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又准时响起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拖沓的摩擦声,还夹杂着老人微弱的哭泣。

对门702的李大妈,像一只警觉的猫,悄悄把门拉开一道缝。

只见602的王琴,面无表情,像拖着一个麻袋一样,把她那半身不遂的婆婆张桂芬从屋里拽了出来。

“我不去……我走不动……求求你了……”张桂芬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王琴一言不发,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硬是把婆婆从地上架起来,往楼梯口推。

“造孽啊!”

李大妈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关上门,拿起电话,熟练地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小杨警官吗?我要报警!602那个恶媳妇,又在虐待她婆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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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三个月前,初夏。

周志刚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满眼都是不舍。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公房。

他的妻子王琴,正在给他的保温杯里灌满热水。

而他的母亲张桂芬,则躺在靠窗的那张小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琴,我这一走,又是三个月。家里就全靠你了。”周志刚走过去,接过水杯,低声说。

王琴没看他,只是把杯盖拧紧,又检查了一遍。

“知道了。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老是喝酒。”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妈这边……”周志刚欲言又止。

一年前,80岁的母亲张桂芬突发中风,虽然抢救了回来,但右半边身子却落下了偏瘫的毛病,也就是半身不遂。

从那以后,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有我呢。”王琴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转身走进里屋,开始给婆婆擦洗身子。

周志刚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王琴比他小几岁,当年也是厂里一枝花,嫁给他这个穷小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尤其是他常年在外地项目上,一年倒有大半时间不在家,里里外外,全靠王琴一个人撑着。

他知道她辛苦。

特别是母亲病倒这一年,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王琴每天要给她翻身、擦洗、喂饭、倒屎倒尿,比医院的护工还尽心。

可母亲的病,却一点起色都没有。

不仅身体没起色,精神也垮了。

张桂芬以前是个要强的老太太,现在每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敏感又悲观。

医生说,要多鼓励她做康复训练,哪怕是扶着墙多走几步也好。

可张桂芬根本不配合。

“我都是个废人了,还折腾什么?不如让我早点死了算了!”

这是她挂在嘴边的话。

每当这时,王琴就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不反驳,也不劝慰,只是继续手上的活计。

周志刚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又要出差了。你在家要听王琴的话,好好吃饭,试着下地走走。”

张桂芬的眼珠动了动,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志刚啊,你别走了,你走了,妈可怎么办啊……”

周志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多想留下来,可是不行。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项目上的工资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母亲的药费,家里的开销,儿子上大学的生活费,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最终,他还是狠下心,松开了母亲的手。

“琴,我走了。”

王琴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用过的水,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没有拥抱,没有送别,一如既往的平淡。

周志刚拎着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下楼。

他不知道,他这一次的离开,将让这个家,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周志刚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早市买回一天最新鲜的菜,然后回家给婆婆做早饭。

她把肉剁成最细的末,把青菜切得稀碎,熬成一锅香喷喷的粥。

一勺一勺,吹凉了,再喂到婆婆嘴里。

喂完饭,就是擦洗、换尿布、按摩。

一套流程下来,基本就到了中午。

吃完午饭,她会推着轮椅,带婆婆去楼下晒晒太阳。

小区里的老太太们都说,张桂芬有福气,摊上这么个好儿媳。

王琴听了,也从不搭话,只是淡淡地笑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么令人窒息。

婆婆的身体,就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无论她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的腿部肌肉,因为长期卧床,已经开始萎缩。

医生说过,再不进行康复训练,就真的要一辈子躺在床上了。

“妈,要不,我扶您起来走走?”这天下午,王琴试探着问。

张桂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

“就走两步,从床边走到窗台。”王琴又说。

张桂芬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死?我走不动!我就是个废人!你让我走,不如现在就给我一瓶农药!”

她激动地挥舞着还能动的左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王琴看着地上的碎片,和婆婆歇斯底里的脸,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而是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一本被翻得很旧的书。

书名是《中风偏瘫病人家庭康复指南》。

书的扉页上,是她儿子用稚嫩的笔迹写的一句话:“妈妈加油!”

她用粗糙的手指,在那句话上摩挲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当楼道里响起异样的声音时,邻居李大妈还以为是哪家在装修。

她打开门,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王琴,那个平时看起来文静少言的女人,正半拖半拽地,把婆婆张桂芬往楼梯间弄。

张桂芬穿着睡衣,光着脚,哭喊着,挣扎着。

“你要干什么?王琴!你这个疯子!你要杀了我吗?”

王琴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她把张桂芬拖到楼梯口,指着向下的楼梯,吐出三个字。

“往下爬。”

“疯了!真是疯了!”

李大妈把这件事告诉老伴的时候,还气得直哆嗦。

“让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去爬楼梯?亏她想得出来!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从那天起,602的“虐待”,就成了整栋楼公开的秘密。

每天早上六点,王琴都会准时把婆婆拖出家门,逼着她爬楼梯。

一开始是往下爬,从六楼爬到一楼。

张桂芬根本站不稳,只能靠还能动的左手和左脚,像个虫子一样,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王琴就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根小竹竿,时不时地敲打着地面。

“快点!别磨蹭!”

张桂芬的哭声、骂声、求饶声,响彻整个楼道。

“天杀的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琴!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

邻居们听得心惊肉跳,有好心人想去劝。

李大妈第一个冲了上去。

“王琴!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怎么能这么对你婆婆?”

王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我们家的事,你别管。”

一句话,把李大妈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不管?你这都算虐待老人了!我要报警!”李大妈气急败坏地说。

“你报啊。”王琴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了婆婆,手里的竹竿敲得更响了。

李大妈真的报警了。

社区的调解员小杨和派出所的民警很快就来了。

他们把王琴和张桂芬叫回屋里,进行调解。

可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任凭小杨和民警怎么问,王琴就一句话:“我是在给我妈做康复训练。”

而作为“受害者”的张桂芬,却只是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哭,什么也不肯说。

民警检查了张桂芬的身体,除了手脚有些擦伤,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清官难断家务事。”民警也很无奈,“王大姐,我们理解你想让你婆婆快点好起来的心情,但方法一定要科学。不能这么逼她,老人家身体吃不消的。”

王琴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可第二天,楼道里那令人心碎的声音,又准时响起了。

而且,比以前更变本加厉。

王琴开始逼着婆婆往上爬了。

从一楼,爬到六楼。

张桂芬的脚底很快就磨出了水泡,血和脓沾满了楼梯,触目惊心。

“脚起泡了,你让她歇歇吧!”

“王琴,你还是不是人啊!”

邻居们的指责,像雪片一样飞向王琴。

可她就像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只盯着在楼梯上艰难蠕动的婆婆,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大妈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从邻居那里,要来了周志刚的BP机号码。

她想,只有儿子,才能管得了这个丧心病狂的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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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工地上,周志刚收到了BP机上的信息。

“速回电,母病危。”

发信人是家里的邻居李大妈。

周志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电话打回李大妈家,听到的,却是比母亲病危更让他震惊的消息。

“志刚啊!你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你妈就要被你那个好媳妇给折磨死了!”

李大妈在电话那头,添油加醋地,把王琴这一个多月来的“暴行”全都说了一遍。

逼着爬楼梯,脚磨出泡,用竹竿打……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志刚的心上。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那个默默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的王琴,那个连杀只鸡都不敢看的女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李大妈,您是不是……看错了?”他颤抖着问。

“看错?全楼的人都看见了!我们还报了警,警察都拿她没办法!志刚啊,我跟你说,你这个媳妇,心太狠了!”

周志刚挂掉电话,立刻又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是王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喂?”

“王琴!”周志刚压抑着怒火,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王琴沉默了。

“我听李大妈都说了!你是不是疯了?妈的身体怎么能经得起你那么折腾?!”

“她跟你说的?”王琴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王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志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到妻子在那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说。

“周志刚,你要是信不过我,就现在买票回来。”

“你要是还想这个家好好的,还想你妈能多活几年,就安心在外面工作。”

“我只告诉你一句,我不会害妈。”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周志刚举着话筒,呆立在原地。

他想立刻冲回去,把事情问个清楚。

可项目正在关键时期,他一走,几万块的奖金就没了。

更重要的是,王琴最后那句话,让他犹豫了。

“我不会害妈。”

他想起了妻子这些年来的付出,想起了她为这个家吃的苦。

一个能默默照顾瘫痪婆婆一年多的女人,真的会突然性情大变,变成一个虐待老人的恶魔吗?

他想不通。

理智和情感在他的脑子里打架。

最终,对妻子残存的一丝信任,和对金钱的现实需求,战胜了冲动。

他选择了暂时相信。

也许……也许王琴真的有她自己的方法?

也许李大妈她们,只是看到了表面?

他在电话里拜托李大妈多帮忙照看,又给妻子的账户上多打了一笔钱。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事情得到缓解。

他太天真了。

周志刚的“不作为”,彻底激怒了以李大妈为首的正义邻居们。

“指望不上他了!那个周志刚,就是个白眼狼!为了钱,连亲妈都不要了!”

“就是!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张老太被这么折磨死!”

社区的舆论,开始从指责王琴,转向了同情张桂芬,和对周志刚一家的集体声讨。

王琴在小区里,成了过街老鼠。

没人跟她打招呼,大家看到她,都像躲瘟神一样躲开。

买菜的时候,小贩会故意不卖给她。

走在路上,甚至有小孩会朝她扔小石子,骂她是“恶毒的巫婆”。

王琴依旧我行我素。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脚步也更快了。

而她对婆婆的“训练”,也越来越“残酷”。

从每天早上爬一次,变成了早晚各爬一次。

楼层也从六楼,一路向上,爬到了她们那栋楼的顶层——十五楼。

后来,不知道是谁发现,旁边新建的电梯公寓还没完全交付,楼梯间的门没锁。

那栋楼,有29层。

于是,王琴开始每天带着婆婆,去爬那栋29层的“天梯”。

张桂芬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响彻楼道,到后来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再到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李大妈觉得,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老太太的命就真的没了。

她的儿子是做婚庆摄像的,家里刚好有一台小巧的DV机。

“咱们得把证据录下来!”李大妈在一次“邻里正义碰头会”上提议,“等周志刚回来,把带子往他脸上一摔!看他还怎么狡辩!看他还怎么护着那个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