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公斤的人,咳着喘着,还在给一本书挑纸、看样、改序。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日,上海大陆新村九号,鲁迅收到了从日本寄来的《海上述林》上卷。书到了,病也到了最深处。
这不是普通赠书。
这本书的译者,是已经牺牲的瞿秋白;这本书要送去的地方,是远在陕北的中共中央;其中两本,要交到毛泽东和周恩来手里。
他把书分出来。
冯雪峰来了。
鲁迅把这件事托给他:把《海上述林》转送陕北,送给毛泽东、周恩来等人。
书,比人先上路。
鲁迅这一生,最早想救的不是文章,是人的身体。
他年轻时到日本学医,后来弃医从文。那个转身,很多人都知道。可到晚年,轮到他自己的身体坏下去,他反而不肯停笔。
病不是一日来的。
一九三六年春,鲁迅肺病加重,咳嗽、气喘、低烧一阵接一阵。体重只剩三十多公斤。医生劝他休息,朋友劝他疗养,苏联方面也曾邀请他前往休养。
他没有走。
胡愈之到上海转达赴苏疗养的建议,地点在北四川路一家饭馆。鲁迅听完,谢了这番好意,却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在上海住惯了,离开有困难;他还有事要做,去了苏联,这些事就做不成。
他没有说话漂亮话。
当时的上海,不是安稳地方。左翼文化人不断受到监视、打压,鲁迅也长期处在风口上。可他心里清楚,一离开上海,笔就离战场远了。
这才是他拒绝疗养最硬的一层原因。
不是不知道病重。
是不肯把最后的日子交给病。
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瞿秋白在福建长汀罗汉岭就义。消息传到上海,鲁迅没有停在悲痛里。
他开始收集、整理瞿秋白的译稿。
十月,他花钱从现代书局赎回瞿秋白翻译的《高尔基论文艺集》《现实——马克思主义文艺论文集》。这些纸页原本散在书局、旧刊和朋友手中,他要把它们重新合起来。
一个月后,三十余万字的《海上述林》上卷《辨林》编成。
这不是轻松的编辑活。
书里收的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普列汉诺夫、拉法格、高尔基等人的文艺论文译文。鲁迅还为它选插图、设计封面,连署名也用了瞿秋白笔名“史铁儿”的三个字母——STR。
他把亡友藏进书脊里。
瞿秋白生前喜欢木刻插图,鲁迅尽量补进去。封面、纸张、版式,他都盯着。到一九三六年春,病已经逼到胸口,他仍把印刷厂打好的纸型送到内山书店,再寄往东京印刷。
这件事,他说过一句很重的话:
“是一个纪念,也是一个抗议。”
人被夺走了。
作品还在。
这句话压着他的后半条命。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日,《海上述林》上卷寄到上海。精装本一百部,麻布封面,皮作书脊;平装本四百部,以天鹅绒作封面。
鲁迅在日记里记下:下午书到,即开始分送相关者。
他写了赠书名单。
名单里,有陕北的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
病床边放着的,不只是一本新书。那是瞿秋白留下的文字,也是鲁迅对正在陕北坚持斗争者的一次遥远握手。
他和毛泽东此前并未见过面。
可毛泽东读鲁迅,鲁迅读到红军长征到陕北的消息,冯雪峰又在一九三六年从陕北回到上海,把长征和陕北的情况讲给他听。两边没有坐在一张桌前,却在文字和信任里靠近。
冯雪峰在这里很关键。
他既是鲁迅身边熟悉的文学青年,也是中共派回上海联系文化界的重要人员。要把书送到陕北,普通邮路不稳,公开寄送也不安全,只能托可靠的人和交通线。
鲁迅把书交给冯雪峰。
这不是客套。
这是托付。
有人只记得鲁迅的冷峻,记得他骂人锋利,记得杂文像刀。可到这一天,他做的动作很安静:收书,分书,写名单,托人转送。
两本书离开上海时,鲁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十月九日,他还为《海上述林》写广告,称这些译文“足以益人,足以传世”。十月十七日,他写下最后一篇杂文《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两天后,十月十九日清晨五时二十五分,鲁迅在上海大陆新村寓所病逝。
五十六岁。
当天,消息传开。二十二日,中共中央和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发表追悼文,号召继承鲁迅遗志。
他的丧事没有按他那种“赶快收殓、埋掉、拉倒”的冷峻愿望草草结束。
万国殡仪馆来了许多人。
灵前放着纸笔和墨水,像他随时还会起来写字。青年作家、工人、学生、友人,一批批走进去。出殡时,棺上覆盖着“民族魂”的旗帜。
冯雪峰不能公开站到最前面。
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暴露太多。他在幕后参与治丧安排,和宋庆龄、许广平、周建人等人商量后事。鲁迅生前托付给他的书,也经地下交通,走向陕北。
那条路很长。
从上海到陕北,从病床到窑洞,从亡友的译稿到后来中国革命文艺的讨论,《海上述林》不只是一本纪念本。
它带着三个人的影子。
瞿秋白已经牺牲,鲁迅即将离世,毛泽东和周恩来还在陕北继续走更长的路。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九日,鲁迅逝世一周年,毛泽东在陕北公学讲《论鲁迅》,称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也称他是“现代中国的圣人”。
那时,鲁迅已经不能听见。
可一年前,他亲手分出的那几本书,已经替他到了陕北。
十月的上海,大陆新村九号。病中的鲁迅把《海上述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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