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秀兰,今年四十三岁,老家在西南一个小县城。

我的人生,说不上苦,也说不上好,就是普通人的日子,磕磕绊绊地过。二十二岁嫁人,嫁了一个跑长途货车的司机,生了两个娃,一儿一女。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去,他在外面跑车挣钱,我在家里带孩子、种地,一年到头能攒下一点钱,给孩子们交学费、买新衣服,过年的时候还能吃上一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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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把孩子拉扯大,等他们成家了,我就享福了。可老天爷不让我太平。我男人跑了七年车,落下一身的病,腰椎间盘突出,胃病,高血压,最后在高速上出了事,人没了。那年我三十五岁,大女儿十三岁,小儿子才九岁。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我男人走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哭过,哭完了擦干眼泪,还得过日子。我种地、养猪、去镇上的饭店洗碗,什么活都干,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我都干。就这样,我硬撑着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勉强够自己花。儿子也上了大专,学的是汽修,毕业后在一家修车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四千,自己养活自己。

孩子们都大了,能自己挣钱了,我肩上的担子轻了,但我也老了。四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我种不动地了,也干不了重活了,但我不想闲着,也不想给孩子们添负担。我跟女儿说,妈想去城里找份工作,挣点钱,给自己攒点养老钱,不给你们添麻烦。女儿不同意,说妈你就在家待着,我能养你。我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自己都不够花,怎么养我?女儿不说话了。

后来,我托村里的一个姐妹帮我找了份工作——在省城当保姆。那姐妹在省城干了好几年家政,认识不少雇主,帮我牵了线。雇主姓沈,叫沈怀远,五十八岁,是一个退休的老教授,老伴去世三年了,一个人住在一套大房子里,腿脚不太方便,想找个保姆,负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他的起居,一个月五千块,包吃住。

我一听,觉得挺好,一个月五千块,包吃包住,我基本上不用花钱,干几年能攒下一笔钱,够我养老了。我收拾好行李,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了省城,找到了沈教授的家。

沈教授住在一套老式的三居室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满了字画,书架上堆满了书,阳台上种着几盆花,一看就是个文化人的家。他本人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还不错,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书卷气。他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行,你留下吧。

我就在沈教授家住了下来。我的工作不复杂,一天三顿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帮他买买菜、拿拿药,偶尔陪他说说话。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也不难相处,安安静静的,大多数时间都坐在书房里看书,或者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写东西。我有时候经过书房门口,看到他的背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心里会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一个老人,没了老伴,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孤独,我能懂。

我男人走后的那几年,我也是一个人,白天还好,忙着干活,没时间想别的。到了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孤独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就那么躺着,也是好的。但我不敢想,也没时间想,我得活着,我得把孩子养大。

可现在,在沈教授家里,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沈教授叫住了我。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小何,你坐,我跟你说个事。我坐了下来,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小何,我想请你晚上陪陪我。"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沈教授,您说……什么?"他推了推老花镜,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说:"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晚上一个人睡不着,想有个人在旁边坐着,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就那么待着也行。我一个人住久了,一到晚上,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能理解他,我真的能理解他。那种一到晚上就被孤独感包围的感觉,那种想找个人说说话却找不到的感觉,我太熟悉了。

我看着他,没有犹豫,说:"沈教授,我答应你。"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说:"真的?那太好了。"

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他脸上的笑容又滞了一下,说:"你说。"

我说:"第一,每个月加两千块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可以,这个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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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第二——"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第二,你得好好活着。"

他愣住了,看着我,像是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看着他,说:"沈教授,我答应你,晚上陪你。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懂你。我男人走后,我一个人熬了八年,我知道那种晚上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滋味。你愿意找个人陪陪你,说明你心里还有念想,还想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慢慢地红了。他低下头,摘掉老花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说:"小何,你说得对,我想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坐在他旁边,陪他聊天。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去乡下支教,说他跟他老伴怎么认识的,说他教过的那些学生。我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就是安静地听着。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是一个人对生活的热爱,对过去的怀念。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在他房间里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或者就那么安静地待着。有时候他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我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或者看手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敲键盘的声音和我织毛衣的声音,偶尔他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两个陌生人,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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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写完了东西,合上电脑,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猛地一暖的话——

"小何,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他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房子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是一个家了。"我看着他,笑了笑,说:"沈教授,你也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只为了挣钱才待在这里的人。"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说,妈在这里挺好的,雇主是个好人,你不用担心我。女儿回了一条,说,妈,你开心就好。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四十三岁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在省城,在一个老教授家里,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人。我忽然觉得,生活这个东西,它有时候关上了一扇门,但总会给你留一扇窗。只要你愿意推开,光就会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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