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周威坐在长桌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叠文件。他看了我一眼,把文件推过来:“苏总,董事会一致决定,收回你手上19.7%的专利股。”
我伸手接过笔,翻了翻文件。
所有人都盯着我,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我签了字,把笔收进口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刘旭低着头没看我。马欣悦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下班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市专利产权局。
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五分,厂长打电话来,声音发颤:“苏总,生产线全停了,技术文档全打不开……”
我挂了电话,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那是十年前,一个叫“王工”的人教我的道理:
你的东西,别一次性交出去。
01
会议是马欣悦通知的。
那天早上我还在办公室看方案,手机响了。马欣悦的声音很客气,说周董让所有管理层十点到会议室开董事会。
“所有管理层?”我放下文件,“研发部就我一个?”
她顿了顿说:“对,就您一个。”
我没多想,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就过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我认识的不到一半。
周威坐在主位上,郑世挨着他坐,刘旭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还有几张生面孔,西装革履,一看就是投资方的人。
“老苏,来了。”周威指了指我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扫了一圈。没人跟我打招呼,连刘旭都没抬头。
周威清了清嗓子,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苏总,有个事情跟你商量一下。”他说,“公司今年要做全员持股计划,所有原始股东的股份都要重新调整。”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的专利股占了公司总股权的19.7%,这个比例太大了。”周威顿了顿,“董事会一致决定,要收回这部分股份中的一部分,重新分配给核心员工。”
“一部分?”我问,“哪一部分?”
“全部。”旁边一个生面孔的男人开口了,“苏总,我是投资人代表。公司要正规化运营,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多股权,新人怎么留得住?”
我没理他,看着周威:“我的股份是当初用技术专利入的股,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威点点头:“我知道。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公司需要发展,你不能一个人卡着所有的资源。”
“你们这是要收走我的股?”
“是收回,不是收走。”郑世接过话,“公司按照市价回购这部分股份,你再以技术入股的形式保留一小部分。这样既保持了你的权益,又照顾了其他员工。”
“一小部分?”我问,“多少?”
“3%左右。”
我笑了。
19.7%变成3%,这就是他们说的“照顾”。
“老苏,别多想。”周威的语气软了一点,“公司不会亏待你。你是我兄弟,我们一起把这个公司做起来的。”
“那为什么要收我股份?”
“不是收你的,是全员持股,大家都要让出一部分。”郑世说着,从文件包里抽出几份材料,“你看,这是其他人的签字。”
我扫了一眼。几个名字我不认识,基本都是后来进的管理层。没看到任何一个创始人的名字。
“那我老婆的股份呢?”
“肖雪莲是技术总监,她也要让。”周威说,“夫妻店模式该结束了。”
我把文件推回去:“我考虑一下。”
“老苏,不是考虑,是决定。”周威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做技术的小伙子了,你是公司的股东,要有大局观。”
我没说话。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个投资方代表又说:“苏总,你的技术我们很看重。但技术这东西,离开了公司的平台,什么都不是。”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拐角点了一根烟。
刘旭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表情不太自然。
“苏哥,别怪我。”他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你早知道?”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转身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看到马欣悦站在茶水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我走过去,她立刻挂了电话,冲我笑了一下:“苏总好。”
我没理她。
02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了。
苏建业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他从厂里退休之后,每天就是喝点小酒,看看电视。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公司没事干?”
我没回答,坐下倒了杯茶。
“你脸色不太好看。”苏建业关掉电视,“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他听完没说话,倒了杯酒,喝了一口。
“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是全员持股,大家都要让。但我知道,就我一个人让了。”
“那你让吗?”
“我不想让。”
苏建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姓王的?”
我愣住了。
姓王的,叫王长山。
那是我刚创业那会儿认识的人,大家都叫他“王工”。
他在行里混了十几年,认识不少人。
当时我有一项技术想找人合作,王长山说他认识一个投资人,可以帮我牵线。
后来那项技术被对方拿走了,一分钱没给我。王长山也不知去向。
“那次你吃了大亏。”苏建业说,“专利被你公公道道地转让了,人家的钱没给齐,你连追都没法追。”
想起那件事,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从那以后,你所有的专利都是授权,不是转让。”苏建业看着我,“授权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对吧?”
“对。”
“授权是一年一签的吗?”
苏建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十几年,我一直留着一个心眼。
所有的核心技术,我都是每年签一次个人非独家授权合同。
授权方是“苏明华个人”,不是“苏明华代表的公司”。
这个条款,刘旭都不知道。
只有我和我的律师知道。
“爸,你是让我……”
“我什么都没说。”苏建业摆摆手,“你是大人了,自己拿主意。”
他站起身,走回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磊的电话,拨了过去。
“苏哥。”孙磊接得很快,“你找我?”
“今天下午的会,你知道吧?”
“知道。”孙磊顿了顿,“马欣悦来我们技术部通知过,说是全员持股计划,每个人都能分到股份。”
“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刘旭最近一直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我听到好几次了。”孙磊压低声音,“他好像在跟周威的人谈什么‘交接方案’。”
“什么交接?”
“不清楚,但我听到他说‘技术部那边我可以搞定’。”
我捏了捏眉心:“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刘旭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七年前他来公司的时候,连基本的技术参数都看不太明白。
是我手把手教,给了他三年时间成长,才把他提到了部门主管的位置上。
现在他反过来算计我?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年的种种。
刘旭结婚的时候,我给他包了两万的红包。
他老婆马欣悦进公司,也是我找周威说的人情。
这些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我睁开眼,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旧文件袋。
那是苏建业刚才放的,里面装着十年前跟王长山签的那份合同,还有一张法院的判决书。
当时的教训:技术这东西,给了就是给了,别指望别人还给你。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03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前台小姑娘见了我,打招呼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茶水间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说话,看到我走过去就散了。
我没在意,直接去了技术部。
刘旭没在办公室,孙磊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苏哥,你看这个。”孙磊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是一份公司内部通知,上面写着“关于核心技术人员股权激励方案”的意见征集通知。征集对象里,没有我的名字。
“这是昨天下午发的。”孙磊说,“我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你。”
“发的人是谁?”
“马欣悦。”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苏哥,你到底怎么办?”孙磊压低声音,“我听说周威那边已经找好了律师,你要是不同意,他们可能会走法律程序。”
“走什么法律程序?”
“他们说你的技术是职务发明,专利归属权应该是公司的,不是你个人的。”
“让他们试试。”
“苏哥,你别不当回事。”孙磊急得站起来,“我打听到,他们昨天私下开会,商量怎么逼你交出全部专利。”
“你怎么打听到的?”
“马欣悦跟我老婆一个同学,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说的。她说周威跟投资人已经谈好了,你的专利股份收回来之后,投资人再注资两千万。”
我皱了皱眉。
原来是这样。
公司不是没钱,是周威想拿我的股份去换投资。
“她知道多少?”
“她说刘旭已经答应配合了,以后技术部直接归他管。你的副总位置保留,但实权会慢慢架空。”
我看着孙磊,忽然觉得有些心寒。
刘旭答应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站在哪边?”
孙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哥,我在这个公司六年了。你教我的技术,我不会忘。”他抬起头看着我,“但你是技术部老大,你要是不在了,我这日子也不好过。”
“那你跟着我走?”
“走哪?”
“现在不能说。”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记住,我苏明华不会害你就够了。”
孙磊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我去了一趟人事部。
马欣悦正坐在工位上打电话,看到我走进来,表情僵了一下,立刻挂了电话。
“苏总,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一份员工名单。”
“什么名单?”
“技术部全体员工的档案。”
“这……”她犹豫了一下,“这得周董批准。”
“我是技术部总监,我部门的人,我为什么不能看?”
马欣悦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要么现在给我,要么下周一张辞职报告交到周威桌上。”
她的脸色变了。
“苏总,您别为难我……”
“为难你?”我看着她,“马欣悦,你跟刘旭结婚的时候,是我做的主婚人。你进公司也是我推荐的人情。你现在是帮谁说话,你心里清楚。”
她低下头,没接话。
“我要名单。”
她打开电脑,把名单打印了一份给我。
我拿着名单走出人事部,路过郑世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周威的声音。
“他签不签都无所谓,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谁?”
“李工,以前跟苏明华一起做那几项技术的。他现在在外面单干,我已经联系上了,只要苏明华走人,他立马进来接手。”
我站了几秒,没进去。
下班的时候,刘旭在楼道里拦住了我。
“苏哥,明天早上十点,会议室最后一次会。”
“什么意思?”
“董事会要你当场签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刘旭移开视线:“苏哥,我也是没办法。周董说了,这件事必须解决。”
“刘旭,你跟着我几年了?”
“七年。”
“七年。”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技术部一百多号人,多少是我带出来的?”
他没回答。
“我不怪你。”我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打算。”
我绕过他,走了。
04
晚上我收拾了办公室。
该带的文件带走了,其他东西全留在了抽屉里。
我把那本旧笔记本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翻了翻。
上面记录着每一项技术的研发过程,包括最核心的参数、算法、实验数据。
这些数据,刘旭手里只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全在这本本子上。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公司。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周威坐在主位,郑世坐在他旁边。刘旭坐在最角落,低着头不敢看我。
投资方代表也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老苏,坐吧。”周威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了。
“今天我们最后一次就这个事情开会。”周威说,“你的意见呢?”
“我签。”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威也愣了,他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确定?”
“确定。”
“好,那你签字。”郑世递过来一叠文件,“这是正式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拿起笔,翻了翻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我放弃19.7%的专利股股份,公司按市价补偿我300万。作为补偿,公司给我保留3%的技术股。
300万,买我十几年攒下来的东西。
我笑了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周威显然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老苏,你能理解就好。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对,你们的协议很公平。”我把笔收起来,“还有什么手续要办吗?”
“暂时没了。”郑世接过协议,翻了几下,“我下午让财务把补偿款打到你卡上。”
“好。”
我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去开会了。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手续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你现在过来?”
“现在。”
我走出公司大门,没回头。
05
市专利产权局在三环边上,我打车过去花了40分钟。
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姓陈,是我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苏总,你真的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取消授权之后,公司那边所有涉及你这四项技术的产品都不能再生产了。”陈律师提醒我,“这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订单交付。”
“我知道。”
“还有,你的个人授权,换成什么方式?”
“个人独占授权。”
“独占还是独享?”
“独占。也就是说,这项技术除了我本人,任何公司和个人都不能使用。包括之前被授权的公司。”
陈律师点点头,把资料整理好,递进了窗口。
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苏先生,你确定要取消这四项技术的年度授权吗?这会影响你们公司的生产。”
“好,请在申请表上签字确认。”
我签了字。
工作人员盖了章,递回给我一份回执:“手续办好了。技术授权从今天下午三点起失效。”
我把回执收好,走出产权局大楼。
天阴了,风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看到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郑世打的。
我没回。
回到家,苏建业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
“回来了?”
“回来了。”
“办了?”
“办了。”
他没多问,把菜端上桌:“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
屏幕显示的是厂长张德胜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苏总!”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生产线全停了!技术文档打不开,系统提示授权已过期!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你别急,我这就过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起了床。
洗完脸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孙磊。
“苏哥,出事了。”他的声音压低,但压不住慌张,“刘旭刚才跑来找我,问我授权资料在谁手上。我说在你那里,他脸色都变了。”
“你让他来找我。”
“苏哥,是不是你……”
“是我。”
“苏哥,你是真的走了?”
“我签字,走人,没毛病。”
“可是技术部怎么办?”
“技术部是你的。”
孙磊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换上衣服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车门开着,郑世坐在后座,脸色铁青。
“老苏,上车。”
我没动。
“上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上车再说。”
我看了看表,上了车。
车子开到公司门口,没有进去,停在路边。
“老苏,你是不是去产权局了?”
“是。”
“你把技术授权取消了?”
郑世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公司会怎么样?”
“知道。会停产。”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那是我的技术。”我看着他,“协议上写的是放弃股份,没写放弃技术授权。”
“你这是在报复公司!”
“我是在保护自己的东西。”
郑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老苏,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们私了。你把授权恢复,股份的事情我们重新谈。”
“不。”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技术这东西,不是你说拿走就能拿走的。”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