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那张草稿纸。
690。
不是分数，是一层纸糊出来的脸面。
孙桂芬盯着他，问：“你复读，是为了考大学，还是为了把690补回来？”
林浩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志强转过身：“先把饭店退了。”
孙桂芬没动。
“桂芬。”林志强又叫她。
她这才像回过神，拿起手机，给顺福楼老板娘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方声音很热情：“孙姐，查出来了吧？多少分？我正等你好消息呢。”
孙桂芬张了张嘴。
“孙姐？”
“饭……退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怎么了？”
“孩子没考好，不办了。”
老板娘声音低下来：“订金……”
“不要了。”
孙桂芬挂断电话，手机攥在手里，忽然觉得手指头都麻了。
没过几分钟，家族群里有人问：“桂芬，成绩出来了吗？”
孙桂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退出群。
想装作没看见。
想让林志强去回。
可最后，她还是打下一行字。
“508，估分估高了，饭不办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群里一下安静了。
屏幕上方不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可过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
孙桂芬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她打开水龙头洗碗。
早上的豆浆碗还在水池里，油条袋子也没扔。她洗了一个碗，又洗第二个。水一直流，冲在碗沿上，哗啦啦地响。
林浩站在厨房门口。
“妈。”
孙桂芬没回头。
“我知道我错了。”
她手里的碗停住了。
“不是分数错了，是我不该骗你。”林浩说，“我那天发完草稿纸就后悔了。我想跟你说，可你已经去买菜了。后来你又订饭店，又跟亲戚说，我更不敢说。”
孙桂芬慢慢把碗放进碗架。
“你不敢说，就让我替你一直说？”
林浩低下头。
孙桂芬转过身，眼圈红得厉害。
“林浩，考五百零八，我难受。但我最难受的不是这个。”
林浩抬头看她。
“我最难受的是，你觉得你考不好，我就不配知道真话。”
林浩嘴唇发抖。
孙桂芬靠着橱柜，声音没刚才那么高了，却一句比一句重。
“你是不是觉得，你只有考上北大，才是我儿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拿690来哄我？”
林浩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抬手擦，越擦越多。
“因为你总说，咱家就指望我了。”
孙桂芬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她确实说过。
林浩高三压力大，不肯吃饭，她说过：“你再坚持坚持，咱家就指望你这一次了。”
林浩模考进了年级前十，她在亲戚面前夸过：“我儿子争气，以后我们老两口就靠他了。”
林志强加班腿摔伤那年，她也说过：“你爸妈没本事，能不能过好日子就看你了。”
她以为那是鼓励。
原来那些话压在孩子身上，变成了不能考差、不能说实话、不能让父母失望的东西。
孙桂芬站了很久，没说话。
林志强从客厅进来，听见了最后几句。
他靠在厨房门边，沉默了一会儿，问林浩：“复读这事，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不是为了给谁争脸？”
“不是。”林浩摇头，“我就是不甘心。”
林志强点了点头。
“那就去问学校。”
孙桂芬看着丈夫：“你就这么答应了？”
“那还能怎么办？”林志强说，“骂他一顿，让他带着508去报志愿？还是逼他明年再编个七百？”
孙桂芬脸色一白。
林志强说完这句，自己也沉默了。
那天中午，三个人谁都没吃饭。
孙桂芬把早上剩下的油条放进冰箱，转身时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只红色礼盒。那是她前一天买的蛋糕券，券上印着金色的“金榜题名”。
她拿起来，撕成两半。
撕完又觉得不解气，继续撕。
直到纸屑落满垃圾桶，她才停手。
第二天，林志强带林浩去学校问复读班。
孙桂芬没去。
她照常上班，换上深蓝色保洁服，推着清洁车从一楼拖到六楼。平时见到她都会打招呼的业主，今天也有人问：“孙姐，听说你儿子高考成绩出来了？”
孙桂芬抬起头。
对方是七楼的张阿姨，平时和她关系不错。
她本来想含糊过去，可又想起林浩站在厨房门口说的那句话。
她说：“出来了，508，准备复读。”
张阿姨愣了愣，随即叹口气：“孩子压力大，复读一年也行。你别太往心里去。”
孙桂芬点点头：“嗯。”
她推着车往前走。
拖把在地砖上来回擦，水痕一条条拉开，又慢慢干掉。
下午林志强打电话回来，说复读班报名了。
“多少钱？”孙桂芬问。
“九千八。”
“这么多？”
“住宿费另算。”
孙桂芬没说话。
她算了算家里的钱。林志强每个月工资不算固定，她的收入也就那些。房贷还有两年，林浩复读要花钱，明年上大学还要花钱。
电话那头，林志强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孙桂芬忽然有点火：“你想什么办法？又去跑夜班？你腰那样了还跑夜班？”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是不让他复读。”
“我知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孙桂芬低声说：“我把我那条金项链卖了吧。”
“卖什么卖。”
“放着也是放着。”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孩子复读也是大事。”
林志强的声音沉下来：“桂芬，咱们供孩子，不是买一个能出去显摆的分数。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压。”
孙桂芬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林志强又说：“项链别动。我多接点班，家里日子紧一点，总能过去。”
晚上林浩回来时，孙桂芬刚把饭端上桌。
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锅米饭。
林浩站在桌边，明显愣了一下。
以前只要他回来，孙桂芬总要做三四个菜。高三那年更夸张，几乎天天炖汤。
“妈，不用做这么多。”
“今天就这些。”孙桂芬说，“爱吃不吃。”
林浩坐下来，低头吃了两口。
孙桂芬也坐下。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复读可以。”
林浩抬头。
“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
“以后每次考试，不许自己估，不许只挑好听的说。考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林浩点头：“好。”
“还有，难受了、不想学了、觉得撑不住了，也得说。”
林浩眼睛红了。
孙桂芬把土豆丝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用考北大来证明你是我儿子。你得先学会，考差了也能回家吃饭。”
林浩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志强坐在旁边，没说话，只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过了一会儿，林浩把脸埋下去，声音闷闷的：“妈，对不起。”
孙桂芬没看他。
她夹了块土豆丝放进他碗里：“吃饭。”
复读班八月开学。
林浩住校，每周回来一次。
孙桂芬这次没有再给全小区的人说儿子复读，也没去问别人家孩子考了多少。她只在林浩出门那天，给他装了一袋洗好的葡萄，叮嘱他天热别放坏了。
林浩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妈，你不送我？”
孙桂芬正在厨房擦台面。
“你十八岁了，自己去。”
林浩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孙桂芬抬眼看他：“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浩笑了一下：“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孙桂芬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抹布，半天没动。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
林浩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宿舍还行。”
孙桂芬看了很久，回他：“知道了，早点睡。”
九月第一次月考，林浩考了558。
他周末回家，把成绩条放在桌上。
孙桂芬正切菜，没立刻看。
林浩站在旁边，像是在等她问。
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手，拿起成绩条。
“比508高50。”
“嗯。”
“理综还是不行。”
“嗯。”
“那就补。”
林浩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孙桂芬把成绩条放回桌上：“你没骗我，我生什么气？”
林浩低头笑了笑。
那天晚上，孙桂芬还是炖了排骨。
林志强回来闻到味，笑着问：“这回又是什么好日子？”
孙桂芬白他一眼：“孩子考了558，吃口排骨怎么了？”
林志强洗着手说：“没怎么，挺好。”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十月，林浩考了584。
十一月，考了612。
十二月，他又掉到596。
孙桂芬看到成绩时，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她拿着那张成绩单，在客厅站了半天。林浩坐在沙发边上，眼神里有点防备，像是在等她发火。
孙桂芬走过去，把成绩单还给他。
“是不是最近睡得太少？”
林浩愣了愣：“有点。”
“那就早点睡。”
“妈，掉了十六分。”
“我看见了。”
“你不说我？”
“说你能把那十六分说回来？”
林浩没接话。
孙桂芬去厨房盛饭。
端菜出来时，她听见林浩在身后叫她：“妈。”
“干吗？”
“我会考回来的。”
孙桂芬没回头：“考不考回来，饭都得吃。”
过年那天，林浩只放了七天假。
孙桂芬没再请亲戚来家里，也没提北大、清华，只做了一桌年夜饭。林志强给林浩倒了一点啤酒，孙桂芬这次没拦。
林浩喝了一口，皱着眉说苦。
孙桂芬笑他：“去年你也这表情。”
林浩抬头看她。
两个人都想起去年那顿没办成的酒席，想起那张690的草稿纸，想起查分页面上刺眼的508。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林志强举起杯子：“今年不说别的。”
孙桂芬看他。
林志强说：“就祝咱家人都说真话。”
林浩端起杯子：“好。”
孙桂芬也端起来，和他们碰了一下。
玻璃杯轻轻一响。
年后，林浩回学校。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他考了646。
这一次，他没发照片，没报总分。
他只在晚上给孙桂芬打电话：“妈，今天模考结束了。”
“嗯。”
“还行。”
“那就行。”
孙桂芬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很久。
林志强从阳台进来，问她：“多少？”
孙桂芬摇头：“没问。”
“你不想知道？”
“想。”
“那怎么不问？”
孙桂芬看着窗外：“问了又能怎么样？分数在他手里，不在我嘴里。”
林志强坐到她旁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
孙桂芬接过来，没吃，攥在掌心里。
高考那两天，孙桂芬请了假，却没像去年那样守在校门口。
她在家里洗衣服、买菜、擦窗户，故意把自己忙得没空胡思乱想。
最后一科结束那天下午，林浩打电话回来。
“妈，考完了。”
孙桂芬站在阳台晾床单，手里的夹子掉了一只。
“怎么样？”
“比去年好。”
“好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浩说：“不知道，得等成绩。”
孙桂芬忽然笑了。
“行，那就等。”
林浩愣了愣：“你不问我估多少？”
“不问。”
“妈。”
“嗯？”
“谢谢你。”
孙桂芬把床单夹好，风一吹，白床单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她说：“别谢太早。等你回来，把你房间收拾干净。”
查分前一天，孙桂芬路过顺福楼。
老板娘站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就招手：“孙姐，明天又查分了吧？”
孙桂芬脚步一顿。
“嗯。”
“这回不先订桌了？”
孙桂芬笑了笑：“不订。”
老板娘也笑：“稳当点好。”
孙桂芬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通知书来了，我再找你。”
“行，到时候给你留最里面那个包间。”
查分还是上午十点。
林志强这次没请假，林浩也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三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壶凉白开。孙桂芬没买蛋糕，没买饮料，也没通知亲戚。
九点五十八，林浩打开电脑。
孙桂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没凑过去。
九点五十九，林志强手机响了，是车间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十点整。
林浩输入信息。
点击查询。
页面转圈。
孙桂芬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那圈一起转。
这一次，林浩没盯屏幕。
他闭了闭眼。
“出来了。”他说。
孙桂芬没有立刻问。
林志强先开口：“多少？”
林浩看着屏幕，过了几秒，才说：“671。”
孙桂芬手指一松，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多少？”
“671。”
“你再说一遍。”
“671。”
孙桂芬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语文128，数学139，英语135，理综269，总分671。
她一科一科看过去。
这次每个数字都是真的。
不是草稿纸上的。
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是查分系统里清清楚楚的一行行成绩。
孙桂芬盯着总分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像去年那样腿软，也没有想尖叫。
她只是伸手扶住林浩的椅背，轻轻拍了一下。
林浩回头看她，眼圈一下红了。
“妈。”
孙桂芬看着他：“这回没骗我吧？”
林浩笑着掉眼泪：“没骗。”
林志强站起来，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
就一个字。
可他拍完以后，手没马上放下。
孙桂芬拿起手机，点开家族群。
她盯着输入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林浩考了671，志愿还没报，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说。”
消息发出去，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恭喜的、夸孩子的、发红包的，一条接一条。
孙桂芬一条都没回。
她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买的鸡蛋、青菜，还有半只鸡。
她看了一会儿，冲客厅喊：“中午吃鸡。”
林浩擦着眼泪笑：“妈，不请客？”
孙桂芬从冰箱里拿出鸡，关上门。
“请。”
“什么时候？”
“录取通知书下来。”
林志强在客厅笑了一声。
孙桂芬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林志强说：“没什么，等通知书。”
七月中旬，北大在本省的录取线出来了。
671。
林浩正好压线。
孙桂芬看到消息时，坐在物业值班室里，手里还拿着业主登记本。
她盯着671看了半天，心又悬起来。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给林浩打电话。
“线出来了。”
“我看见了。”
“正好671。”
“嗯。”
“能上吗？”
林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妈，等录取结果。”
孙桂芬本来想说他故意学她。
可话到嘴边，她也笑了。
“行，等。”
这一等，又等了十来天。
快递来的那天下午，孙桂芬正在小区门口清理落叶。保安喊她：“孙姐，有你家的快递，学校寄的，挺大的一个信封。”
孙桂芬手里的竹扫帚一下停住。
她跑过去接。
信封是红色的，左上角印着北大校徽。
她站在保安亭门口，没敢拆。
保安笑：“你还等什么呢？”
孙桂芬把信封抱在怀里：“等我儿子回来。”
那天晚上，林志强下班比平时早。
林浩从图书馆回来，看到茶几上的信封，脚步也慢下来。
三个人围在茶几边。
孙桂芬拿了把小剪刀，剪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姓名：林浩。
录取院校：北京大学。
孙桂芬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林志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后又看一遍。
林浩从她手里接过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桂芬问：“真是北大？”
林志强说：“你不识字啊？”
“我识字，我就是想再听一遍。”
林浩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真是北大。”
孙桂芬一下没忍住，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林浩走过来抱住她。
他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下巴轻轻碰着她头顶。
“妈，对不起。”
孙桂芬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这次对不起什么？”
“去年骗你。”
孙桂芬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那顿饭没吃成，今年补上。”
林浩点头。
孙桂芬从他怀里出来，拿起手机，给顺福楼老板娘打电话。
“老板娘，包间还在不在？”
“在啊，孙姐，怎么了？”
“订最里面那个。”
“几桌？”
孙桂芬看了一眼林浩，又看了一眼林志强。
“就一桌。”
老板娘愣住：“一桌？上北大就请一桌？”
孙桂芬说：“一桌够了，请真心替孩子高兴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老板娘笑着说：“行，我给你留着。”
吃饭那天，孙桂芬只请了大姨一家、林浩的班主任，还有林志强的姐姐。
一共九个人。
没有横幅，没有鞭炮，也没有满屋子吹捧的话。
菜还是孙桂芬当初想点的那几样。
糖醋排骨。
清蒸鲈鱼。
油焖大虾。
凉拌黄瓜。
老板娘把啤酒放上桌时，笑着说：“孙姐，这回稳了吧？”
孙桂芬看着坐在身边的林浩。
林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人比去年结实不少。他正低头给班主任倒茶，手很稳。
孙桂芬端起杯子，慢慢说：“这回稳了。”
大姨拍着桌子笑：“早就该这样！”
班主任也笑，说林浩这一年吃了不少苦，最难得的是后来心态稳住了。
林浩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孙桂芬手机响了。
是去年那个家族群里有人发消息：“桂芬，听说林浩真上北大了？厉害啊！”
孙桂芬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多说。
林浩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妈，你怎么不吃？”
孙桂芬看着那块排骨，笑了笑。
“吃。”
林志强喝了半杯啤酒，脸有点红。
他看着儿子，忽然说：“到了北京，好好过日子。”
林浩点头：“知道。”
孙桂芬接了一句：“别光想着考多高，也别光想着挣钱。饭按时吃，衣服按时洗，有事跟家里说。”
林浩笑：“知道。”
“还有。”
“还有什么？”
孙桂芬看着他：“别再拿假分数哄我。”
桌上安静了一下。
林浩的耳朵有点红，认真点头：“不会了。”
孙桂芬端起杯子。
“那就行。”
饭店窗外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的路灯亮起来，光落在玻璃上，映出他们一桌人的影子。
林浩举起杯子，和父母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孙桂芬喝了一口啤酒，觉得有点苦。
可这次，她没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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