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极寻常的戏码了。

戏台上的戏子扮了帝王,打杀一番,底下看客叫一声好,便散去吃茶。

然而这戏若是搬到了台下,叫活生生的人去演,流出来的便不是红油彩,而是真的人血。

天下是大抵已经“一统”了的。

太康元年,司马炎坐在洛阳的龙椅上,大抵很是快活了一阵。

东吴到底还是灭了,孙皓那小子牵着羊、背着棺材来投降,中原的士大夫们便纷纷吟诗作赋,以为这天地从此便要大治,可以永世安康下去了。

然而司马炎大约是不太放心的。

凡是得来太容易的东西,心里总不免有些发虚。

他的江山本就是从曹家孤儿寡妇手里“禅让”来的,自家怎么拿来的,便总怕别人也怎么拿了去。

于是他冥思苦想,终于悟出一条妙计:分封。

他封了二十七个同姓王。

大国给兵五千,次国三千,小国一千一百。

这在司马炎看来,真真是绝妙的算盘。

他在洛阳城里造了一道道看不见的墙,将司马家的叔伯兄弟子侄都安插在各处,以为这就是替司马家的江山修了最结实的防火墙。

殊不知,这防火墙不是用砖石砌的,是用干柴搭的。柴火堆在自家屋檐下,只等一颗火星。

十年之后,司马炎大约是算尽了天下大势,心满意足地驾崩了。

太子司马衷上了台。

这位新皇帝,便是千百年来在史书里被正人君子们齿冷、又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作笑料的“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天下大旱,百姓饿死,他听了大臣的奏报,觉得很是奇怪,便问:“他们没有米饭吃,为什么不吃肉粥呢?”

看客们听到这里,大约是要捧腹大笑的。

但我以为,这笑声里大约夹杂着不少侥幸——看罢,坐在上面的不过是个傻子。

然而,天下最荒诞的事情,莫过于让一个傻子坐在最高的椅子上,而椅子四周,尽是些自以为绝顶聪明的精明人。

傻子是做不了主的。既然傻子做不了主,旁边的人便觉得该由自己来做主。

第一个耐不住寂寞的,是一个女人。

史官们提起这个女人,总是要皱一皱眉头的,在纸上狠狠写下八个字:“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意思是又矮又黑,眉毛后面还生着颗恶心的痣。

这女人叫贾南风,是惠帝的皇后。

史官们大约以为,凡是坏了朝政的女人,必定是要长得丑恶些才符合天理的。

其实丑与不丑,倒在其次;关键在于,这位贾皇后虽然长得不合士大夫的审美,权术却是一流。

惠帝的智商不够用,贾南风便干脆替他批阅奏章。

朝政渐渐落进了贾家的口袋。

然而朝堂里还有一个辅政的杨骏,横挑鼻子竖挑眼,碍手碍脚。

贾皇后便动了心思。她知道自己手里没有兵,但皇室里有的是有兵的藩王。

元康元年,贾南风悄悄给远在荆州的楚王司马玮递了信,让他带兵入京。

司马玮是个血气方刚又自以为聪明的年轻人,接了诏书便风风火火赶来,替贾皇后杀掉了杨骏,抄了杨家三族。

然而,等司马玮刚把手上的血抹干净,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贾南风便反手掏出另一道诏书,厉声喝道:“司马玮矫诏杀大臣,罪该万死!”

可怜那楚王司马玮,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自然是要折断丢进垃圾堆里的。

贾南风这一招“一石二鸟”,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精。

她大约坐在后宫里,看着死去的杨骏和司马玮,心里是很自得的。

然而,她漏算了一件事:凡是开创了某种规矩的人,往往最终都要死在这种规矩之下。

她教会了藩王们一件事——原来只要有兵,便可以借着皇帝的名义进京杀人;原来朝廷上的权柄,是用枪杆子可以抢过来的。她能借藩王的手杀人,藩王们自然也能借她的名头夺权。

到了永康元年,赵王司马伦也学会了这一招。

他领着兵闯进后宫,逼着那个又矮又黑的贾南风喝下一杯金屑酒。

贾皇后临死前有没有后悔,史书上没有记,想来也是不必记的。

因为她死了之后,诸王之间那点残存的、用来遮羞的伦理亲情,便彻底荡然无存了。

八王之乱,至此正式进入了“全员火并”的盛况。

此后的十五年里,洛阳与长安之间的那条官道上,尘土就没有停歇过。

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囧、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这帮姓司马的亲骨肉们,轮番粉墨登场。

今天你杀了我,明天我砍了他。

洛阳城里的黄土,被自家人的人血一遍遍浸透,凝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这中间,最惨的,倒恰恰是那位被嘲笑了千年的傻子皇帝司马衷。

他一生里最荒诞的,并非问出那句“何不食肉糜”,而是他虽然贵为天子,却活得连个寻常百姓家的一条狗都不如。

他被八个叔伯兄弟像货物一样押来押去,从洛阳拖到长安,又从长安抬回洛阳。

一会儿被废掉尊号,丢进冷宫;一会儿又被高高抬起,跪拜高呼万岁。

他挨过饿,受过冻,甚至在混战中,连额头都被乱箭射伤,血流满面,身边的侍从死得一个不剩,只有个叫嵇绍的用身体挡在他面前,血溅在他的袍子上。

傻子皇帝抱住嵇绍的尸体哭道:“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掉。”

这大约是他一生里唯一说对的一句话,也是他唯一一次像个人一样的情感发泄。

然而并没有人在乎。

兵将们只关心理面的椅子谁来坐,至于椅子上的傻子哭不哭,与他们何干?

最后,东海王司马越觉得这傻子连当傀儡都嫌碍事了,便端来一碗毒饼,送他上了西天。

他这一生,从未做过一次选择,所有的决定都是别人替他做的,连怎么死,也是别人选好的。

而那些杀得眼红的聪明王爷们呢?

结局大抵也是极好看的。

赵王司马伦被赐死,齐王司马囧被斩首,成都王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被绞杀。

最惨的是长沙王司马乂,被昔日的盟友绑在铁板上,下面生起炭火,活活烤死,熟透的气味飘散在洛阳的夜空里。

你看,聪明人全死于自己的聪明,蠢人反而在皇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十五年。

这真是一场无与伦比的讽刺。

司马炎当年在纸上画下的那些兵额,大国五千,次国三千,小国一千一百,本意是用来挡外敌的防火墙。

结果呢?这二十七座防火墙没有挡住一骑外敌,倒是在司马家的宅子里放了一场滔天大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关外的胡人们便在黑夜里冷冷地看着。他们不急,他们在等待柴火烧光的那一刻。

永嘉五年,也就是公元311年,匈奴的军队终于大举南下,轰然攻破了洛阳城。

王公士民被屠杀了三万余人,宫殿被付之一炬,晋怀帝被俘虏去给胡人皇帝倒酒。

从司马炎灭吴一统天下,到首都沦陷、衣冠南渡,前后不过短短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在历史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许多当年亲眼看见东吴降将入洛阳的老老人,还没来得及咽气,便又亲眼看见了洛阳城的破灭。

司马炎当年在太康年间算尽了天下大势,算准了江东的偏安,算准了蜀地的险阻,甚至算准了后宫的排场。他唯独漏算了一样东西——自家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算。

当一个王朝的根子已经烂透了,当台面上的权贵们除了欺压百姓、互相倾轧、争权夺利之外再无一事可做的时候,这江山便早已是一具爬满了蛆虫的尸体。

盛衰存亡,又何必向外面的风雨去求答案呢?自家内部的那股恶臭,便足够将整座大厦熏得轰然倒塌了。

街头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大约还在拍着惊堂木,讲着“何不食肉糜”的笑话,底下的看客们依然在哈哈大笑。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台下的阴暗角落里,新一轮的火种,大约又有人悄悄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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