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万玛才旦监制、鲁丹自编自导的电影《冬旅人》已经在8月7日上映,影片曾入围2024年上海国际电影节,故事源自鲁丹对父亲的追忆,通过三个陌生人的短暂相遇,呈现出他们各自在人生至暗时刻的救赎之路。

温柔克制的讲述和北疆的雪景为炎炎夏日带来一丝清凉,益起映创在影片上映后对导演鲁丹进行了一次采访,以下是她和《冬旅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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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鲁丹带着自己的纪录短片《孔雀蝶》来到第十届华语青年影像展,在那里,她接触到很多第一次拍故事片的年轻导演。短暂的相聚让鲁丹意识到,电影或许能够成为一个情感出口,替自己表达出一些平日里不愿外露的情感。

制片人秦豪男的加入让鲁丹的想法慢慢落地,《冬旅人》开始长出枝桠,但起初,鲁丹和秦豪男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最初只是想拍个短片,因为花钱少,但很快发现作为短片,花钱再少也很难回本,后来就决定改成长片,但当时也没有很明确的规划,甚至没想过会上映,更没想到整个过程那么漫长。”

影片横跨两个拍摄周期,2019年3月开机时的所有拍摄费用,都是鲁丹和秦豪男凑出来的,但有限的资金远不足以支撑拍完全部素材,只能剪出一部20分钟左右的短片。幸运的是,短片不仅在2020年入围第四届山一国际女性电影展,还吸引了万玛才旦导演的注意。

2021年,影片第二次开机,粗剪版的成片得到万玛才旦导演的肯定,并确定由他担任监制,修改定剪后,《冬旅人》最终在2024年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新单元,但此时,距离影片正式上映还有两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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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影片最初叫《第三条岸》,为什么改名叫《冬旅人》?

鲁丹:《第三条岸》是我最早写剧本时的名字,以前看过一篇小说叫《河的第三条岸》,我很喜欢,想用“第三条岸”来表达一种寓意。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现实生活,也就是我们的“此岸”,我们想要实现的理想是“彼岸”。不过,我们其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实现理想,能不能抵达彼岸,但生命这条河流总是需要自己蹚过去,可能走着走着就到了另一个未知的地方,就是“第三条岸”。

片子定剪之后,万玛老师觉得这个片名太隐晦了,让我再想一想,我想了很久,觉得确实需要更直白一些,就想到了《冬旅人》这个名字,英文名也改成了“The Absent(缺席者)”,是影片的核心意象,中文名和英文名加起来就是整个故事想要传达的内容。

益起映创:片子里的三个主人公分别是俄罗斯族、塔塔尔族和汉族,为什么选择三个不同民族的人物来表现三条故事线?

鲁丹:我最初写剧本的时候只有伊万的角色是确定要找一个俄罗斯族的青年,因为这个故事其实承载了很多我个人的回忆和经历。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在俄罗斯(前苏联)工作过两三年,在那边拍的照片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他完全不一样。

不过,演伊万的这个演员(那地尔·法提合)其实是塔塔尔族,因为现在新疆的俄罗斯族年轻人很多都已经不太会说本民族的语言了,符合伊万这个人物形象的就更少。法提合虽然是塔塔尔族,但他在俄罗斯留学了七年,俄语非常好,他本人的经历某部分也和伊万很接近。

热发提这个角色最先考虑的也是演员和角色的贴合程度,当时找了很久才在央视的一部纪录片里发现这位叔叔(热发提·卡利穆夫),他和我想象中的角色形象特别接近,他刚好是塔塔尔族,所以其实没有刻意要找一个少数民族,女孩小宇(王乙饰)是汉族也因为我自己就是汉族。

益起映创:好像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第三条岸”。所以故事里这三个人物都有一些家庭的缺失,包括英文片名“The Absent(缺席者)”,都是和你自己的经历有关吗?

鲁丹:对。三个主人公之间是相互映射的,伊万和小宇能在热发提身上看到自己父亲的影子,小宇能让热发提看到自己的小女儿长大后的样子。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记忆里的父亲和照片里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小时候叛逆,和父亲的沟通特别少,所以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性格为什么这么沉默。再加上我从小就一心想从新疆考出去,上大学之后终于走出了新疆,但也没有机会和父亲沟通了。我觉得自己有一点像伊万,不仅父亲是家里的缺席者,我自己也是家里的缺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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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全片几乎没有戏剧化情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疏离的,短暂相聚然后各自向前,为什么这样处理?

鲁丹:最初写剧本的时候就不想把这三个人物的故事写得特别满,想要做一点留白。比如伊万,他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家?他有没有离婚?都没有具体交代。再比如小宇的父亲最后到底是不是还在世,热发提的小女儿遇到的海难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都没有呈现出来。因为我觉得在生活当中,无论是和朋友还是和亲人,都没办法做到完全理解和感同身受,我们可能只了解对方生活中的某一个侧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都不清楚,这些不被了解的部分恰恰是影片中我不想讲出来的那部分。

除此之外,写剧本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当我们面对别人的痛苦,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回应。我觉得在生活中,很多时候是一些微小的、几乎不被人注意到的善意能带来一些温暖,语言反而是苍白无力的,沉默的陪伴可能更有力量。所以在这三个人物相遇之后,我没有用强烈的戏剧转折去刻画每个人性格和选择的改变,就是让他们在一个小空间里相处,不经意的一句话、递过去的一个油灯或一杯酒,就能给对方带来一些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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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在伊万和小宇交流的戏份中,给到小宇的镜头通常偏正面,甚至她会直视镜头说话,拍伊万时则是换成了第三方视角,为什么采用这样的方式?

鲁丹:正式开拍之前我和摄影指导讨论过,想用不同的镜头方式呈现这三个人物对待“缺席”的态度。伊万的态度是回避,热发提是困守,只有小宇是主动追寻。小宇的年龄设定在二十多岁,身上就会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她会去贴寻人启事、追问陌生人,哪怕她知道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她也始终都在寻找,所以直视镜头就是为了体现这个人物的性格和行为方式。

益起映创:片中也用了很多固定长镜头,远景也常常出现,还有很多对称构图,以及伊万家的外墙会刷成鲜艳的蓝色,这种画面和镜头设计是怎样考虑的?

鲁丹:蓝色的墙是因为我们在拍摄之前考察过塔城当地少数民族的民居,他们会用蓝色或红色来代表自己的民族风俗和习惯,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还有屋子里的一些挂毯、窗帘、道具陈设,很多都是找当地的俄罗斯族家庭借的,也会参考他们真实家庭的布置。

关于镜头其实是和我跟摄影指导的审美有关,可以说是我们俩的美学选择。对称构图主要服务于人物,比如伊万和热发提两个人晚上在屋里说话时,他们处于一种短暂的平等相处的关系,还有伊万和姐夫在草垛上谈话,两个人有一点矛盾冲突,以及热发提和妻子对坐,他们之间是对抗的状态,这些情节都采用了相对对称的构图,都是从人物情绪、人物关系和整体叙事上考虑的。

益起映创:“船锚”这个意象让人印象深刻,还有片尾烧掉手风琴的画面也非常震撼,请分享一下这两处意象的设计。

鲁丹:我最早写剧本的时候就写了船锚,它是热发提心结的外化,他的内心一直被困在女儿遇到海难这件事上,他自己也被困在小旅馆这个地方,船锚就是他被“囚禁”的符号,他把这个符号挂在墙上,代表一种精神上的困局。

手风琴也会让热发提想到女儿是因为跟自己出海演出才遇到意外,所以之后他再也没有拉响过手风琴,直到家庭中新生命的诞生让他的心理发生转变,烧手风琴是告别过去的方式。

之前我本来想的是让热发提把湖面凿开,然后把手风琴沉到湖底,可能更能呼应海难,但执行起来发现不太现实,因为冬天北疆特别冷,湖面的冰非常厚,根本凿不开,但又想用一种决绝的方式来完成这件事,最后就改成了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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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关于演员,影片除了扮演小宇的王乙,其他都是素人,你本身并不是故事片导演专业,在演员选择和现场沟通方面会遇到什么问题吗?

鲁丹:我是纪录片方向,之前从来没拍过故事片,对拍戏的整个流程也是通过这部电影了解的,边拍边学,所以前期花了很多时间去找贴合角色的人来演,尽量让这个演员只要正常生活,就能达到我想要的角色的状态。

比如伊万,法提合他本人除了很贴合角色,他面对镜头时也很松弛。热发提这个角色我最初在剧本里写的并不是开面包店的,但叔叔本人有一家面包店,他的生活阅历和人生经验能让这个角色更丰富,我就会把他本人的一些特征、小动作、小习惯加到剧本中。王乙作为专业演员,我只需要告诉她人物的性格、动机,以及我想要的状态,她就能给出很好的表演。

益起映创:影片的声音指导和作曲是德格才让老师,他这次给出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藏地风情的音乐风格,请分享一下这方面的设计和沟通。

鲁丹:我粗剪的时候其实有垫一些参考音乐,和德格老师正式做全片的音乐是在24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映之前,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在我们的想法大体上是一致的,就是要保留新疆特色,但不能做成民族性过于强烈的新疆风格,所以最后在配乐里保留了冬不拉、斯布孜额等等有特色的新疆民族乐器。

相对来讲,片尾曲是比较难的,因为全片比较闷,片尾曲就不想太悲伤,希望带有一点力量感。当时时间特别紧张,距离交片只有两三天时间,那天已经到夜里两三点了,德格老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之后突然就有了灵感,他让我们先回去,隔天就做出了整个片尾曲,里面唱歌的部分也是德格老师自己唱的。

益起映创:有如神助的感觉。

鲁丹:对,片尾曲叫《雾中风景》,一方面是他看这个片子的感受,另一方面安哲也是我们都非常喜欢的导演,就用这个名字致敬一下。

德格老师虽然是藏族,但其实民族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界限,电影里也有很多少数民族,但情感也好、音乐也好,那种感受都是共通的。

益起映创:以现在的眼光再去回看这个故事,会有什么遗憾吗?

鲁丹:肯定会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也没有机会再改。其实我觉得很神奇,最初我想拍电影是为了弥补对家里人没能好好告别的遗憾,现在看到这个故事真的出现在大银幕上,就觉得电影像一个容器,能够承载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感。人生无常,这么多年,我们就是一边向前走一边告别,慢慢就学会了如何和这些情绪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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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丨筱囡

排版 | 佐爷灵魂贩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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