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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再见到你,我会怎么做。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过我会哭着扑进你怀里,想过我会扇你一巴掌,想过我会跪下来求你以后再也不要丢下我,想过我会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

“我想了七百三十一天。”

“可我没有想到,我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跟你说这些话。”

“因为我不是两年前的沈鸢了。”

“两年前的沈鸢会为你哭,为你笑,为你做任何事。可现在的沈鸢不会了。不是因为她不爱你,而是因为她知道,爱一个人,不能把自己活成他的附属品。”

“我是一条命,不是一个物件。”

“我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我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不原谅。这一切的选择权,在我手里,不在你手里。”

裴衍之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些话击中了要害。

他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鸢儿,”他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还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他身上,洒在我身上。

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我转过身,走进了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

“等多久都行。”

那夜之后,裴衍之变了。

他不再站在月亮门下远远地看我,不再让下人送东西来,不再在院子里喝酒到天亮。他每天早上按时上朝,晚上按时回府,去陈婉清房里坐坐,然后回书房批公文。

一切好像回到了两年前。

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不同的是,他每天清晨会在我窗台上放一枝花。有时是桃花,有时是梅花,有时是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只有一枝花,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带着清晨的露水。

第一天我看见那枝花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一枝木槿,淡紫色的花瓣,薄得像蝉翼。我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没有香味,只有草木特有的清涩气息。

我没有把它扔掉。

也没有把它插进花瓶里。

我就那么拿着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书桌上一本诗集里。

那本诗集是裴衍之以前送我的,翻开第一页就是他自己写的一首诗。诗不怎么样,我当年笑过他,说他写诗的水平还不如三岁小孩。他不服气,说诗以言志,不以工巧论。

那首诗写的是什么呢?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不是石头,不会随意翻转。

当年他写这八个字的时候,我以为是一句情话。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出自《诗经》,说的是人的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他用这句话来写他自己。

他的意志确实坚定。

坚定到可以为了大局舍弃我,坚定到在我回来之后不越雷池半步,坚定到每天放一枝花却不说一句话。

他是在等。

等我自己走过去。

第二十八天,窗台上放的是一枝红梅。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推开窗户,雪花飘进来,落在梅花上,红白相间,好看极了。我拿起那枝梅花,忽然发现花瓣上有一个小小的纸卷。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纸上只有两个字。

“下雪了。”

我握着那张纸,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就白了。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我想起五年前的一个雪夜。

那是我到相府的第二年,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半夜里我被雷声惊醒,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我怕打雷,从小就怕。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打雷母亲都会搂着我,捂住我的耳朵。母亲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帮我捂耳朵了。

那个雪夜,雷声特别大,一个接一个,震得窗户都在抖。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拼命忍着不哭。

然后我听见门开了。

裴衍之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像是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温润如玉。

“怕打雷?”他问。

我没说话,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背。

“别怕,我在。”

就三个字。

可那三个字比任何东西都有用。

雷声还在响,可我不怕了。因为他在。

他在。

后来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了,雷声又变得可怕起来。可我没有再缩成一团,因为他来过,他说过“我在”,这就够了。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我跟他一辈子。

可现在,“我在”那两个字,我还能信吗?

我把纸卷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拿起那枝红梅,关上了窗户。

那天下午,我去找陈婉清。

她正在正厅里绣花,绣的是一幅百子千孙图,说是要送给即将临盆的娘家嫂子。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绣绷,笑着说:“今天怎么有空来?”

“夫人,”我说,“我想跟您说件事。”

她看我的表情,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

“我想搬去鸢阁。”

陈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终于想通了?”她问。

“不是想通了,”我说,“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开始。”

陈婉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手。

“沈鸢,”她说,“你是个好姑娘。我有时候会嫉妒你,嫉妒相爷心里装的是你。可我更心疼你,因为你受的苦,比我不知道多了多少。”

“如果你能和相爷和好,我会替你们高兴。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真诚。

“夫人,”我说,“您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陈婉清笑了,笑得很淡。

“因为我爱他。”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心里没有我,”她说,“可我爱他。爱一个人,不一定要他也爱你。你看着他就好,知道他过得好就好。这就是我的命。”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去吧,”她说,“鸢阁空了一年多了,该有人住了。”

那天傍晚,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厢房搬到了鸢阁。

推开鸢阁的门,我愣住了。

里面的陈设,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会是富丽堂皇的,会是雕梁画栋的,会是处处彰显着相府气派的。可它不是。

它是素雅的。

白墙青瓦,原木色的家具,窗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帘。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砚是端溪的老坑。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排列,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每一本都是我曾经跟裴衍之提过的。

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身上刻着两个字——“归鸢”。

归来的鸢。

琴旁边是一个花架,上面摆着一盆兰花。不是名贵的品种,是那种我在北狄时跟周嬷嬷说过我小时候在家乡见过的野兰花。淡紫色的小花,不张扬,不妖艳,安安静静地开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盆兰花。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在北狄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跟周嬷嬷说起小时候的事。我说我爹还在的时候,我们家院子里长着一丛野兰花,每年春天都会开,紫色的,小小的,很不起眼,但我特别喜欢。我爹说,这花叫鸢尾兰,和你的名字一样,都是鸢。

我说这些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

我没想到裴衍之会知道。

更没想到他会找到这种花,种在鸢阁里。

我蹲在那盆花前,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站起来,擦干眼泪,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里,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用心布置的。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是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的那些话。

他记得。

他都记得。

可他为什么就不记得问问我,愿不愿意去北狄呢?

这个问题,我永远得不到答案。

也许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搬到鸢阁的第三天,裴衍之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干净了。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可眼睛里还是有血丝,像是又没睡好。

“我能进来吗?”他问。

“这是相爷建的楼,相爷当然能进来。”

他走进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还喜欢吗?”他问。

“嗯。”

“有什么缺的吗?”

“没有。”

他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坐吧。”我说。

他如释重负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盆鸢尾兰。

“这花,”他说,“我找了大半年。问了很多人才知道,这种花长在南边的山里,不好找,也不好养。我让人从山上挖了一株回来,种在盆里,放在暖房里养了三个月,才养活了。”

“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谢谢你。”我重复了一遍,“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要说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跟我说谢谢,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那我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他说,“你做你自己就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裴衍之,”我忽然开口。

他看向我。

“北狄的使臣还在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在。我拖了他们二十多天,他们还在等答复。”

“你打算怎么答复?”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拒绝。”他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把你送回去。”

“代价是什么?”

“可能是战争,可能是割地,可能是朝堂上失去支持,可能是三皇子一派借此弹劾我。”他一个一个地数,声音很平静,“都有可能。”

“你怕吗?”

“怕。”他说,“可比起失去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决绝,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两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做出了送走我的决定。

两年后,他又是用这样的眼神,做出了留下我的决定。

同一双眼睛,同一个人,同一个我。

可这一次,他说的是“留下”。

“裴衍之,”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你吗?”

他看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送走我的时候,心里比谁都痛。你不是不心疼我,你只是不敢心疼。你告诉自己,这是大局,这是不得已,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

“可你骗不了你自己。”

“你每天晚上睡不着,你站在城墙上看着我走的方向,你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站了一整夜。你回来以后,给我建了鸢阁,种了鸢尾兰,在我窗台上放花。你做这些,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你忘不了我。”

“你忘不了我,可你也不敢记得我。因为记得太痛了。”

裴衍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最近哭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鸢儿,”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我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个权倾朝野的相国,倒像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原谅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说。

他愣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低下头,看着那盆鸢尾兰,“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你,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毫无保留地爱你,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把自己完全交给你。你把我送走过一次,我怕了。我怕你下一次还会这样。”

“不会了。”他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想的。”我说,“可你还是做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他无言以对。

“所以我需要时间。”我说,“时间会告诉我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等。”

“你已经等了两年多了。”我说。

“不,”他说,“那两年不是在等你,是在惩罚我自己。现在才是真正的等。”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有希望,有绝望,有太多太多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好,”我说,“那你就等。”

“等多久?”

“等到我觉得安全的那一天。”

他笑了。

那是我回来以后,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不温暖,但让人看见了希望。

“好,”他说,“我等。”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鸢儿,窗台上的花,我还会继续放的。”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想起十三岁那年的雪夜,他脱下斗篷披在我身上,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桃花,他牵着我的手说明年还带我来。

我想起十九岁那年的霜降,他把我送上了去北狄的马车。

我想起二十二岁这年的冬天,他站在鸢阁门口,跟我说,我等。

七年了。

从十三岁到二十岁,我的人生里全是他。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人生里不能只有他了。

因为沈鸢不只是裴衍之的沈鸢。

沈鸢是沈鸢。

窗台上,明天还会有一枝花。

我会打开窗户,拿起那枝花,闻一闻它的味道,然后夹进诗集里。

诗集里的花会越来越多,日子也会一天一天地过。

也许有一天,我会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跟他说:“裴衍之,我不怕了。”

也许不会。

但至少,我们都还在等。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落在鸢阁的屋檐上,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落在月亮门后面那串叮当响的风铃上。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

我在那张白纸上,会写什么字呢?

我不知道。

可我不着急。

因为这一次,时间是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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