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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鸢儿,”他说,“我知道你怨我。”

我没说话。

“这两年我……”

“相爷,”我打断他,“民女不怨。”

这句话像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确实不冤。

回来的路上,这七天里,我反反复复地想了很多。想十三岁那年他救我于水火,想十七岁那年他说带我去看桃花,想十九岁那年他把我送上了和亲的马车。

他救我是真心的,对我好是真心的,送我走也是真心的。

这三个真心互相矛盾,却又同时存在。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裴衍之这辈子,心中装的东西太多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忠臣烈女,朝堂法度——每一桩每一件都压在他肩上,压得他没有余力再去装一个沈鸢。

他不是不心疼,只是在他心里的天平上,沈鸢永远太轻了。

轻到可以被舍弃。

轻到可以被忘记两年。

轻到现在接回来,也不过是因为良心不安。

“相爷,”我说,“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鸢儿……”

“民女明日还要去给夫人请安。”我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夫人。

他去年续弦了。

这件事我在北狄的时候就听说了。对方是吏部侍郎的女儿,姓陈,名唤婉清。门当户对,才貌双全,是京中闺秀里拔尖的人物。婚期定在去年秋天,那时我还在北狄的帐篷里,对着油灯发呆。

裴衍之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在院子里站一整夜。最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走到月亮门下时,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那支簪子,你收好了。”

我没回答。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

我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雨后的天空格外干净,星星又密又亮,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北狄的星星也是这样的。

我看了两年。

陈婉清比我想的要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温婉、端庄、让人舒服的长相。她比我大两岁,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我去请安那天,她正坐在正厅里绣花。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绣绷,站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就是沈鸢妹妹吧?常听相爷提起你。”

常听相爷提起。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裴衍之确实常提起我。周嬷嬷说,裴衍之隔三差五就会问一句“沈姑娘有没有消息”,问了一年多,直到去年续弦之后才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了,是不敢在夫人面前问了。

我给陈婉清行了个大礼。

“民女沈鸢,见过夫人。”

她连忙扶我起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圈忽然红了。

“好孩子,你受苦了。”

她的手很软,很暖,和她的人一样。

我垂下眼睛,说:“民女不苦。”

陈婉清留我喝茶,问我北狄的风土人情。我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草原上的日落很好看,说奶茶喝多了其实也挺香,说北狄人骑马的本事确实比中原人强。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一定很美”或者“真是辛苦你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一句关于裴衍之的话。

没有问我怎么被送走的,没有问我在北狄那两年是怎么过的,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之后不进鸢阁。

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从正厅出来,我在回廊上遇见了裴衍之。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看见我,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给相爷请安。”我屈膝行礼。

他嗯了一声,目光移到我发间,顿了一下。

我没有戴那支白玉簪。

我戴的是一支银簪,普普通通,在街边首饰铺子里花几钱银子就能买到的那种。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去找夫人了?”他问。

“是。”

“她……待你如何?”

“夫人待民女很好。”

说完这两个问答,我们之间就没有话了。他站在回廊那头,我站在回廊这头,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和一片被风吹落的槐花。

我先迈开了步子。

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五年前一样,和两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

“鸢儿。”他忽然叫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住厢房不方便,还是搬去鸢阁吧。”

“厢房很好。”我说,“民女住惯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抬脚走了。

走了七八步,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散了,我没听清。

也不想去听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每天早起给陈婉清请安,然后回厢房看书、写字、绣花。相府里的人对我客客气气的,既不像五年前那样轻视我,也不像两年前那样同情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谨慎,好像在打量一件打碎过又重新粘好的瓷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碎。

裴衍之每天都会来后院。

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站在月亮门下看我一会儿,有时候是让下人送些东西来——新到的茶叶,南边进贡的水果,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东西我都收了,一样不落地收下,一样不落地放在那里。

茶叶没喝,水果没吃,兰花摆在窗台上,浇不浇水全凭心情。

有一天,周嬷嬷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姑娘,你知道那盆兰花是谁送的吗?”

“知道。”

“那是相爷亲自去花市挑的!我亲眼看见的!他在花市转了一下午,挑了几十盆都不满意,最后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一盆。”

我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绣花。

周嬷嬷急了:“姑娘,相爷他心里是有你的!”

“嬷嬷,”我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

她愣住了。

“可是,”我说,“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周嬷嬷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绣。

绣的是一幅鸳鸯戏水,水蓝的缎面上,两只鸳鸯挨在一起,羽毛的颜色一针一线地铺出来,看起来活灵活现。

这幅绣品是陈婉清托我绣的,她说要送给娘家嫂嫂做生辰贺礼。我应了,每日绣两个时辰,估摸着再有半月就能完工。

窗台上的兰花开了。

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风里微微颤动。

很好看。

但我没有多看一眼。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我回来的第二十八天。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裴衍之忽然来了,脚步很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一封信。

“鸢儿。”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北狄来使了。”

我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他们要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眼底有血丝,像是几天没睡。

“要你回去。”

我没有弯腰去捡那件衣裳。

风吹过来,把它吹到了墙角,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下午。使臣已经到了驿馆,带来耶律齐的亲笔信。”裴衍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我看见他攥着信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信上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息,把信递给我。

我没有接。

“相爷念给民女听吧。”

他看了我一眼,展开信纸。耶律齐的汉话写得不怎么样,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明晃晃地扎人。

“裴相国阁下:自沈氏去后,本王寝食难安,日夜思念。今北狄愿与大齐永结盟好,唯请归还沈氏,以慰本王相思之苦。若相国允诺,北狄愿献马千匹,牛羊万头,永世不犯边界。”

念完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马千匹,牛羊万头,永世不犯边界。”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相爷,这笔买卖比两年前划算。”

裴衍之的脸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不会再送走你。”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相爷不必为难,”我说,“民女本就是相爷救回来的,相爷要如何处置,民女都没有二话。”

“我说了,不会再送走你!”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封信被他攥成了一团,纸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

裴衍之这个人,永远温润如玉,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把情绪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后面。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眼眶泛红,呼吸急促,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

“两年前,”他说,“我送走你之后,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下着雪,我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看着北狄军营的方向。我看不见你,但我一直看着。我以为……我以为我会后悔,可我没有。我不后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林昭昭是忠臣之后,她父亲为国捐躯,她孤身被俘,我不能不救。朝堂上所有人都看着我,天下人都在看着我。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情,让忠臣的血白流,让天下人寒心。”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剩两步远,“你不知道我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看着你走出雁门关的时候,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冲过去把你拉回来。”

“可是相爷没有冲过去。”我说,声音很轻。

他愣住了。

“相爷没有冲过去,”我重复了一遍,“这就是结果。”

风又吹过来,把他袍角吹起来,也把我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我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年的时间,隔着七百三十一天的沉默,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我不会再送走你,”他说,“这次谁来要都不行。耶律齐的使臣来了,我就把他打发回去。他若敢兵临城下,我就领兵出征。大不了……”

“相爷,”我打断他,“您还有夫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还有朝堂,”我说,“还有社稷,还有天下人。您两年前能为这些舍弃我,两年后也一样。不是因为您狠心,而是因为这就是您。裴衍之这个人,从来就不是沈鸢的。”

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弯腰捡起那件衣裳,朝厢房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鸢儿。”

我没停。

“鸢儿!”

我走进厢房,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的衣裳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绣着的兰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很累。

累得像跑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长跑,累得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却找不到水源,累得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门外没有声音。

裴衍之走了。

我抱着那件衣裳,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我想起十三岁那年的雪夜,他脱下斗篷披在我身上,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桃花,他牵着我的手说,明年还带你来。我想起十九岁那年的霜降,他把我送上了和亲的马车,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这些记忆像碎掉的瓷片,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我捡了五年。

如今不想捡了。

第二天,我去给陈婉清请安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敌意,是同情。

“沈鸢妹妹,”她犹豫了一下,说,“北狄来使的事,我听说了。”

“嗯。”

“相爷昨夜在书房坐了一宿,没有回房。”

我没接话。

陈婉清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我嫁过来之前,就知道你的存在。父亲跟我说过,裴相国身边有一个沈姑娘,跟了他五年,后来送去了北狄。他问我介不介意,我说不介意。”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是介意了。”

我抬起头看她。

“我不是介意你,”她连忙说,“我是介意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成亲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坐在喜床边,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叫的是鸢儿。”陈婉清说,声音很轻,“他叫了一整夜。”

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怪你的,”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相爷他心里真的有你。两年前送走你,他是迫不得已。这半年多来,他每次喝醉了都会叫你的名字,每次路过你的厢房都会停下来,每次看见白色的东西都会发很久的呆。”

“夫人,”我说,“您跟我说这些,不难受吗?”

陈婉清笑了,笑容里有苦涩。

“难受。可是我不想看到他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也不想看到你一辈子活在怨恨里。”

“我不怨恨。”我说。

“你不怨恨,可你也不原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陈婉清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我不是劝你原谅他,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你们该说清楚。这么熬着,对谁都不好。”

从正厅出来,我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槐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有几个丫鬟在院子里捡槐花,说要做槐花饼。她们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我也笑着应了。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人的难过而停下脚步。

我抬起头,看见鸢阁的飞檐翘角,在槐花深处若隐若现。

那是裴衍之专门为我建的楼。

他在我离开的那一年,让人拆了后院的一片空地,一砖一瓦地建了这栋楼。楼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亲自挑的,每一幅字画都是他亲手挂上去的,甚至楼前的竹子都是他一棵一棵种下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他的愧疚。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我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栋楼,不是一盆兰花,不是茶叶和水果,不是这些东西堆砌出来的补偿。

我要的只是在他做选择的时候,我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仅此而已。

可他没有。

他选了天下,选了忠臣之后,选了所有人的期待,唯独没有选我。

现在他想选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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