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女儿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帮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她低头刷那只炖过排骨的砂锅,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妈,你是不是没男人活不了。"
锅铲碰在砂锅沿上叮一声。她的声音不大,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想了很久才挑出来放在那里的。我坐在餐桌旁端着半杯温水,杯壁的温度隔着玻璃传进掌心里。我没看她,也没接话。她刷完那只砂锅放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看到我还坐着没动,又说了一句:"五十几了,该歇歇了。"
她说完提起包走了,门合上的声响比我预想的轻。我坐在餐桌边把那半杯水喝完了,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一瞬间收紧了。站起来收拾厨房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想着她最后那句"该歇歇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语气跟我前夫当年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几乎一样。但她是我生的,我从小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系鞋带,她站在我身高的三分之二处仰着脸听我讲道理的样子我还记得。现在换她跟我讲道理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讲我十七岁嫁人二十三岁离婚,带两个女儿在镇上租一间漏风的屋子住了五年。讲那五年里我打三份工,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饭店洗碗,租的房子墙上贴满了报纸挡风,冬天起床的时候被窝外面那层空气能把人冻出眼泪来。讲我在那种日子里最怕的不是累不是饿,是晚上关了灯一个人躺着的时候那种空。那种空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我自己身体里面慢慢胀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夜里往我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注水,注到天亮之前满到喉咙口。
讲这些她大概会说"那你更不该靠男人"。她说的对也不对。那些年靠男人确实靠不住,第一个男人喝了酒打人,第二个男人问我要钱,第三个男人我还没看清楚他就走了。我从不靠男人活着,房租是我交的,饭是我做的,两个女儿的书包是我缝的。但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男人,白天做工累了歇口气的时候想的也是男人。不是具体哪一个,是一种温度、一种重量、一种侧躺着能贴到另一个人后背的那种踏实。我停不下来。
五十三岁那年春天我认识了一个人,在老周开的那个棋牌室里。他比我还大三岁,退休了,老伴走了两年。那天我摸了一把好牌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坐在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年轻的时候在服装厂门口、在饭店后厨、在菜市场的猪肉摊前面,我见过这种眼神不知道多少次。眼睛先亮一下,然后往下垂一点点,嘴角不自觉地收,再松开。我五十几了,皱纹长了一脸,手背上起了斑,头发染了三遍还是盖不住根部的白。但他看我的时候,我还认得那个眼神。
他姓陆,别人叫他陆师傅。后来他加了我微信,问我"明天有没有空去看个电影",我回"有"。那天我翻遍了衣柜,找出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女儿路过门口看到我在照镜子,脚步停了一下,没有进来,走过去了。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步停得多了一个拍子,我听见了。
我跟陆师傅处了半年。他没什么钱,退休金三千出头,住一套老破小。但他每天早上会给我发一条语音,有时候是"今天降温多穿点",有时候是"我刚包了馄饨给你送过来"。他送馄饨的时候站在我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变形的灰色夹克,手里端一个保温饭盒,饭盒外面还套着一个塑料袋怕漏汤。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手背,热乎乎的,不知道是饭盒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
后来有一次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二十几岁那间漏风的出租屋里,墙上贴着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我一个人缩在床角,被子又薄又硬,凉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后颈。我在梦里喊了一声,醒了。醒了发现陆师傅睡在我旁边,打着轻微的鼾,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窗外天还没亮透,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落在枕头上,照着他半张脸。他睡得很沉,眼皮上那层薄薄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动。我侧着头看了他很久,没有叫醒他,把那只搭在腰上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睡梦里手指收了收,扣住了我的。
后来有一次我去小女儿家吃饭,她问"你跟那个姓陆的还在处"。我说嗯。她把一盘菜端上桌,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那你高兴就行"。那是她说过的最接近祝福的话。
我五十三了。可能到了六十、七十还是戒不了。女儿说我没男人活不了,大概说的是真的。但她没看到的是我醒过来的那些早晨,有一个人在我旁边呼吸着,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被他呼出来又吸进去的那股热气焐暖了。那种暖从床垫下面慢慢透上来,把我身体里面那些夜里涨起来的水一点一点蒸干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胸腔里是空的。空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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