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
远征军在反攻怒江西岸的战斗里打得元气大伤,战斗力耗损已经到达极限,惨烈的战斗在许多人心里成为永远抹不掉的血腥回忆。许多人留在国境一带养伤,后来就没有归队,纷纷在当地傣族、景颇族、德昂族村寨里成了家落了户,这支部队开始后撤休整。继续向缅甸南部进攻的任务,落在了比远征军训练更加有素、装备更加精良、战术更加灵活、战斗行动更加高效的驻印军身上。
1945年2月8日,新30师在追击中占领畹町一腊戌公路之间的咽喉要地南巴卡,与第114团合力击毙日军近千人。但激战一周没有得到弹药补给,只好停止了追击,日军第56、第18师团龟缩到腊戌,继续抵抗。但孙立人抓紧时间补充弹药,只让自己的部队休息了一天,他深知在追击溃敌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使其获得哪怕片刻的喘息,他一边布置新1军的2个师沿滇缅路不停挺进,一边令新6军留下的第50师越过瑞丽江向滇缅路扫荡前进。
2月9日到11日,新30师向新维攻击前进,开始了夺取滇缅路终点站、泰缅边境交通要冲腊成的战斗,从南巴卡到腊戍大约80公里,中间隔着相当大的新维坝子(当地人将山间盆地称为坝子),这个新维坝子南北长达50公里,宽度在1.5到2.5公里之间,滇缅公路从中间穿过,是日军一个十分重要的前沿基地,而在新维北边大约32公里处也有一个小坝子,名叫贵街,丘陵纵横,溪流密布。要进到腊戍,必须先攻占这两个地方。
新30师紧跟第56师团退却的脚步,于13日占领贵街北面标高1800米的制高点,14日拂晓在大雾掩护下一举冲进贵街,日本守军根本就无心恋战,一下就作鸟兽散。于是第二天,马不停蹄、人不卸甲的新30师兵临新维以北高山。从这里开始,已经走出横断山区,地势突然跌落,新维以北周围都是1800米的高山,到了腊戌海拔一下变成仅仅300米,所以这里是日军最后一个能够凭险而守的地方。
为了守住这里,19日的战斗变得十分激烈,日军出动数百残兵配以8辆坦克迎击新30师,妄图将没有重火器支持的新30师阻止在山地里。不料新30师装备的大量火箭筒正好派上了用场,于是这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变成了火球,日军的防守兵力反而被削弱,正面攻击的第90团顺势趁又一个雾天袭占新维,远程渗透的第112团与90团形成夹击之势,获得了不小的战果。除了击毙日军750人,击毁6辆坦克以外,还缴获卡车30辆、炮9门、机枪26挺、长短枪370余枝,更重要的是,解救了关押在这里的上次入缅远征军大批掉队被俘的战友,以及被扣做人质的云南地方土司2人,这些人在日军铁蹄下生活了两年有余,如今终于彻底脱离了苦海。
进攻腊戌期间正在轰击日军的驻印军105毫米榴弹炮
新维丢失虽在意料之中,但丢失速度之快还是大大震动了日军,尤其是坦克冲击居然也是毫无效果,更令日军胆寒。他们将第56师团唯一没有与驻印军交过手的部队--第56搜索联队派到腊戌,并配备了山炮和坦克,还把第49师团第168联队的残部也都加强给了这个联队,准备与驻印军进行最后的决战。
腊戍是缅甸中部的锁钥,缅甸大平原从这里往北就开始转为崇山峻岭,这里是唯一能够控制北方群山的门户,若此战失败,日军在无险可守的缅甸大平原上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逃向泰国,并且逃得越快越好。
腊戌可以分为3个独立的建筑群,新城、老城和火车站。这里由于是中缅印泰四国交往的要道,原本就有较为古老的城镇,英国入侵占这里以后,又在老城西南2000余米的地方,就着一座靠河的高台平地建立了据点,以后就逐渐发展成了新城,老城西边2000米左右则是火车站,这3个独立的建筑群正好形成了正三角,日军原以为以新城为核心,依托老城和火车站,形成椅角之势,又有坦克和炮兵,防御水平至少应该可与八莫相当。但接下来的战斗却不是这样。
考虑到这里地形开阔,孙立人将呆在后方闷得发慌的战车第1营调上前线,还派来了1个105毫米榴弹炮连,火力之强超过了新38师和新30师以往任何一次战斗。有了这些部队,腊戌之战几无悬念。24日开始,新1军以新38师第112团为正面,新38师第113团与新30师第88团为两翼,中路配以坦克重炮争夺新维与腊成中间的分水岭,坦克和榴弹炮首先发威,不断摧毁日军炮兵阵地和冒死冲击的日军坦克,到3月5日黄昏,沿公路推进的第112团突破了最后一个阻击阵地,隔着缓缓流淌的南育河,前面就是暮霭笼罩下的缅甸平原。该团没有被美景陶醉,他们马上组织偷渡,并顺利建立了桥头堡。两翼迂回的部队由于没有重武器拖累,速度更快,全部抢渡成功,其中右翼第113团已经深入到新腊戍以南,切断了腊戍日军的后勤线。
3月6日拂晓,第112团主力在桥头堡阵地的支持下强渡南育河,一个冲锋就打进老城,3小时后即完全肃清老城日军。第二天上午又一个冲锋,坦克与步兵一起冲进火车站,并趁势拿下飞机场,日军残部全都缩进了新城准备拼死抵抗。
可是孙立人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日军残兵前脚进城,驻印军的攻击随后就到。虽然日军打退了驻印军的一次步兵冲击,但到8日上午,趁黑夜一点一点爬上坡顶的第112团第2营李纯明连从距离日军阵地仅3米的地方跃起冲锋,同时30多辆坦克摆开阵势,在无遮无依的平原上用铁甲和炮火掩护步兵突进新城之后,结局就注定了。巷战激烈而酣快,枪声很快停息,日军溃兵尸体倒毙在原野上,中国人胜利了。新1军在这里缴获的物资数量巨大,仅工兵器材即达万吨之巨,丧失了所有后勤物资的日本第33军从此再无斗志,只能沿丛林小道向泰国逃窜,在丛林里留下许多悲惨的故事。
在驻印军新1军南下的同时,新6军留在中路的唯一部队第50师也进行了数百里的孤军追击,于1月间分三路突破日军瑞丽江防线。其前锋50团在万好与日军的激战十分惨烈,肉搏战达9次之多。后日军退守狭路,以重机枪封锁道路,该团一位班长黄庆树带着几个人,绕到日军机枪据点后方高崖上,拼命向下甩手榴弹,将日军全部炸死而立功受奖。日军最后丢下180具尸体,这些军国主义的受害者们,被切下一根手指,由他们的战友带回遥远的日本故土,但战火如此无情,丛林如此宽阔,日本那些望眼欲穿的家属,能“幸运”得到自己亲人噩耗的又有几人呢?
2月22日,南图(也译作南杜)之战,第50师以4个团兵力(本师3个团加配属的驻印军总部第1独立步兵团),在猛烈的空中火力和重炮支持下力挫日军第56师团第113联队及第18师团残部,毙敌数百,乘胜推进到缅甸中部山区的最后屏障西保,与新1军的距离只有几十公里了。为了方便统一指挥,第50师被正式划归新1军建制。
3月8日,第50师3路进兵西保,由于地形险要,河水湍急,不能偷渡,战斗一时僵持。但日军此时心慌意乱,指挥上出了大问题,他们将主要兵力布置在西保北方山区与第50师的右翼和正面激战,却忘记了左路可能实施迂回的路线。3月14日,第50师第149团在罗锡畴团长率领下,在丛林里跋涉6天,竟然没有遇到一个日本兵,顺利潜入日军后方西保城。当第149团于15日突然发起攻击时,引发了日军的全线崩溃,西保城里日军慌忙派出7辆坦克反击,全部被第149团的火箭筒击毁。16日战幕降下,日军一败涂地。
新1军与第50师从北与西两个方向并进,日军第33军已溃不成军,孙立人派出第88团和第113团分别配属山炮1个连,分路向东南方泰缅边界和南方追歼,使日军不得不越来越加快逃跑速度,这大大加剧了日军的灾难,日本第33军的建制完全被打乱,只顾在丛林里狂奔,没有了给养。大批营养不良的日本士兵扔掉一切随身物品,仍然觉得没有一丝气力,脚上的皮鞋也连同脚一起烂掉,根本走不动路,身上穿着的衣服都觉得是一种负担,但脱掉以后又会被毒辣的阳光晒到脱水。许多日军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用手榴弹自杀的日军尸体散布在泰缅交界广阔的丛林中。幸运活到战后的日本老兵,在回忆中都把这段路叫做“充满伤心的白骨之路”。据估计,第33军至少有数千人死在这场可怕的溃败中。
3月23日,新1军新38师南线追击部队第113团与第50师第148团会师。3月30日,第50师占领乔梅。从英帕尔向东追击的英军,此时正以机械化开进的方式与日本溃兵在缅甸南部平原赛跑,另一部成功在缅甸沿海登陆。南缅甸不是中国军队的作战区域,因此与中国第50师一道南下的英国第36师接替了追击任务,中国驻印军的缅甸反攻作战宣告结束。
从1943年10月到1945年3月,中国驻印军由缅甸雷多出征,经历了那加山区的作战、胡康谷地的作战、孟拱谷地的作战、密支那的作战、中缅边境沿滇缅公路进行的作战,缅甸中部的追击作战,行程达3500公里,战斗数百次,所向披靡,每攻必克,每战必胜,尽管美国向其提供了充足的物资保障和强大的空中支援,但驻印军本身强烈的民族自尊,高尚的爱国情怀,高超的指挥能力,娴熟的战斗技巧,顽强的战斗意志才是其取得辉煌胜利的根本原因。
反攻缅甸之战,驻印军击毙日军数量巨大,仅找到的尸体即多达26000余具,因战场全部为繁茂的原始森林覆盖,而日军在战争后期又是那么慌乱,所以日军在这个战场的确切死亡数字一直是个未知数,如按照一般规律,伤者数量为战死数量的2倍来计算的话,即使只以这个数为基础,日军在驻印军攻击下死伤也达到了80000人左右。驻印军的伤亡为17000人,其中新38师大约3500人,其中牺牲1100人;新22师伤亡近6000人,其中牺牲近2000人,但这2个主力师击毙的日军多达20000人以上。驻印军的战斗历程中,以密支那的战斗最为艰辛,而损失颇大,这与参战部队素质很有关系,并不能一味指责美方主官无能。
缅甸丛林的传奇,是用抗日军人的生命来书写的。
1945年5月,驻印军告别缅甸的日子渐渐来临了,60000多名驻印军军人,还有军用骡马3000多头,连同弹药物资和器材数千吨,从6月开始被陆续空运回国,这个空运行动开创了中国军队的新纪录。美国派遣了大量C-47来完成这个任务,每架飞机装载50人,或骡马20到30匹,直接飞越滇西的险山恶水,目的地是广西南宁和滇东霑益,整整1个月飞机不断在密支那机场起降,弄得排在最后离开缅甸的新1军军部的人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军长孙立人受盟军司令部的邀请,到欧洲考察二战战场去了,这位深得西方军人尊敬的模范军人是中国军人中受此殊荣的唯一一人,也因为这个他受够了中国人惯有的红眼病,包括来自上层的猜忌。临走的时候,他把安排回国这件大事交给了他的清华老同学--风尘仆仆赶来上任的原税警第1团团长现任新1军副军长的贾幼慧。
1945年5月开始,驻印军搭乘美军运输机回国
贾幼慧把这件事安排得很妥贴,几个榴弹炮团和重迫击炮团,以及各师山炮营,加上锱汽第6团,各种车辆和大炮都从陆路沿滇缅公路回国,其余部队空运回国。6月,驻印军3000多台车辆、火炮,浩浩荡荡行进在那条著名的公路上,成了一幅庄严雄壮的宣传画,沿途的每个村镇百姓情不自禁都自发涌上公路来欢呼。车队进入昆明那一天,更是万人空巷倾城出迎,掀起了一浪又一浪的狂欢热潮。
驻印军进入昆明城那天,整个昆明城万人空巷前来欢迎勇士归国
7月7日、8日,最后一批中国驻印军部队--新1军军部,搭乘飞机,永远离开了这片与他们的荣誉连成了一体的热土。
附1:新1军军歌
吾军欲发扬,精诚团结勿欺罔,矢志救国亡,猛士力能守四方。
不怕刀和枪,誓把敌人降,亲上死长,效命疆场,才算好儿郎。
第一体要壮,筋骨锻如百炼钢,暑雨无怨伤,寒冬不畏冰雪霜。
劳苦本平常,饥咽与糠,卧薪何妨,胆亦能尝,齐学勾践王。
道德要提倡,礼廉耻四维张,谁给我们,百姓脂膏公家粮。
步步自提防,骄傲与贪赃,官长榜样,国军规章,时刻不可忘。
大任一身担,当仁于师众不让,七尺何昂昂,常将天职记心上。
爱国国必强,爱民民自康,为民保障,为国栋梁,即为本军光。
附2:新6军军歌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远征军健儿浴血拼杀上战场。
枪在我们肩上,血在我们胸膛,庄严的军旗在炮火中飘扬。
宁死不后退,宁死不投降,日寇强敌不敢当,不敢当。
附3:驻印军军歌--《知识青年从军歌》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矜,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昂然含笑赴沙场,大旗招展日无光,
气吹太白入昂月,力挽长矢射天狼。
采石一载复金陵,冀鲁吉黑次第平,
破浪楼船出辽海,遮天铁鸟扑东京!
一夜捣碎倭奴穴,太平洋水尽赤色,
富士山头扬汉旗,樱花树下醉胡妾。
归来夹道万人迎,朵朵鲜花掷马前,
门楣生辉笑白发,堂内腾欢骄红颜。
国史标明第一功,中华从此号长雄,
尚留余威惩不义,要使环球人类共沐大汉风!
附4:辻政信
辻政信与石原莞尔、濑岛龙三并称为“昭和三参谋”,因传闻其曾生食战俘人肉,故又被人称为“豺狼参谋”。
1902年10月出生在日本石川县江沼郡东谷奥村山中町(现加贺市山中温泉)的一个贫寒家庭。
1918年,由于家庭贫寒无法承担中学学费只能以小学毕业的程度与中学二年级考生一起竞争报考陆军地方幼年学校,在录取50人的情况下考得第51名,后因有录取考生体检不合格,才得以替补进入名古屋陆军地方幼年学校学习。1920年3月,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从名古屋地方陆军幼年学校毕业,进入东京中央陆军幼年学校学习。1922年再是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回到家乡加入金泽步兵第7联队,军衔上等兵。1922年6月考入陆军士官学校本科第36期。1924年7月仍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仍回到金泽的第7联队任少尉。1927年10月,晋升中尉。1928年12月,考入陆军大学第43期。1931年11月,以第三名的成绩从陆军大学毕业。在陆大期间辻政信学习了汉语和俄语。
1932年1月辻政信随第7联队开赴中国上海,此时正值一二八事变,辻政信在战斗中左膝盖受伤。1932年9月奉调到参谋本部总务部第一课(动员编制课),课长就是日后的战时内阁首相东条英机。1933年晋升大尉,调到作战部第三课(要塞课)任职。1933年8月参加参谋本部进行的“苏联对新疆的渗透情况之调查”,前往中国甘肃等地活动了一个多月。1934年8月,辻政信调任陆军士官学校学员中队长。因为涉嫌煽动皇道派学生发动“政变”的陆军士官学校事件,受到停职一个月的处分,随后于1935年4月调到步兵第2联队任职。1930年二二六兵变后,关东军内的皇道派人物几乎被一扫而空。1930年4月调到关东军兵站课任职。
1937年调任北支那方面军参谋,主张扩大“卢沟桥事变”。1939年调任关东军少佐作战参谋,曾以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大将的名义下达《满苏国境处理纲要》,公开鼓励前线部队向苏军挑衅,结果引发“诺门罕事件”,日军惨败之后,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被撤职,辻政信也被调任台湾军研究部部员。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辻政信参与了对菲律宾、马来亚、新加坡、缅甸,泰国等地的入侵作战。在任中干了不少枪杀盟军战俘的暴行。
“豺狼参谋”辻政信
1943年8月,辻政信在陆军大学教官任上晋升为陆军大佐。随即调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第三课(兵站和政要课)课长。1944年,辻政信调任第33军作战参谋,参加缅甸战役。1945年6月,升任驻泰国曼谷的第39军作战主任参谋。7月调任第18方面军高级参谋。
日本投降时,正在泰国曼谷的辻政信自知难逃法网,化名“青木宪信”前往当地的军统机关投降,随即由军统护送到南京,被安排在在南京政府国防部二厅任职。成为日本战犯进入国民政府任职第一人,不久又调到国防部第三研究组,先后编撰过《西伯利亚作战纲要》、《对三次大战的预想》、《共军与国军军事形势评判》、《冬季作战的参考》、《东北国军与共系作战设想》等文件。
1948年辻政信回到日本。回国后撰写了一本描写自己潜逃生涯的书《潜行三千里》,成为1950年日本的最畅销书。1952年11月当选为众议院议员,1959年6月又当选为参议院议员。
1960年辻政信变卖家产筹集前往印度支那的旅费,1961年4月来到印度支那。不久化装成和尚潜入老挝,此后便在东南亚的丛林里不知所踪,流传最广的说法是1962年1月被老挝人民解放军抓获后处决。
他在参议院的议席一直被保留到1965年任期结束为止。1969年6月。在其家属申请下。东京家庭裁判所宣布他的死亡认定日期为1968年7月20日。
辻政信一生参加过七次大战役,上海,诺门早,马来亚、菲律宾、新几内亚、瓜岛和缅甸,每次都受伤,作为不是军事主官的参谋,没有人会受这么多的战伤,这也说明辻政信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
(本章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