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衡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叶薇已经坐在对面了。清蒸鲈鱼、蒜蓉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
“你尝尝鱼。”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叶薇没动筷子,看了他一会儿。“苏衡,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爸下个月出院。医生说他身边不能离人,我想接他过来住。”
“行啊,正好我下个月项目收尾,能顾得上。”
叶薇顿了一下,像咬了咬嘴唇。“不是让你顾。我是说,你辞职,在家全职照顾他。”
苏衡正在拿勺子舀汤的手停住了。汤冒着白汽,他低头看着碗沿,过了几秒才抬起来。他放下勺子,没有发火,甚至笑了一下。
“可以。刚好我晋升岗位批下来了。”
叶薇皱眉。“你晋升了还要辞?你什么意思?”
“外派岗位。海外办事处缺个负责人,两年。”
“苏衡。”叶薇的声音硬起来,带出她惯用的那种不耐,“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苏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辞职的事,“昨天上面找我谈,我本来还在犹豫。你既然让我辞,我想了想,正好接了那边,两边都有个说法。”
叶薇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她盯着他,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拧着。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走了,我爸怎么办?”
“你爸不是住过来了吗?你在家。”
“我要上班。”
“那也可以请护工。”苏衡说,“我那边的收入够请两个。”
叶薇的脸白了一下。她的余光扫过桌上的菜,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那盘蒜蓉菜心——那是她爸爱吃的。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菜的?”
“去年中秋之后。”苏衡说。
叶薇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苏衡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叶薇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跟她爸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开一句免提,里面传出一个老年的声音,含混而沙哑。苏衡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有一句飘过来,清清楚楚:“他要是真敢走,我就住医院住到死。”
水龙头哗哗地响。苏衡把碗冲干净,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他看见自己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大概是切菜的时候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第二天上午,苏衡到公司的时候,江淮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他了。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放在心上了。”江淮把他让进会议室,关上门,“你确定?之前找过你好几回你都说家里走不开,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家里情况变了。”苏衡拉开椅子坐下,“正好趁这两年出去挣点钱。”
江淮看着他的脸,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点情绪来。但苏衡的表情很平,像一潭被风吹过又静下来的水。江淮最终没多问,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推过来。
“申请表。驻点越南,常驻河内,负责东南亚那边几个项目的运营调度。薪资翻了一倍,这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你要是没问题,今天填了,我签字,走集团的人力流程,大概一个月内能批。”
苏衡接过表,掏出笔。表格上的字密密麻麻,他扫了一遍,在姓名那一栏写了“苏衡”,又一项一项填下去。填到紧急联系人时笔尖顿了一下。他写上了叶薇的名字和手机号。写完把表推回去。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小叶知道这事吗?”
“知道。”苏衡说,“昨晚我跟她说了。”
江淮没再追。他把表收好,拍了拍苏衡的肩。“行,那边条件艰苦,但机会是真的。两年,回来了位置我替你留着。你到了那边,凡事自己当心。”
苏衡点了点头。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叶薇发来的微信。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阳光照着灰白色的路面,出租车排成一条线停在写字楼门口。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加班。”然后锁了屏。
傍晚六点,苏衡下班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城区的环线上绕了两圈,最后把车停在一个超市门口。他进去买了一袋米、一桶油、两卷垃圾袋,又拿了两盒绞肉,想了想,又从冰柜里拿了一袋速冻水饺。
他拎着这些东西回家的时候,单元楼门口的感应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楼,拿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叶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在看。茶几上放着一只打开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她打包的菜——米饭、红烧肉、清炒豆芽,还没动过。
苏衡把米放进厨房柜子里,垃圾桶换上新垃圾袋,剩下那袋水饺塞进冰箱冷冻层。他做完这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薇。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叶薇说。
“手机静音,没听见。”苏衡走进洗手间洗手。热水冲过手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叶薇。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不进去,也不走,就站在那里。
“苏衡。”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欺负你?”
苏衡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他背对着她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哪样了?”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是这七年里他见过她哭过很多次,每次都和她爸有关。他已经分不清她现在是因为他难过,还是因为怕她爸难过。
“你说了辞职,单位那边也没报备,直接就填了外派表。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想过。”苏衡绕过她,走到客厅里坐下。他坐在沙发的这一头,她站着。他们之间隔着一只茶几,上面那只保温饭盒还冒着一点热气。“我想了一整夜。你让我辞职在家照顾你爸,我没说不肯。可我想了一天也没有想明白,我留在家里,除了给他做饭端水,我还能做什么?”
“你以前说过你想做菜。”
“那是我说的是我想学着做饭给你吃。”苏衡看着她,“不是给你爸当保姆。”
这句话砸在空气里,叶薇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滚下来的。她没擦,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有点抖:“我爸那样子,我不是没办法吗?他一个人在医院,天天打电话跟我说不想活了,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能让我辞职?”苏衡说,“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这份工作要不要?”
叶薇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躺着,谁都没有翻身。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在墙上投一道光。苏衡闭着眼睛,听见叶薇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那个外派,要走多久?”
“两年。”
“两年之后呢?”
“回来。”
叶薇沉默了很久。“那我爸呢?”
苏衡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是灯罩裂开时留下的影子。他说:“我走之前,给你爸请一个住家护工。钱我出。你要是觉得住家不方便,就送你爸去康养中心,那边有护士,费用我也出。”
“我爸不会去那种地方。”
“那你照顾,我挣钱。”苏衡说,“这不就是你要的吗?我辞职,全职照料。我换了个方式,挣回来的钱请别人照料,我自己出去挣那份工资。逻辑没有变,你就当我在楼下上班,只是远了一点。”
叶薇不说话了。过了很久,苏衡听见她那边传来很轻的抽泣声。他没有转头去看。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那天叶薇爸喝了两杯酒,坐在饭桌主位上,看着他说:“苏衡这个人吧,心是好的,就是没出息。我女儿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当时叶薇在收拾碗筷,听了这话也没抬头。苏衡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只酒杯,酒没喝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把酒杯放下,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叶薇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她忽然说:“我爸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苏衡说。
他答应得那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样不留痕迹。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半年多过去了,那个画面还会在夜里自己浮出来,像一根刺卡在记忆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周后,叶薇爸出院了。苏衡去接的。他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市二院,在住院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叶薇扶着她爸走出来。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路不快,但眼睛很利索,一出来就四下打量,目光落在苏衡身上。
“小苏来了。”老人说。
“爸,车在那边。”苏衡伸手想扶他,老人却没接,自己把手臂递给叶薇,慢慢往停车场走。苏衡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跟在后面。
到家的时候叶薇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巡视了一圈。他看得很慢,目光从墙壁到吊灯,从茶几到电视柜,像在验收什么东西。“家里有点乱。”他说,“女人收拾家不容易,小苏你也是,自己老婆都懒得心疼?地上灰这么厚,也不知道拖一拖。”
苏衡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正在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鱼是活的,还在滴水。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剖鱼。
“知道了爸,明天我拖。”
“你们这一代人,就知道嘴上应,脚底下不动。”老人说着,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你那个工作,平常忙不忙?项目什么的,挣钱要紧,但家里面男人不能老不着家。”
“我下个月要出趟差。”
“出多远?”
“挺远的。”苏衡说着,把鱼鳞刮干净,自来水哗哗地冲过水池。叶薇在旁边洗杯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晚饭是苏衡做的。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外加一锅白粥。他知道老人牙口不好,特意把排骨炖得烂烂的。叶薇爸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眉头皱起来:“盐放多了。小苏,你做菜这个水平,还是得多练。薇薇吃惯了吗?”
苏衡没抬头:“我下次少放点盐。”
叶薇坐在旁边,筷子悬在碗沿上,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饭后苏衡端着碗要进厨房,叶薇从后面跟了进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创可贴。她看到他的手指上多了两道口子,大概是片鱼时划的。她没有说话,拉过他的手,撕开创可贴贴在伤口上。
距离近,苏衡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他没有躲,也没动。
“你那个出差,”叶薇低着头,声音很轻,“什么时候走?”
“下月十五。”
叶薇的拇指还按在他手背的创可贴上。她停顿了很久。“我跟我爸说了,说你要出国两年。”
苏衡看着她。
叶薇没抬头,眼圈有一点泛红。“他没说话。吃完饭回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很久都没有动。”
苏衡还是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走了,以后就别进这个门。”
叶薇说着,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像要把创可贴按进他的皮肤里。苏衡垂下眼看着两个人的手。
“门我不进了。”他说,“但钱我会按时寄回来。”
这天晚上,叶薇爸在客房里睡了。叶薇坐在客厅里给苏衡收拾行李,一只二十寸的登机箱摊开在沙发边。她叠了几件衬衫放进去,又放了两条长裤,想了想,又往夹层里塞了一盒创可贴。
苏衡坐在另一头看着她。他忽然开口:“我走之后,你爸要是说得太难听,你别什么话都咽着。”
叶薇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是我爸。”
“我知道。”
“我不能说他。”
“你也没说过我。”苏衡说。
叶薇站起来,把最后一叠衣服放进箱子里,拉好拉链,把箱子立起来放在墙边。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你到了那边,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嗯。”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像要回头,但最终没有回头。
苏衡坐在客厅里,灯开着,电视关着。他看着那只立在墙角的行李箱,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叶薇吃饭的时候,她穿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坐在他对面,笑得有些拘束。她问他:“苏衡,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
他说:“就过现在的日子吧。”
现在他想,自己当时也许是骗人的。
半个月后,机场出发口。叶薇开车送他来,岳父没有来。车停在航站楼外面的临时停车道上,叶薇没熄火,双闪灯一闪一闪的。苏衡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半辆车的距离对望。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苏衡拉着箱子往出发大厅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转过头,叶薇站在车门边,手里攥着一样什么东西。她跑了几步过来,站在他面前,把那东西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是一张照片。他们结婚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她穿着婚纱,手里拿着一束花,笑得很好看。他穿着西装,表情有点僵硬,但也在笑。
“带着。”叶薇说。
苏衡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她。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前走,通道里人很多,他拖着一只二十寸的行李箱,走得不快。他没有回头。
候机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叶薇写的小字:“早点回家。”
他看了那四个字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口袋里。他拿出手机,点开外派群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一条江淮发的最新消息:“河内那栋办公楼还没装修完,你去的前三个月得住酒店,条件一般,做好心理准备。”
他回了一个字:“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衡靠窗坐着,看着城市在视线里变成一片微缩的模型。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出门打工,也是这样,拉着行李在凌晨的汽车站等头班车。他爸说,出去了就挣钱,挣了钱就回来。但他爸后来没有再回来。
他闭上眼睛。昨天夜里,叶薇发了一条微信来,是一张照片。她爸坐在沙发上,拄着拐杖,对着镜头没什么表情。她配了一行字:“他说等你有出息了再回来。”
苏衡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侧过头,窗外是十万英尺的天空,云层铺得很厚,像一片无边的白色原野。
河内的雨季没有给苏衡任何适应的时间。落地那天傍晚,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前台递给他一张旧房卡,说了一句带口音的英语,他没听懂,只点了点头。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他拎着箱子上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很久没有开过窗的房间。
门推开,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挂式空调。空调开起来嗡嗡响,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齐,但枕头上有淡黄色的印子,看不出是洗不掉还是没洗。他放下行李箱坐在床沿上。窗外雨声哗哗的,楼下排着一溜小餐馆,塑料凳子上坐着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在吃米粉。老板娘在门口炒菜,油烟被雨压得低低地贴着地面飘。他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没有叶薇的新消息。他点开她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没发消息,给江淮发了一条:到了。住下了。
江淮秒回:行,明天办公室见。
次日早上,苏衡到了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老城区一栋三层民房改的,一楼摆了几张桌子,放着电脑和一台饮水机,二楼隔成两个小房间,门板上贴着“会议室”和“财务室”的A4纸。三楼是仓库,堆着工程样品和图纸,落了一层灰。江淮的老合伙人老周站在一楼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把烟头掐了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江淮说的苏衡?”
苏衡点头。
“你住那块儿太远了。后面员工宿舍还有一间空的,不嫌弃就搬过来跟我住一栋楼,省得来回跑。条件一般,但能省不少钱。”
苏衡说行。他当天下午就把东西从酒店搬到宿舍。宿舍在办公室后面一栋旧楼的四楼,一室一厅。客厅放了两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厨房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站着,水龙头一直在滴水,关了也滴。他放下行李箱,拧了一次水龙头,出来时手背湿了一大片。他拍了一张照,想发给叶薇,想了想又删了。
到河内的第三天晚上,叶薇打来第一通电话。那时候他刚在路边摊吃完一碗粉,正走回宿舍。路边有人在卖水果,有人在打牌,几张矮凳围着一张小木桌,昏黄的灯光下骰子掷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脆。他接起来:“嗯。”
“你那边怎么样?”叶薇的声音有点远,像手机放在耳朵边,人却坐在别处。
“还行,在倒时差。”
“我爸今天又去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膝盖还是疼,走路不方便。”
“让他平时少走。”
“他不听。今天中午自己拄着拐杖下楼,说要买包子。我下班回来发现他不在家,找了一圈,他在小区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说给我买的。”叶薇顿了一下,“苏衡,你把护工说退了,我爸一个人在家,我上班的时候不放心。”
苏衡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我不是说请一个住家的吗?你自己说不用。”
“我爸不习惯家里有外人。”
“那怎么办?你要我回去,还是你辞职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薇的语气压着什么:“我辞职?我辞了你养我?”
“我工资翻了一倍,养得起你。”
“那不是钱的事。”叶薇说,“我下个月有个机会,老板说把手上的项目做下来就升我做部门主管。这一节骨眼上我能辞职吗?”
“那你自己盘。”苏衡说。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让我辞职,我没说什么,我辞了。现在你自己也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我来做?”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叶薇,你爸要人照顾,你又要上班,你又不同意请护工,又不同意找康养中心。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叶薇说了一句:“苏衡,你变了。”
他没有反驳,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也许。”
叶薇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苏衡翻自己带来的行李箱。两件外套、四件衬衫、三条长裤,还有叶薇塞进去的那盒创可贴。他把创可贴放在床头柜上,又在箱子底翻出一条围巾——深灰色,旧了,是他去年冬天自己常围的那条。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拿起围巾凑近闻了闻,上面残留一点洗衣液的气味,是家里用的那个牌子。他低头看了很久,叠好,放回行李箱。
第二天老周带他跑工地。河内郊外一处中资承包的工业园区,苏衡的活是盯进度、协调分包队伍、跟国内总部对接。工地上的越南工头老陈说一口流利汉语,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带苏衡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指着一栋正在浇混凝土的楼体说:“上周这里出过一次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赔了点钱,人送回国了。”
苏衡停下来看了看。脚手架搭得不算规整,安全网有几处破洞。他看着那些穿反光背心在钢筋丛林中穿梭的工人,对老周说:“安全措施得做。要不要报总部停工整顿?”
老周笑笑:“苏总,你头一天来,先看看。咱们是分包,进度慢一天,甲方罚的款你出?”
苏衡看着那几个破洞,没再说话。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进相册。
他们在工地待到傍晚,回城时天已经黑透。老周在路边大排档请苏衡吃饭,几张塑料桌拼成长条,端上来的是牛肉米粉、春卷和烤猪肉,油汪汪地摆在盘子里。老周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又给苏衡倒上:“小苏,我比你大十几岁,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江淮让你来是为了历练。这边条件苦,可你回去之后位置就上去了,到时候你老婆也跟着沾光。”
苏衡拿起酒杯没喝,转了一下杯沿:“我还没孩子。”
“那正好。两年,回去再生,时间刚好。”
苏衡没有接这句。他喝了一口啤酒,凉的,带着淡淡的苦味。旁边桌上几个越南工人正划拳,声音大而热闹,他听不懂,但他看着他们笑,自己的表情也松了一点。
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看到叶薇发了一条朋友圈。客厅茶几上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放着一只水杯。配文:爸睡了。今天也尽力了。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评论框上,最终没有点进去。他锁了屏去洗澡,热水器是坏的,水偏凉,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洗了出来,浑身发冷,坐在行军床上把那条围巾搭在膝上。他给叶薇发了一条消息:“苹果切小一点,你爸牙不好。”
过了很久,叶薇回了一个字:“嗯。”
第三周,苏衡接到叶薇的电话。周五下午,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在写周报。手机响起来时号码是她。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叶薇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他熟悉的、压抑着颤抖的腔调:“我爸摔了。”
苏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怎么回事?”
“他在小区花园遛弯,上台阶没站稳,脚踝扭了,骨裂。现在在市二院住着,医生说至少要养两个月。”叶薇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给他请了个护工,他不愿意,把人赶走了。”
“你跟他好好说。”
“我说了。他说这个家不能有外人进来住,他睡不踏实。”叶薇呼吸有点急,“苏衡,我撑不住了。你回来,行不行?”
苏衡看着电脑屏幕上只写了一半的周报,光标停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的。他说:“我回去,你爸就好得了吗?”
“至少他在跟前,我少操点心。”
“叶薇,你听我说。你爸摔了不是因为我走了才摔的。我不在,他摔;我在,他也可能摔。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说我出去就是不顾家,又要我回来;回来了你又嫌我没本事。”他说着,语调没有抬高,但每个字落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叶薇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外派两年,没打算提前回来。”
“那你这两年,我在家里怎么过?”
“你上班,你照顾你爸。钱的事不用你管,每个月我给你转生活费。”
叶薇说:“苏衡,你不是我爸请的保姆。你是我丈夫。”
苏衡坐在办公椅上,窗外天已经暗了,河内的街道亮起霓虹灯,摩托车呼啸着驶过。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才没说出来——你让我辞职回家照顾你爸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
叶薇的呼吸停了停。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苏衡听到那三个字时愣了一下。结婚七年,他没从她嘴里听过这两个字。她是个倔强的人,总觉得说对不起是认输。他没想让她认输,他只是想让她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哪怕一次。他低声说:“叶薇,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
苏衡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要什么呢?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他只想在这两年里,把自己从那种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的处境里拔出来,透一口气。可他发现到了河内,他也并没有真的松快,只是把困顿换了一种方式装在心里。
“没什么。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苏衡坐在办公室里很长一段时间没动。周报界面还开着,他终于把光标移过去,在末尾打上:“项目进度正常。重点关注安全问题。完毕。”他关掉电脑,拿上钥匙出门去夜市。河内的夜市挤挤攘攘,游客和小贩塞在窄巷里,烤鱼的焦味、香茅的气息、燃气的油烟混在热浪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吃什么,走在人群中像个没有方向的影子。
他走到一家卖烤香蕉的小摊前停下来。老板娘用中文问他:“小伙子,要不要来一个?甜的。”他买了一份,坐在矮塑料凳上一口一口吃完。香蕉烤得发烫,带着炭火的焦味和糖汁的甜。他吃完,把纸碗丢进垃圾桶,往回走。
路过一家卖电话卡的店,他停下来。他用结结巴巴的越南语问了一句多少钱,老板比划着说了个数字。他付了钱,拿着那张新Sim卡走到路灯下,把旧卡取下来换上新卡。旧卡上还存着国内的号码和信息。他把旧卡捏在手里看了几秒,放回钱包夹层。他没有告诉叶薇他换了当地号码。他想过几天再用国内卡给她发消息。可这个“过几天”,他拖了一周。一周后他给叶薇发消息用的还是旧卡:“这边号换了,回头买张国内卡用微信,别担心。”
叶薇没有回。直到第二天晚上,她才发来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尽头一扇窗户,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路灯的灯光照在窗台上。没有配文。
苏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想起他爸。他爸年轻时也是这样,每年春节回家待几天,过完正月就背着蛇皮袋去火车站。有一年除夕,他爸喝多了,坐在院子里抽烟,五岁的他蹲在旁边看。他爸忽然说:“你长大以后,别学我。离家那么远,回来的时候孩子都不认识你了。”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坐在河内的宿舍里,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他忽然听懂了他爸那句话的全部意思。
他没有回叶薇那条消息。
时间走得比苏衡想象中快。到河内满两个月时,他已经能自己骑摩托车在街上穿行了。他在工地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老周渐渐把一些分包协调的事交给他。他和工头老陈混得熟了,偶尔下班后一起喝酒。老陈用带口音的中文讲家里的事——三个孩子,老大在河内念大学,老小还在乡下,老婆在菜市场卖菜。他说:“苏哥,你们中国男人,出来挣钱都不容易。我在这里干了五年,去年回去一趟,小女儿见了我,喊我叔。”
苏衡笑了笑,没接话。
他和叶薇的联系维持在每周一两次。大多数时候是叶薇发消息说岳父的情况,他说“知道了”、“钱够不够”、“自己注意休息”。两个人都不主动提“以后”。叶薇没问他要银行卡号,他也没主动给她转钱。他们像两台频率相近却各发各的信号器,消息越来越短。
第四个月的一天,苏衡从工地回来的路上,在路边小卖部买水,看到柜台上摆着一袋速冻饺子。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袋带回宿舍。宿舍只有一个旧电饭煲和一个电磁炉,他烧水煮了饺子,一个人坐在桌边,蘸着一碟醋,一只接一只地吃。醋是在附近超市买的,味道很冲,不是国内那种柔和的香醋。但酸味在舌头上炸开时他还是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坐了很久。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碗底的几只饺子凉了,皮变得又硬又韧。
他拿过手机点开叶薇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一周前,他问:“你爸脚踝复查怎么样?”她回:“医生说还行,在恢复。你那边呢?”他回:“忙。”他没有再发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下,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完,把锅洗了,电磁炉擦干净放回角落。弯腰的时候,他看见那张结婚照斜插在行李箱外侧的拉链袋里。是叶薇塞的,他一直没拿出来。他抽出来,看了很久。她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很好看。他站在她旁边,也在笑,笑得有点木。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四个字,她的笔迹:“早点回家。”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给江淮打了一个电话。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江淮接起来:“苏衡?什么事?”
“老江,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个项目到明年六月能完工。完工之后,我还想在这边多待一阵。如果集团在别国有项目,我申请转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江淮语气有点发沉:“你当初说的是两年,怎么又要加?跟小叶说了?”
“还没。”
“苏衡,你是不是想躲谁?”
苏衡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的街。一辆摩托车载着一家三口从楼下开过,小孩坐在前面,举着一根棒棒糖。
“没有。”他说。
江淮没有追问。过了很久他才说:“明年六月的事,到时候再说。但要真是长期外派,你得自己跟小叶交代清楚。她是你老婆,不是我老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衡,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闷。你说走就走,把一个家丢给一个女人,你觉得理直气壮?叶薇是不体谅你,可你体谅过她吗?她爸那个样子,她也难。”
苏衡没有说话。
江淮又说:“我不是劝你回来。我就是让你想想,你到底在躲什么。”
电话挂断后,苏衡在宿舍里坐了很久。他在想江淮那句“你到底在躲什么”。他躲的不是叶薇,也不是岳父。他躲的是那个自己——那个坐在饭桌边,面对自己做的菜,被人说盐放多了、说没出息,连开口反驳的立场都没有的自己。她爸说他的时候,叶薇从来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这大约才是他最难放下的。他不是要她顶撞她爸,他只是希望在她爸说完“你这个人没出息”之后,她能说一句“他也没有那么差吧”。哪怕一句。可他等了七年,没有等到。
外面下雨了。河内的雨来得又急又密,打在铁皮顶棚上啪啪响。苏衡关上窗,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他想起叶薇那晚的“对不起”,喉头涌起一阵酸涩,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拿出手机,给叶薇发了一条消息:“到明年六月项目完工,我还想再待一阵。到时候再商量。”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厕所洗了把脸。水龙头滴着水,他用手接了一捧扑在脸上,凉意透过皮肤传进脑子。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眼角似乎多了一道浅痕。他不确定这个人是谁,又或者,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外面雨声更大,楼下的老板娘在喊人收摊。苏衡站在原地,听着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他想起他走之前那天早上,叶薇站在车门边,跑过来往他口袋里塞了那张照片时的样子。她那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走了以后,他回想那天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当时没有回头,所以没看清。他一直不知道她是笑着的还是哭着把那张照片塞给他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这才掏出来看。叶薇发了一条:“好,到时候再说。”
后面跟了一句:“你过年能回来吗。”
苏衡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着。他想起河内到年关还有三个多月,他还没有想过这件事。他打了两个字——“尽量”,又删掉。又打了“看情况”,也删掉了。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我想想。”
发完之后,他又站在窗边,看着雨水从窗户上淌下来。楼下老板娘的雨棚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挣扎的肺。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脑子空空的。他只知道他不想许诺“会回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他能不能做到。他不是不想回那个家,他是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坐在那张饭桌前。
腊月二十六,越南南方的热风把街边的凤凰木吹得沙沙响。苏衡蹲在工地临时板房的屋檐下,翻着手机里的日历。国内是冬天,河内还有三十度。他给叶薇发了一条消息:“过年回不来了,项目赶工期。”
发完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他等待着,说不上期待什么,但至少等一个回复。十分钟后叶薇发来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老陈在那边喊他:“苏哥,材料车到了,出来点数。”
他应了一声,走进太阳底下。工地上的钢筋被晒得发烫,戴着手套抓上去还是热。他数完一车,又在收货单上签了字,回到板房时浑身是汗。他拿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坐在折叠椅上喘气。老陈递过来一根烟,他摆手说不抽。老陈自己点上,在旁边坐下说:“你过年真不回去?过年啊,不回家不像话。”
苏衡说:“排不开。”
老陈抽了一口烟,吐出来:“你媳妇儿电话里没骂你?”
苏衡没应。
老陈识趣地不再问。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老陈把烟头踩灭,起来去安排人卸货。苏衡一个人坐在板房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一只老旧的钟。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叶薇那个“行”字,没有跳出来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图纸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下来,图纸边缘有几行潦草的铅笔字,是前一个项目经理留下的技术备注。苏衡看了两遍那几行字,眉头拧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对着图纸拍了张照,存起来。
当晚他没有回宿舍,待在办公室查资料。那几行备注写的是关于结构承重和材料标号的问题,有些内容和技术规范对不上。他不是专业出身,但盯了几个月工地,一些常识还是有的。他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调出项目立项时的汇报文件对比。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材料标号、设计参数、部分钢筋的规格,似乎都有微妙出入。他想起老周在工地上说过的那句笑话——“别太较真,甲方要的是进度。”当时他只当是行业里的话。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一句玩笑。
苏衡坐在办公室里,空调的冷气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给江淮发消息:“工地上那份结构图纸,甲方设计院出的?”
江淮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怎么了?”
苏衡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随便问问。”
江淮没有追问。
第二天早上,苏衡照常到工地。老周比他还早,站在大门边抽着烟,看见他来,招了招手:“苏衡,过来一下。”
苏衡走过去。老周往人少的地方走了两步,低声道:“昨天甲方那边来了个技术员,说图纸的事。你看到什么了?”
苏衡看着他:“看到了点东西。想问问你。”
老周把烟夹在耳朵上,搓了搓手:“你说。”
“图纸上标注的混凝土标号,和现场实际浇筑时用的是不是同一个?”
老周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里:“苏衡,你懂得挺多。”
“我不是懂。我发现现场进的料和图纸对不上,少了两个标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兄弟,有些事你去问甲方,问不到头的。你回去问江淮,江淮也不会跟你说太细。你要真想查,自己留个心眼,别到处伸头。有些事伸头了就缩不回来了。”
苏衡看着老周的脸。老周说完这句话,又露出那种常见的圆滑的笑:“走吧,该开工了。”
苏衡跟在老周后面走。太阳刚升起来,地面已经蒸得发烫。他看着老周的背影,忽然想到自己这张外派单是江淮亲自批的。皖江、老周、工地、图纸,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吊着什么,他还看不清。
一月下旬,河内忽然降温。虽然比起国内的冬天还是温暖得多,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苏衡在宿舍里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桌边吃。手机放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叶薇发来的:“你那边冷不冷?”
他回:“不冷。你那边呢?”
“昨天下雪了。今年第一场。”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窗台上积了一层薄雪,外面的树挂满了白。他看到照片里窗台上放着的一样东西,愣了一下——是那把深灰色围巾,他走之前以为是自己塞在箱子里的那条。原来它一直在家里的窗台上挂着。叶薇没有说围巾的事,只说了句:“今年冬天挺冷的。”
苏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把围巾是去年他生日时她自己织的。织得不够好,有几针松了,有几针紧了,但颜色他喜欢。他走之前本来想带走,翻行李箱时没翻到,以为落在家里。原来她收起来了,放在窗台上。也许是怕他带走,也许只是忘了收进柜子里。他不敢多想。
他回了两个字:“注意。”
过了几分钟,叶薇又发来一条:“你那个项目,明年六月能完?”
“能。”
“完事之后,你还想待多久?”
苏衡放下筷子,看着那条消息。他没有立刻回。他把面吃完了,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等完工再说吧。到时候我想回去待一段时间。‘陪我待一阵’是什么意思?”
叶薇消息来得很快:“我想你去查一下我爸年前在老家那边诊所看的那个方子。他回来后腿一直肿,我总觉得那里的药不对。”
苏衡顿住了:“你让我查什么?我又不在国内。”
“你那边不是认识老陈吗?他家里不是有亲戚做中医?”
“叶薇,我在越南,不是在广西。老陈的亲戚在河内,不在你爸的老家。”
“那你也总有办法吧?你不是什么都能办吗?”
苏衡握着手机,觉得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来。他说:“叶薇,我不是万能的,我在外面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叶薇没有回。
过了许久,她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衡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他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几年,她觉得他什么都做得到。家里的水管坏了,他能修;电脑卡了,他能弄好;连她爸第一次住院,他也能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一整夜。那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是亮的。后来她爸的病断断续续地反复,工作也越来越忙,他有时候回消息慢了,有时候周末被叫去加班,有时候她跟他抱怨她爸的事情,他没有办法帮她把病治好,只能陪她一起熬着。那以后,她再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大概她觉得养一个男人,就应当把天塌下来也接着。接不住,就是没出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躺下。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二月,临近春节。工地上大部分中国工人要回国休假,老周找苏衡商量除夕那天怎么安排。苏衡说:“我留守,你们该走的走。”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一个人多担待。”
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工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几个越南本地工人看场。苏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是附近华人餐馆在过早年。他拿出手机,给叶薇发了一段话:“除夕我不回去了。你跟你爸好好过,想吃什么别省。钱我过几天打你卡里。”
这一次叶薇回得很快:“不用打钱。你自己在外面过好就行。”
苏衡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以前她从来不拒绝他给的钱。他打字:“怎么了?”
叶薇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苏衡,我接到你公司一个电话。”
苏衡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电话?”
“你们那边一个姓周的打电话来家里,问你在我这边有没有寄过什么东西回家。我说没有。他又问,你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项目上的事。我说没提。”叶薇过了一会儿又发:“苏衡,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苏衡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凉。老周,给叶薇打电话,问她这些。他当机立断地打了三个字:“你别说。”又补充道:“他再打来你就说我不知道。”
叶薇问:“到底怎么回事?”
苏衡没有回。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灯光昏暗,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鞭炮。他拿起手机拨了老陈的电话。老陈在工地上留守,接起来时那边声音嘈杂:“苏哥,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老陈,我想问你点事。仓库里那批钢材的进货单,你手上有没有留底?”
“进货单在办公室抽屉里。怎么了?”
“给我拍一张。你手上原件别给任何人。老周明天问你也别说我拿了。”
老陈沉默了片刻:“苏哥,你这是……”
“帮个忙。”
老陈那头打了两个字的“好”,挂断电话。两分钟后,一张进货单的照片发到苏衡手机上。他放大看,仔细核对了一遍单子上的材料规格和图纸上的标注,对不上的地方不止一处。他又翻了之前存的图纸照片,果然,几处关键参数都有出入。如果这批货最终流入建筑结构关键部位,后果不堪设想。他把照片和图纸都存在手机加密相册里,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端。
苏衡坐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指尖敲着桌面。他想给江淮打电话,但拨号的手指停在号码上方又收回来。他不知道江淮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外派是他批的,老周是他合伙人。他在越南这个地方待了几个月,忽然从图纸上发现了一个洞。洞有多深,他看不清楚。
那天夜里他没怎么睡。楼下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很晚。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纹,心里反复翻滚着几件事:老周打给叶薇的那个电话、对着不上的材料标号、还有图纸备注里的那几行铅笔字。那行铅笔字像一根钓线,在他脑子里越拉越紧。
除夕那天下午,苏衡实在撑不住合了一会儿眼。醒来时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叶薇打了两通,微信里只有一行字:“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他没有回电话,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傍晚他去街对面的小馆子吃了一碗粉,老板问他“过年不回家吗”,他用不流利的越南语说“工作”。老板笑了笑,多给他加了两片肉。他吃完回到宿舍,把门窗锁好,坐在桌边又看了一遍那份进货单照片。
正月初三的深夜,他收到老陈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苏哥,老周今天来仓库,拿走了进货单存根,还有几个项目的技术资料。我挡了一下没挡全,他只留了几张废纸。”
苏衡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喝水。他把杯子放下来,坐在床边,盯着那行字。老周拿走了存根,说明老周已经知道苏衡在查。他动得比苏衡想象中快。苏衡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江淮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来回犹豫了快半分钟。最终他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江淮声音有些哑:“苏衡?过年好啊。”
“老江,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工地上那批钢材的进货渠道,你清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图纸上的材料标注和实际用的对不上。”苏衡说,“不是差一星半点,是差了两个标号。”
江淮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过了很久,他说:“苏衡,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就不要查了。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
苏衡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你是知道这些事的人?”
电话那头的江淮长吁了一口气:“苏衡,你听我说。身在局中,有些事情要装作没看见。你以为当初那么多人都盯着那个位置,为什么我偏偏推荐了你?”
苏衡心里一沉:“你推荐我来,是因为我好说话?”
江淮没有直接回答。他过了几秒才说:“苏衡,你在越南好好待着,该挣的钱挣着。图纸上的东西,你就当没看见。有些事扯出来太大,你扛不住。”
电话挂了。苏衡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触发,暗下去又触发。他忽然意识到,他来这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外派”这么简单。他是一颗棋子,被人无声无息地挪到了这个角落。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工地时,老周带他转了一圈,说“坐井观天”。他以为那是教他做事要脚踏实地。现在他想,也许那意思是“你看不到的地方,就当作不存在”。
正月初八,工地复工。工人们陆续回来,工地重新热闹起来。苏衡照常去上班,见到老周时还像往常一样笑了一下:“周哥,年前那批材料我点了,数量对得上。”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行。你辛苦。”
他们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共事,仿佛那些对不上的标号只是一个误会。但苏衡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他的手机里还存着那份进货单的备份,还有那几张关键图纸的照片。他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后,把数据整理成一个文档,在电脑里加密保存。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苏衡收到了叶薇发来的消息:“你认识的那个人,又打了一次电话来。问我最近有没有跟你聊过工作上的事。我说没有。他让我注意你近期的状态,说你可能在海外压力太大,容易想多。”
苏衡拿着手机,心里一点点往下沉。老周在给叶薇打“预防针”,趁他儿子的事还没曝光,先把“苏衡精神不正常”这个种子埋下去。他想辩解,但又想到江淮警告他别深究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是跟整个链条为敌。
他没有回叶薇那条消息。那天晚上他在路灯下走了很久。河内的夜色和国内不同,路灯是淡黄色的,照在行人身上像个旧年代的滤镜。他走过了两条街,又走回来,最终停在路边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卖部前,买了一杯热茶。他握着茶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摩托车,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叶薇发来的另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窗,和上次那张几乎一样的构图。但这次窗户外面是白天,阳光照在窗台上,空无一人。
接着又是一条文字:“苏衡,你是不是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他想起那些进料单上的数据,想起图纸上不符合的标记,想起老周打给叶薇的电话,想起江淮那句你没看见。他知道他确实已经踏进了一片自己并不了解的泥潭。而他最不确定的是,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他发了一句:“叶薇,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等我想清楚,再跟你说。你记住,不管谁打给你,你都别多问。”
发完之后,他关了机。他把手机放进裤袋,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丢进垃圾桶,沿着那条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他没有开灯。他拉开抽屉,把手机里的备份文件做了第三次加密,又把备份卡收进贴身口袋。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街道上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一个路灯下面,已经停了很久。他记不清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也许白天来的,也许更早。他看了一眼车牌,记在脑子里。他没有开灯,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
他拿出那张结婚照,翻到背面。叶薇写的“早点回家”四个字躺在手电微光里。他把照片放回口袋,又拿出手机开机。机刚开,叶薇的语音电话就跳了出来。他本不想接,但指腹还是碰到了接听键。叶薇的声音一响起来有些急:“苏衡,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你是不是有危险?”
“我现在没法跟你说。”
“那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苏衡沉默了一下:“你来不了。”
“苏衡——”
“叶薇,你冷静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叶薇忽然说:“苏衡,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走之后,你公司那边来过一个电话,是那个姓周的。他问你有没有在家里放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东西。我说没有。但他让我翻一翻你的书桌抽屉。他说你有可能会在家里藏文件,让你收好。”叶薇顿了顿,声音压低,“我翻了。我在你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钥匙。灰色的,很小,上面有个标签,写着一个地址。”
苏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灰色的小钥匙、带着一个地址。他从来没有在书桌抽屉里放过这样一把钥匙。那不是他的东西。但谁会把它放进他的抽屉?是叶薇放进去的,还是有人在她翻之前就放好了?他来不及想清楚,只问:“那个地址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
“告诉我。”
叶薇把地址念了一遍。苏衡没有纸笔,把地址在嘴里重复了两遍记下来。他说:“那把钥匙,你拍照发给我,然后把原件放回原处,别让任何人知道。”
“苏衡——”
“叶薇,听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说:“好。”
挂断之后,苏衡坐在床沿上。他用手机把那个地址打出来,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翻来覆去地猜。江淮的办公室、仓库、设计院,还是老周的住处。他无从判断。他只感到一件事非常明确了——他被人设了一个局。一把不属于他的钥匙,出现在他的书桌抽屉里,等着某一天被人发现。而发现它的人,不是他,就是叶薇。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钥匙的存在,也就等于走进了对方的棋盘。
他收起手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路灯下看不清车里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那辆车从始至终都注视着他。
他锁好门窗,又把行李里那把折叠刀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着眼睛,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很重。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把钥匙背后的地址会通往哪里。他只是忽然想起他爸当年背着蛇皮袋去火车站离开时的背影。那时他五岁,以为他爸只是去打工,很快就会回来。他足足等了十几年才明白,有些人离开时说的“很快回来”,没有一句是真的。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窗外有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他起身走到窗边,那辆黑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路灯下的路面空空的,像从来没有停过车。他站在窗帘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说了两个字:叶薇,把钥匙的事告诉了她,会不会把她也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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