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五晚上九点多,杭州开始下小雨。我坐在体育场路一家烧烤店靠窗的位置,顾鸣刚把一瓶冰啤酒推到我面前,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所以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他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碟子,“群里叫你打篮球说不去,喊你吃饭说加班,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你从坐下到现在就说了六句话。”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没说话。窗外有个女孩撑着伞跑过去,裙摆沾了水,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
“苏阳。”顾鸣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被开除了?”
“不是。”
“那是什么?你妈又催你相亲了?”
“不是。”
他把手里那串烤五花肉往竹签上一撸,连肉带签子指着我:“那你他妈倒是说啊,我大老远从滨江过来,不是来看你装深沉的。”
我放下酒瓶,拿出手机,解锁,按了两下,然后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的翻拍。照片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齐肩短发,眉眼挺干净,嘴角微微有点往右偏,像是拍照的时候正憋着什么话没说。
顾鸣看了看,又抬眼看看我:“这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存人家照片干什么?”
“她给我的。”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从我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塞到我手里,然后下车了。”
顾鸣一头雾水。我把手机收回来,翻到短信界面给他看。收件箱里有一条我没有发出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好,我想确认一下700块钱的事。”号码末尾是四位数:3317。
“给我从头说。”顾鸣把竹签往桌上一丢,“说清楚。”
事情得从上周一出差说起。公司在成都有个品牌客户要对接,本来应该是我和部门主管一块去的,临出发前一天主管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我只好一个人过去。开完会、改完方案,已经拖到周四。返程的时候我改了签,抢到一张周五中午的动车票。
成都东站,我在闸机口刷了身份证进去,顺着人流找到车厢。车厢里人不少,我找到座位,靠过道,旁边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女孩。她戴着一副有线耳机,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地图软件的路线界面。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来,跟我对视了大概半秒钟,又低下头去。
我把双肩包放到头顶行李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项目群里的消息。消息不多,我跟成都那边的执行确认了最后两处细节,回复“收到”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始动来动去。先是在包里翻了一通东西,找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小桌板,然后又翻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拧紧,放进座椅背后的网兜里。又过了几分钟,她把手机横过来看一个视频,声音开得很小,但靠得近,我能听见是一档美食脱口秀。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车过重庆之后。她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你好,打扰一下。”
我摘下一边耳机:“怎么了?”
“你手机能借我上个网吗?我流量套餐今天刚好到期了,没办法开热点。”她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给我看,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一个加载失败的小地球图标。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出门在外,借手机这种事我不太会答应。但她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就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背着一个洗得有点发白的帆布包,脸上没化什么妆,只是眉眼间有一种很自然的、说不清楚的神态。
“你要干吗?”我问。
“就查一下返程的车次,确认一下到站时间。”她笑了一下,“我朋友说好来接我,我得知道几点能到。”
我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她接过去,低着头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个车次查询的页面。她说:“到了杭州东大概是下午六点零三分,对吧?”
我看了她一眼。从成都到杭州的动車,显示到站时间确实是六点零三。我点点头,她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声谢谢。
然后就没什么事。车过了重庆,又过了好几个站,窗外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城。车厢里的广播一遍遍播报站名,我刚开始还能看看文件,后来困意上来了,就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车窗外掠过城市灯光的残影。
她睡着了。
准确地说,她是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头歪过来,抵在我右肩和锁骨之间的那片位置,头发蹭着外套,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我僵在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想叫醒她,又觉得在车上把人叫醒有点过意不去。想了想,算了,反正也就一两个小时到站了。我重新把手机拿出来,调暗屏幕亮度,开始看工作群里的消息。
她睡了很长时间。
中途她动过两次,一次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头从我肩膀滑到我手臂上方一点点,又停住了;另一次是手机响了,她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接了一下电话,说了句“快到了”,又挂了,然后把头重新靠回来,又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她在我肩上靠了将近四个小时,比我预想的长得多。车上广播最后一次报站的时候,她醒了。她坐直身子,眨了眨眼睛,反应了大概两秒,然后跟我道歉。
“对不起,我睡着了。”她说着,把耳后的头发拢了拢。
“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窗外。“到了?”
“快了,大概还有十分钟。”
她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帆布包、手机、水瓶、充电线,都规规矩矩地收好。我看她收东西,自己也把双肩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放在腿上,准备到站就起身。
车到杭州东,停稳,播音员开始用平稳的语速说“欢迎您来到杭州”。车厢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车门方向挪。我跟在她后面,拎着自己的包,随着人流往前走。出站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两三步远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闸机口人挤人,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流,很快被淹没。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打开手机导航,准备去找地铁站。
手伸进外套口袋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彩色证件照,小二寸,白底,跟我在手机里翻拍的那张一模一样。照片背面贴着一小条双面胶的痕迹,像是长期放在某个证件上揭下来的。我翻过照片,正面就是那个笑着的女孩。再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手机号码,字迹有点潦草,笔画连得很随意,但数字看得清楚。就是3317结尾的那串。
我第一反应是不太对劲。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钱包,还在。手机也在。身份证在夹层里,也没事——然后我才注意到钱包里少了东西。
出发前我取了三千块现金,一部分准备行程中用,一部分打算回来之后给爸妈买点东西。出差三天,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零散票子就应该还有七百多。我拉开钱包夹层,里面只有一张一百的。少了的数目,加上那张一百,算出来大概是七百上下。
我当时站在闸机外面,人潮从身边涌过,我拿着那张证件照站在出站口,反复数了两遍钱,又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别的字,除了电话号码,什么都没有。
我想追回去,但在人群里找一个人几乎没有可能。她的背影早就消失了,出了东站,分流到地铁、公交、出租车,每一个选项都是通往别处。
我站在那,把手插回口袋里,捏着那张照片,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呢?”烧烤店里,顾鸣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就这么回的家?”
“不然呢?”
“你报警啊!你钱少了好不好?”
“七百块,报警人家未必立案。”
“那你就不管了?”顾鸣说,“万一不是丢的呢?万一就是她拿的呢?她就靠你睡了几个小时,往你兜里塞了一张照片一个电话,然后下了车。你不觉得这很蹊跷?”
“我知道蹊跷。”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把一根竹签在指间转了两圈,“打过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串号码。说实话,回来的这几天,这个号码我存了,信息也拟了,但一直没发出去。每次想按发送,手指就停在半空。我说不太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七百块钱,对一个上班的人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让我很没底。一个人在车站睡了你一路,起来道了个歉,留了张自己的照片和电话,然后顺走你几百块钱——怎么想怎么不合逻辑。如果她是小偷,不会这么招摇。如果不是小偷,钱去了哪里?
“我准备明天打。”我说。
顾鸣听完,脑袋往后一仰,长长地“嘶”了一声:“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怂的人。要是换了我,出站那道门还没走出去我就拨号了,你还等明天?”
“我想看看她怎么说。”
“行,那你打。你打过来开免提,我听听她怎么说。”
“我不开免提。”
“那我离你近点。”
“你坐对面。”
顾鸣笑了一声,没再逼我。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没打。第二天是周六,我把那件外套放到洗衣机里之前,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照片就那么放在玻璃茶几上,一个年轻女孩的脸,跟我隔着玻璃板对视。她笑着,眉眼弯弯,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会在车上偷钱的人。
下午两点多,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短信又改了一遍。原来那句“你好,我想确认一下700块钱的事”被我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你好,我们从成都坐同一趟车到的杭州。我外套口袋里多了你的证件照,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你放的。”
还是没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那张照片并排摆着,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又回来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推送新闻。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一直到周日晚上,我都没有按下发送键。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我觉得,一条短信发出去之后,这段荒诞的偶遇就会真正结束。她会告诉我钱是她拿的,或者她说不知道,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七百块钱追不追回来,都是个句号。而我没发出去之前,这件事还在悬着。
周一上班的时候,主管问起成都那趟的情况。我说一切顺利。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报销单你抓紧交,财务月底关账。”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报销系统,把高铁票、酒店发票一张张贴进去。贴到那张高铁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座位号是05车12F。靠窗的那一侧,旁边是12D,我的位置。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那九个小时里,我们隔着的距离,大约是一件外套的厚度。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在桌上。下午三点,我打开手机,短信页面还停在那条未发送的消息上。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件照”三个字删了,改成:“你好,我是成都回杭州动车上坐你旁边的人。你在我兜里留了一张照片,还有一串号码。我想问问,那700块钱的事。”
还是没发。
到周二下午,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顾鸣,被他说了一通“胆小鬼”。我从公司出来,沿着体育场路往东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那张照片还在我的外套内袋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号码的短信界面,把光标停在已编辑好的那行字后面,站了两秒。
红灯变绿了。
我看着人行道上的白色斑马线,还有身边涌动的人群,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出去了。
对面没有回应。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着,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到凌晨一点多,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只有五个字:
“你怎么还没扔?”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捧着手机又看了两遍。号码没错,就是这个3317结尾的号。我打过去,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吵醒的:“你是那个坐我旁边的人?”
“醒了。”
“行。”
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拉开窗帘的声音。然后她说:“钱的事,你钱包里少的那700块,不是我拿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少了700块?”
她又停了一下,说:“你下车之前,有人从你外套里拿走了钱。我看见了。但我没拦。”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看见一个男人从你外套里拿走了钱,你没拦?”我从床上坐起来,“你就这么看着?”
“我当时刚睡醒。”她说,“看见的时候,那人手已经收回去了。我连他脸都没看清,只知道跟你隔了一条过道的,穿灰色外套,戴黑色口罩的男的。他从你外套里摸了个钱包出来,抽了几张,又放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我没来得及出声,他就下车了。”
“所以你就写了个电话号码放进我兜里?”
“我本来想写纸条跟你说,但车上没有纸。后来出站的时候看到你外套口袋里有一张我的证件照——是我之前不小心掉在座位底下的,捡起来的时候顺手塞错了口袋。”她说,“而且我捡到你钱包的时候,是从地上捡的,也许是那个男人不小心掉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拿走钱包还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想想你现在的反应,你信了吗?”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张了张嘴。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痕。那张证件照的边角,映着那一点光,像薄薄一片月牙。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一声轻叹:“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把那几天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跟你说清楚。”
第二天上班,我对着电脑屏幕核对项目排期表,脑子却一直往昨晚那通电话上飘。她说“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时的语气,不算恳切,也不算疏远,听上去更像是在替我做决定:你有空,你会来。
下午五点四十,我关掉电脑,拎起外套准备走人。同事陈姐从工位那头探出头来:“苏阳,明天早上客户要的那个版本脚本你改完没有?”
“改完了。昨晚发到你邮箱了。”
“哦,行,那你先走。”
我按了电梯,从写字楼出来,傍晚的天还没黑透,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橘黄色的光。她约的地方在城西一条小巷里,叫“泡桐里”,我在地图上搜过,是一家做简餐的小店,开在小区楼底下,评分不高不低,评论里有人说“环境安静,适合说话”。
我坐地铁过去,出站之后步行大约七八分钟。巷子两旁是年份不短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的金黄,踩着走的时候发出干燥的咔嚓声。店门口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推门进去,空气里一股咖啡和简餐混合的味道。
店里没什么人。靠里的卡座坐着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点,垂在耳朵两侧,手里握着一杯热饮,没在喝,低头看桌面。那张脸从侧面看和我证件照里留存的样子一模一样,下颌线条干净,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脸上,顿了两秒,说:“你来了。”
“来了。”
“吃什么?这家的番茄牛腩饭不错。”她说着,从菜单上抬起眼,补了一句,“我请。”
“不用,我吃过了。”
她没继续劝,把菜单合上,放回桌角的盒子里。两个人中间的小桌上摆着一盏黄铜色的小灯,灯光在桌面上投出一圈圆形的暖色。
她开口了:“我叫叶知秋。”
“苏阳。”
她点点头,像早就知道了一样。我按捺住心里那句“你怎么知道”,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叶知秋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过了片刻她说:“你昨晚问我的事情,我今天一次性讲清楚。你听完,信不信,随你。”
我没接话。
她说:“我那天晚上在成都东站坐那趟车,是回杭州处理我爸住院的事。他糖尿病并发症,住了快一个月的院,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我回去替她几天。车票是临时买的,没有靠窗的位置了,才坐的12D,跟你旁边那个位置。”
“我上车之前,在站台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顺手把零钱塞在外套口袋里。手机没电了,我在候车室的共享充电桩那里充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太急,把证件照从钱包里带了出来,掉在了座位底下。就是后来你看到的那张。我钱包里一共有四张证件照,丢了那张是最新拍的,用来办社保卡的时候顺带加印的。”
“你外套里的钱,不是我拿的。我昨晚跟你说的是实话,我看见了一个穿灰色外套、戴黑色口罩的男人,坐过道另一边斜前面两排的位置,靠窗。车快到杭州东那会儿,车厢里很多人已经站起来拿行李了,你靠在椅背上睡着,那个男人经过你身边的时候,手伸进你外套外侧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钱包,迅速抽了几张纸票塞进自己外套内袋,又把钱包放回你口袋里。”
“他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刚好半睁着眼看见了那个动作,我也会以为是错觉。”
“你为什么不叫我?”我的声音沉下来。
叶知秋停了一下,说:“因为他做完那套动作总共就三四秒。我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收走了。我叫你,他也已经走了,跟你说了也只是让你白白着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第一反应是怕。那一整个车厢的人,他敢在你旁边下手,说明他早就踩过点了。我一个女孩,叫出声,他要是转过头来记住我了,后面发生什么事谁也没法保证。”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听上去不像在辩解,而是在陈述一个准确的事实。我听着她这段叙述,心底浮起一团说不清的情绪——有几分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梗压在胸口的闷。理智上我知道她说的没有漏洞,但情感上,一个陌生人把七百块钱的事留在我手里,又让我相信她看见了却无动于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松动着,说不清是信任的裂缝还是别的什么。
“行,”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证件照留在我兜里?你要是怕被报复,就别管这件事,下了车各走各的,不是更干净?”
她看着桌面上那圈灯光,说:“因为我过不去。”
“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丢过一次钱包。在公交车上,一个阿姨顺手从我书包侧兜里抽走的。里面有我妈给我装的一百五十块,是那个月给我爷爷买东西的。那会儿小,心疼那笔钱,越想越委屈,回家哭了一路。”她说,“后来我妈说你丢一百五都心疼成那样,那个哥哥丢了七百,他也一定心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脸上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表情。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装出来的,才开始慢慢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
“所以你留照片、留电话号码,是希望在我不确定真相之前,能有一个渠道找到你?”
“对。”她点头,“我本来想写张纸条,但身上没纸,翻来翻去只有证件照。照片背面能写字,我就拿圆珠笔写了号码。放回你口袋的时候,我本来想放到内袋里,怕弄丢了,但你睡着,手压着外套,外侧口袋好放。放完了才想起来那张照片就是我从座位底下捡起来的证件照,不是故意撕下来的。我本来想等你醒了告诉你,到站那会儿人太挤,你走得快,我没追上。”
我沉默了很久。店里的电视挂在墙的高处,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的。好一会儿之后我说:“你昨晚说的‘你怎么还没扔’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下车之后会把那张照片当垃圾丢掉。”她说,“普通人发现口袋里凭空多出一张陌生人的证件照和电话,第一反应就是‘这什么玩意儿’,然后转头丢掉或者扔掉号码。你没扔,那我猜你一定是发现了钱的事。”
“我确实发现了。”
“所以你确实是来要钱的。”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我想知道真相。”
叶知秋看着我,目光认真起来,那里面有了一种更深的、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她没再说话,低头打开自己放在旁边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手机,解锁,按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转过来递给我。
屏幕里是一段视频,应该是她晚上拍的,画面亮度不高,带着夜晚特有的噪点。镜头对准的是地铁安检口的护栏外面,人流从闸机一涌而出,她手机的角度大约是从侧后方拍的,画面中央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灰色外套,黑色口罩,背着一个深色双肩包,个子中等偏下,步速很快,汇入站外的人群之后很快就看不清了。
“这是出站之后,我在电梯上面拍的。”她说,“那会儿你走在前面,你还没发现兜里少东西。我想拍下他大概的样子,免得空口无凭。”
我把视频放大看了两遍。电梯那个角度只照到背影和半边侧脸,而且光线太暗,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了。能确认的信息只有一样:灰色外套,黑色口罩,体形大约是中等偏瘦。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她收回手机,按灭屏幕,“你要是觉得不够,你自己去查。车站监控,站台出口,只要能调出来,也许能看见他的正面。”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调监控?”
叶知秋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挂在嘴角就散了:“我是谁?我去派出所报案,说我在车上看见有人偷东西,但我没叫,事后也没留下任何证据,只有一段几乎看不清楚脸的背影视频。人家要不要立案,调不调得到监控,都两说。”她看着我,“但你不一样。你是当事人,你少了700块钱,你报警名正言顺。”
她说的有道理。我不得不承认,那天晚上从车站回住处之后,我隐隐约约有一个念头在心头转过——也许该去车站问问监控。但这个念头像水面上的一点油花,晃了一下就没了,没有真正凝聚成形。我习惯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习惯了用“破财消灾”来安慰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不动弹。她把那层念头捅破了,像掀开一块布,露出底下我没面对的那部分想法。
我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店门外,夜风扑到脸上,凉意让脑袋清醒了些。梧桐树在路灯下投着细碎的影子,巷子里偶尔有电动车压过落叶,发出沙沙声。
叶知秋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没上前,隔了两步远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想查监控,明后天我可以陪你去。反正我这几天在家照顾我爸,白天有时间。”
我回过头看她,她站在店门口的灯光里,浅灰色卫衣被染上一层暖黄。她看我的眼神坦然,不闪避。
“你为什么要陪我查?”我问。
“因为那七百块钱是从你兜里被拿走的,而那件事,我看见了你没看见的部分。”她说,“我不想做那个看见了却当没看见的人。一次也不想。”
她说完这句话,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又说:“你回去想一下,随时联系我。你有我的号码,存着没删就行。”
她说完,冲我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巷口走去。她走了七八步,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刚才说,他是从你外套口袋里掏出钱包的。那个钱包不是很新,棕色的,边缘磨了点皮。”她顿了一下,“要是你那个钱包不是棕色的,那你就当我撒谎,我编的。”
我下意识地低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自己的钱包。棕色,牛皮,边角确实磨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看着那个钱包,再抬起头时,她已经走远了。巷口的路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影子,投在落叶覆盖的路上,一转眼被拐角吞掉。
我站在饭店门口,风吹过来,我握着钱包站在原地,心里那张地图上,一条模糊的路正在逐渐清晰,但路尽头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二天我没去查。一部分原因是客户那边的方案又改了两稿,反复折腾到傍晚。另一部分原因,我说不上来。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在地铁上打开了手机,翻到叶知秋的号码,对话框里她昨晚发来的那条线路还在:“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我犹豫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明天去。”然后删掉。又打了一遍:“监控的事我想了想,”又删掉。
直到列车报站的广播响起,我关了手机屏幕,出了站,沿着体育场路走回家。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年没用“想查个明白”这种心态面对过生活里的事情了。
走到小区楼下,手机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叶知秋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拍的是一个监控号。画面中央是一个车站出入口的实时监控截图,时间是清晨六点刚过,天色刚亮。图上用红圈标出来一个人影,灰色外套,黑色口罩,背着一只深色双肩包。那人影正低头走出站口,右手的动作有点奇怪——像是正往外套内袋里塞什么东西。
图片底下跟着一行字:“这个监控是我爸住院那家医院的热心保安帮我调的,他认识这边的派出所协警。画面对焦不算清楚,但如果你想去正式备案,这个可以作为线索。”
我看着屏幕,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又说:“我只能找到这里了,剩下要看你要不要向前走。”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张截图里那道模糊的背影,一个念头涌上来:叶知秋一开始说她不敢跟上去,也没有本事调监控。那这个保安是谁?她怎么认识的?
我打了电话过去。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她接了。
“你那个保安是随便问到的,还是你早就联系过?”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她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然后她说:“我在成都的时候就让他帮我留意了。我以为那张证件照是我自己的,怕弄丢,托他帮我回看那个区域的监控。但当时调到的监控里正好有那个男人的背影。”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监控截图?”
“因为那是别人的权限,”她说,“监控这种东西,通过熟人调出来的和正式报案调出来的,性质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风从梧桐树梢间穿过,头顶的叶子簌簌作响。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上来了,像一根细线,被我拽在手里,线那头绑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形状,我还没看清,但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明天我去派出所。”我说,“你把那张截图发我。”
“好,”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很轻很平,“明天我不陪你了,我爸要复查,我去医院。你自己去,可能更有说服力。”
我应了一声,她没有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握着手里的手机,亮着的屏幕映出那张截图,灰衣人的背影像一个问号一样横在画面里,静止不动。
深夜十一点多,我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工作用的笔记本。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成都东—杭州东,G2835次,6月12日,杭州东出站口。”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盯上我,只是随机下手,还是有别的目标?叶知秋发现他之后,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细节?她说她在成都的时候就让保安留意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丢了钱,也不知道我是谁,她为什么要提前留意这件事?
我想不出答案。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暗。
我熄了灯,躺下,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两次,都是推送新闻,我都没有点开。
即将入睡的时候,最后清醒的那一点意识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叶知秋在成都的时候就让保安留意那趟车的监控,说明她在问我借手机之前,就已经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存在。那么她主动找我搭话的那一刻,是真的因为流量用完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民警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一张张摊在桌面上,像摊开一副没洗干净的扑克牌。他指着我先前拿来的那张用红色圆圈标出人像的纸说:“这个是你提供的截图,对吧?”
“对。”
“你这个时间戳不对。”他用手背敲了敲照片右下角那行白色小字,“你坐的是G2835,对吧?这趟车到杭州东是晚上六点过一点。但你这张图上的时间,显示的是白天十一点四十分。你看,这是早上,不是晚上。”
我站在派出所的大厅里,一瞬间没接上话。
“那会不会是截图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没调准?”我说。
“出站口的监控截图,系统时间是校准过的,不会差。”民警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报被扒窃,我可以给你做笔录,但这个图不能作为证据,最多算是线索。你要有别的能对得上的监控或者证人,再一起提供。”他又低头翻了翻,“你说的那个灰衣服戴口罩的人,我们调了当天的出站口录像,他确实从你同一趟车的闸口出来了,但画面里看不清他有没有往兜里塞东西。监控角度不行,那个位置是个死角。”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路灯亮着,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几张监控截图叠好放进公文包,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证件照。照片角上有点卷,我捏着它,站在风里,心里的疑团像滚水一样冒泡。
叶知秋说她在成都的时候就托医院的那个保安留意那趟车的监控。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她为什么要提前留意?如果她只是坐同一趟车偶然遇到灰衣人,那她没理由在成都就预知他要上车。
我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掏出手机给叶知秋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没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想再当面聊一下。”发完之后,我上了地铁,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医院求证。
她昨晚说过,她爸糖尿病并发症住的是城西的联合医院。我当时没有特意记,但今天在地铁上,我搜了一下那家医院的位置,发现就在她约我吃饭那条巷子往南走两个路口。
到了联合医院门口,已经是晚上九点。夜班前台只有一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我走过去,拿出手机翻出叶知秋的照片——就是那张证件照——问护士:“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姓叶的病人?大概五十多岁,糖尿病并发症住院的。”
护士看了照片一眼,说不认识。她又点了几下电脑,问:“病人叫什么名字?”
“叶知秋。”我说,“是住院病人家属,床位登记应该是家属的名字。”
护士在系统里查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没有姓叶的病人在6月12号前后住过院。糖尿病住院的这几天倒有两个,一个姓刘,一个姓陈,但家属都不叫叶知秋。”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科室转过去的?”
“我查的是全院住院名单。”她说,“确实没有。”
从医院出来,我靠在马路边的路灯杆上站了很久。头顶的灯嗡嗡响着,细小的飞虫在光晕里打转。叶子落了一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如果她爸没住院,她为什么要编这个谎?那她说的医院保安帮她调监控,多半也是假的。还有那张时间戳对不上的截图,是她自己找地方剪辑的,还是她拿到的就是假的?她从一开始就在撒谎。那她说的“看到一个灰衣男人从我外套里拿钱”这个说法,还剩下多少可信度?
我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半了。手机一直没响。我又给叶知秋发了一条:“医院我去了。你不解释一下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明天。”
“几点,在哪?”
她发来一个定位:城东的南湖公园,湖边东侧第三张长椅。下面是“早上六点”。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扔到床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台坏掉的放映机,不断闪回那天高铁上的画面。她靠在我肩上时,呼吸很轻,发梢扫过我的脖颈。我那时以为那是一个疲惫的女孩出于本能的依赖,现在再想,那也许是她精心设计的第一步。
为什么是我?她为什么偏偏选了我旁边的座位?如果她是为了躲避灰衣人,那她应该找一个看起来更强壮、更有威慑力的人,而不是我。我看起来也不像能挡住什么的人。
第二天不到六点我就到了南湖公园。天蒙蒙亮,湖面浮着一层薄雾,空气里是湿漉漉的草木味。湖边东侧第三张长椅空着,我坐上去,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很淡了。我看了十几分钟水面,手里攥着那张证件照,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叶知秋穿着和那天差不多的灰色卫衣,但戴了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走到长椅边,没坐下,站在我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
“医院的事,我骗了你。”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我爸确实住院了,但不在联合医院,在省人民医院。我说联合医院,是因为我怕你会去查。”
“你怕我查什么?”
她没回答,反而坐下来。帽檐遮住她半张脸,我只能看见她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的那张截图,时间戳是我自己改的。真正的监控截图是晚上拍的,但那天车站的监控没拍到这个灰衣人的正脸。我怕你拿不到证据,才在另一个时段的录像里截了一张差不多的背影,改了几条数据,想让你拿着它去派出所,至少能立案。”
“你为什么要伪造证据?”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截,“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她说,“但如果不这样做,你根本不会去报警。”
“你——”
“我没别的办法。”她打断我,终于抬起头,帽檐下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那个灰衣人,我认识。他叫陈广,是债主养的几个打手之一。他们在找一个人,那个人欠了一笔钱,已经躲了半年。我坐那趟车就是为了去找这个人。陈广跟着我,也是想知道这个人的下落。”
“这跟你让我去报警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说:“因为陈广想用我做诱饵,把那个人引出来。我在车上看见她偷你的钱,我就想,如果你报警,警察就会来找我做证人,我就有理由留在派出所附近,暂时避开陈广。只要拖住两天,那个人就能安全地离开杭州。”
“那个欠钱的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姐。”
我坐在长椅上,湖面上几只水鸟掠过,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跟我说完这段话之后,垂下了眼帘。空气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把证件照和电话号码留在我兜里?你直接报警,警察来的时候,你说你看到了,就行了。”
“因为我不敢。”她说,“陈广知道我是谁。如果我在派出所露面,他很快就会知道是我报的案。我姐还在半路上,不能让他知道我。”
“所以你找一个陌生人,让他去报案,然后再把你留下的联系方式交给警察?”
“对。”她说,“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我利用了你的损失,让警察去查陈广,而我躲在暗处。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呢?”我看着她,“你姐安全了?所以你今天来见我,就是道歉的?”
她摇摇头,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之后递给我。我没有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杭州郊区的一个小区名,后面是一行门牌号。
“这是什么?”
“这是陈广这几天落脚的地方。”她说,“他昨天下午搬过去的。我以为他找不到我姐就会消停,但他没有。他还在找,而且已经开始查那天和你一起出站的人了。”
我盯着那行字,静止了两秒:“查我?”
“他发现你钱包里少钱了,又看到我留了号码,就知道我们之间一定有联系。他现在怀疑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或者我告诉你什么了。”她说,“他已经知道你住哪了。”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灰衣人坐在过道另一侧的画面,以及他隔着口罩瞥过来的眼神。当时我以为那只是普通人看一眼,现在回忆起来,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上去更久。
“你让我大清早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说:“我想让你把这个地址交给派出所。你报的是被扒窃的案,把这个信息给警察,他们会去查陈广,他至少会收敛一段时间。”
“你自己怎么不去?”
“因为我今天下午的动车,去成都。”她说,“我姐还在那边没走成,我要过去接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像一个被反复折叠过的纸盒,每一层都对不上。她今天说的话,和之前的话,哪一句是真的?我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条。
她见我手没动,自己伸手拉过我的手腕,把纸条塞进我手心里。她的指尖有点凉,碰到我的皮肤时,我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她松开手之后,退后一步,说:“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是想把这七百块钱的事弄清楚,这是你唯一能往前走的线索。”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纸面薄而硬,捏得手心有一点硌。湖边的风很大,吹得她卫衣下摆不断翻动。她站在那里,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等我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我开口:“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在成都的时候就让人调监控?”
她沉默了一瞬,摇头:“没有。那段话是我编的。”
“那你有没有看见陈广从我的钱包里偷钱?”
她看着我,目光里掠过一层难以确定的东西,像湖面上飘忽的光。她慢慢说:“我看到了。但我没有看到他从你的钱包里掏钱。”
“你什么意思?”
“我看到的,是他弯腰从座位底下捡起一个钱包,翻开看了里面一眼,又塞回你的外套口袋里。我以为是你的钱包掉出来了,他帮你捡回去的。”她停了停,“后来你说丢了钱,我才想,他可能是那个时候抽走了。”
我低着头,反复嚼着这段话。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陈广捡起钱包的时候,钱就已经不在钱包里了?还是说,是在她看到之前钱就已经没了?
我抬头想问,却看到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的某个方向。她的表情突然变了,嘴角的线条绷紧,帽檐下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快速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别回头。”
但我已经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
湖边的步道尽头,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一个人影正站在一棵柳树下面,灰色外套,黑色口罩,一动不动地和我们隔着大概百来米的距离。晨光打在他身上,那个身影比我在截图里看到的要鲜活得多,带着一股隔着屏幕感受不到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叶知秋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他来了。你听我说,你现在快走,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你走另一边,往东门走,我往南,别让他把你的脸记住。”
我站在原地,腿没有动。她瞪了我一眼,低声说:“走啊。”
我的脚这才动起来。我侧着身往东面的小径退了两步,余光看到那个人影向我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住,像在衡量什么。我加快脚步,绕过一排冬青树丛,拐上通往东门的小路。走出几十米再回头,叶知秋的身影已经朝南边快速移动,柳树下那个人影迟疑了几秒,转而朝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我站在晨风里,握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头顶的路灯在这时候熄灭,晨光漫过整个湖面。我低头打开纸条,上面那个地址被我的手汗洇开了一点边角,但字迹还清晰。我把它揣进内袋,向着东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叶知秋发来的一条消息:“他已经认识你的脸了。你手里的地址,如果你不去,就烧掉吧。如果要去,只跟警察说,不要自己去。”
后面还跟了一句:“那张照片背面,我原来写的是一行暗号,不是手机号。手机号是我后来加上的。”
我翻过手心里那张证件照,把照片翻到背面。午后的路灯下,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些字的排布。电话号码写在正下方,字迹潦草。而电话号码上面,紧靠着照片顶端的位置,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圆珠笔尖刮破纸面的字迹。我凑近了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那不是暗号。那是一个日期。
6月12日,早上8点40分。G2835次,成都东,02站台。
正是我上车的时间、车次和站台。
我站在湖边的晨光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她给我留下这个信息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座位号,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她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还没有见过我。她为什么能在我上车之前,就知道我是那一趟车上的乘客?
晨风从湖面吹过来,我抬起头,那个灰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丛的方向。我握着那张照片,站在空无一人的步道中央,感觉到一个念头正在缓慢地浮出水面,但它的真实形状,还藏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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