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天,袁英飙把餐厅小票推到我面前:“这顿你转我一半。”我低头扫码,眼睛瞄到屏幕上的转账记录。
手机银行里躺着150万,是我这六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抬头看他,他正眉飞色舞地接电话——是他弟袁伟鹏打来的,说看上了一套房。
袁英飙的声音透着得意:“别急,哥给你想办法。”我握着手机,指尖泛凉。
01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堵得慌。
人均三百的餐厅,灯光暖黄,周围几桌都是情侣,有说有笑。
只有我们这桌,他埋头扒饭,我低头看手机。
菜上了一半,他手机响了,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立刻堆起笑。
“伟鹏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袁伟鹏说想买房,首付还差点。袁英飙筷子一放,声音都高了八度:“差多少?跟哥说,哥给你想办法。”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挂了电话,笑嘻嘻地跟我说:“伟鹏要结婚了,看中套房子,好事啊。”
我没接话。
他又扒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这顿你转我一半,两百七。”
我看了眼桌上的菜。一盆酸菜鱼,一盘糖醋排骨,一份青菜,两碗米饭。总共五百四。我拿起手机转了账。
他看了眼收款提示,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吃。
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突然没了胃口。
想起上个月我弟邓晓波结婚想借三万块钱周转两个月,他也是这副表情,只是说出来的话不一样——“咱俩各管各的,你弟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当时也没说什么,自己从工资卡里取了钱转给我弟。
可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同样都是弟弟,为什么他弟的事就是他该管的,我弟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
这个问题,我没问过他。
我知道他会怎么说。他会说“你弟又不是我弟”、“咱俩的钱各花各的,你管你娘家我管我家”。
这套话,我听了六年。
刚结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谈恋爱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送我上班,接我下班,下雨天怕我淋着,专门打车来公司送伞。
那时候我觉得他细心,会疼人。
结了婚才知道,他的细心是分人的。
蜜月旅行回来第二天,他把账单发给我:“机票加酒店总共八千六,你出四千三。”我当时愣了一下,以为他开玩笑。
他看着我的表情,语气挺认真:“咱俩各花各的,这样公平。”
公平。
这个词,他用得最多。
我问他什么叫公平,他说就是谁也不占谁便宜。我说那结婚干嘛,他说结婚是感情,钱是钱,两码事。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再加上我自己有工作,工资也不低,就没太计较。
可日子一长,我慢慢品出味儿来了——他说的公平,是只能他占便宜,不能我占他便宜。
我们俩住的是他婚前买的房子,房贷他在还。
但家里的日常开销,他要求各出一半。
买菜钱、水电费、物业费,我每个月转给他一千五。
逢年过节给长辈包红包,各包各的。
出去吃饭,账单永远AA。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儿,是有一回他妈过生日。
他给他妈包了五千块的红包,跟我说:“你看着给,咱俩各管各的。”我给了一千。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我懂——嫌少。
后来他背着我跟他妈说,我小气。
这话是我无意中听见的。
那天他去阳台接电话,门没关严,他跟他妈说:“晓萌就给了一千,你说她是不是有点不懂事?”他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他回了一句:“算了,她挣得少,我也不指望她。”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妈临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话:“闺女,女人一定要手里有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妈说得对。
从那以后,我开始攒钱。
工资卡、奖金、加班费,能省的就省,能存的就存。
我不跟他计较AA制了,他爱怎么算怎么算,我只要把我那部分存好就行。
六年下来,我攒了一百五十万。
这笔钱,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我的存款情况。在他的认知里,女人能攒多少钱?一个月挣几千块,吃穿用度下来,能剩下多少?
他不问,我也不说。
我们就这样过到了第六年,直到那天晚上,他接完袁伟鹏的电话,得意洋洋地跟我说:“伟鹏的婚房,哥给他全款买了。”
我当时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摔碎。
02
袁伟鹏来家吃饭那天是个周六。
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买菜做饭。袁英飙说了,他弟要带女朋友来认门,让我准备几个硬菜。
厨房里油烟呛人,我剁着排骨,心里想着这两年的事。
袁伟鹏隔三差五来家里,每次来都空着手,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他来了,袁英飙居然让他自己点外卖。
我弟邓晓波就不一样了。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水果,有时候是他媳妇做的腌菜。
可袁英飙从来不正眼看,有一次我弟带了一只土鸡来,说是乡下亲戚送的,袁英飙接过去就往冰箱一塞,连句谢谢都没说。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袁伟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夹克,身后跟着个姑娘,化着浓妆,手里提着个果篮。
“嫂子好。”袁伟鹏笑嘻嘻地打招呼。
我接过果篮,让她们进屋。
袁英飙从书房出来,看见那姑娘,眼睛一亮:“这就是小慧吧?快坐快坐。”
那姑娘叫张慧,在一家商场卖化妆品。
坐下没多久,袁伟鹏就开始说自己多不容易,攒了几年钱才凑够首付的一部分。
袁英飙在旁边接话:“没事,差多少哥给你补上。”
我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们倒茶。
张慧看了我一眼,问:“嫂子,你们家平时谁管钱啊?”
我笑了笑:“各管各的。”
张慧愣了愣:“那多麻烦啊,我们家都是我管。”
袁英飙接过话茬:“各花各的自由,谁也不欠谁。”
我端着茶壶走回厨房,没接话。
这顿饭吃得我窝火。袁伟鹏和张慧在桌上聊买房的事,袁英飙拍着胸脯保证全款帮弟弟解决,那口气,仿佛钱是他一个人挣的。
我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送走她们后,袁英飙坐在沙发上算账。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嘴里念叨着:“我这还有二十五万,再找朋友借点,差不多够。”
我收拾碗筷,没吭声。
他又说:“伟鹏那房子总价一百二十万,我先给他垫上,等他以后有钱了再还。”
我心里冷笑——还?你弟拿什么还?他一个月挣五千块,养自己都费劲。
但我没说出口。
这六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袁英飙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大概是白天答应了弟弟的事,觉得自己特别仗义。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发的,是她在医院拍的病房照片,配了一句话:“闺女,妈没事。”
我眼眶有点热。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她床前守了一夜。
她拉着我的手,说话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叮嘱我:“晓萌啊,你弟弟以后要靠你照顾……妈没给你留下什么……那张卡里还有点钱……你自己存着……”
我妈走后,我翻出那张卡,里面有三十万。
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
我没动那笔钱,一直放在卡里。这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我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袁英飙,想到他今天拍着胸脯说给他弟买房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在他弟面前是大方的哥,在我面前却是精打细算的老公。
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袁英飙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忽然抬起头说:“那套房子我定了,伟鹏说今天就去看。”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嗯。”
他喝了一口粥,又说:“我这钱不够,找朋友凑了点,过两年能还上。”
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你那边要是宽裕,先借我点?”
我愣了愣。
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跟我借钱。
我看着他,心说:你终于想起问我了?
但我嘴上说的是:“咱俩不是各花各的吗?”
他噎住了。
那顿饭,他吃得很安静。
03
袁伟鹏买房的事,三天就敲定了。
速度快得让我咋舌。袁英飙东拼西凑,把手里能动的钱全砸进去,又找朋友借了十万,凑齐了一百二十万。
那天晚上,他兴冲冲地拿手机给我看:“你看,全款买下来了!红彤彤的房产证!”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名字写的是袁伟鹏的。
“贷款都不用办,”他得意洋洋,“伟鹏以后不用背房贷,多轻松。”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叠衣服。
他追过来:“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我说。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带着点试探:“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伟鹏太好了?”
我没回头:“那是你弟,你想怎么着都行。”
“那就行。”他说完又回了客厅。
我坐在床边,手里的衣服叠了又打开,打开又叠上。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心凉。
他给他弟买房掏光家底,却从来没想过问我一句“你那边要不要帮忙”。
我弟邓晓波结婚那会儿,三万块钱他都不肯借。现在他弟买房,一百二十万他眼睛都不眨。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
我放下衣服,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一百五十万。
这钱是我这六年省下来的,加上我妈留下的三十万。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多,加上年底奖金,攒到现在这个数。
我没花过他一分钱。
他也从来没给过我钱。
我们俩的婚姻,像两个合租室友,各过各的日子,各管各的账。
我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现出很多画面——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弟结婚时袁英飙冷漠的表情,他弟来家吃饭时脸上堆满的笑,还有刚才他得意洋洋给我看房产证的样子。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用被子蒙住头,想把它压下去。可它就像生根了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那晚我睡得很不好。梦到我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什么,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魂不守舍。同事小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盯着餐盘发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下午三点,我请了半天假,回了家。
家里没人。袁英飙在上班,袁伟鹏今天也没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眼那个余额。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我爸的电话。
“爸,你那儿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闺女?”
“我要转一笔钱给你,你先帮我存着。”
我爸沉默了几秒:“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说,“就是想让你帮我存点钱。”
“行,你转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转账页面,输入我爸的卡号,输入金额。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我看着那行数字,手心开始冒汗。
六年攒下来的钱,加上我妈留给我的最后念想。
这一按,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袁英飙肯定会发现,到时候我们之间少不了一场大闹。这婚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可如果不按,我还能忍多久?
这样的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几年的一幕幕。
我妈临终前的话,我弟结婚时被拒绝的脸,袁英飙给他弟买房时得意的笑。
我睁开眼,按下了“确认”。
屏幕跳出一行字:“转账成功,金额1500000.0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这个家,还是那样安静。
但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钱到账了吗?”
“到了。闺女,这么多钱……”
“你帮我放好,别动。”
“行。”
我关掉手机,走进卧室,把箱子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
我看着柜子里那几件衣服,想起六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我也是带着这几个箱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我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04
钱转走之后的那几天,我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
袁英飙还是一样,下班回来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跟他弟打个电话,聊的都是那儿房子怎么装修、什么时候搬家的事。
他从来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也是,他从来不看我的手机,不看我的银行卡,也不问我的工资去向。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挣多少花多少的女人,攒不下什么钱。
这个想法,是我这六年自己惯出来的。
一开始他问过我钱够不够花,我说还行。后来他就不问了。我也从来不跟他说存了多少钱,每次他问工资发了没,我都说发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以为我跟他一样,是月光族。
其实他不知道,我省吃俭用地攒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我终于给自己留了后路。
但我爸那边,我总是不放心。
钱转过去一周后,我回了趟娘家。我爸在家,正在院子里种菜。看见我来了,他放下锄头,搬了个凳子让我坐。
“闺女,那笔钱……”我爸小声问。
“你别动就行,”我说,“放你那儿安全。”
“你跟英飙闹矛盾了?”
“没有,”我说,“就是不想把钱放一起了,放在你那儿我放心点。”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他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吃了午饭我就走了。我爸送我到门口,说了句:“闺女,要是有什么事,你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回城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跟袁英飙之间,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我们之间没什么大矛盾。他没打我,没骂我,没出轨。我们就是……就是不像一家人。
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各过各的,谁也不走心。
这种日子,比吵架还累。
我刚结婚那几年还会争一争,说他一句“你对我弟好点不行吗”。
每次他都会回我一句:“你有你的家人,我有我的家人。咱俩的钱各花各的,轮不到你管我。”
到了后来,我连争都懒得争了。
我也想过离婚。可一想到离婚后怎么办,又犹豫了。我都三十好几了,离了婚还能找什么样的?再加上我爸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操心。
就这样拖着。
拖到了现在。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袁英飙已经到家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进门,招呼我过去:“晓萌,你来,你看看这个装修方案。”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袁伟鹏新房的装修图。
“伟鹏说打算装修成现代风格,你看怎么样?”
“还行。”我说。
“他说想让你帮忙去看看家具,你眼光好。”
我愣了一下:“我?”
“对啊,你不是搞财务的吗?跟人打交道多,眼光肯定好。”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第一次认可我,居然是为了他弟弟的装修。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周末去看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翻那个文件夹。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认真研究装修图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男人,跟我生活了六年,我好像从来不了解他。
他不知道我攒了多少钱,不知道我这些年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我每天下班回来面对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他心里,大概我是个不用操心的老婆——不花他的钱,不跟他吵架,不惦记他的房子,不给他惹麻烦。多省心。
可他不知道,我不吵不闹,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是我放弃了。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你,会在你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想着你。
一个人如果不在乎你,你说了也是白说。
我跟袁英飙之间,就是后一种。
周末到了,我去帮袁伟鹏看家具。
袁伟鹏带着张慧一起来的,全程都是张慧在挑,他在旁边附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讨论沙发颜色、床的尺寸、餐桌的款式,忽然想起我自己结婚的时候,袁英飙说房子装他喜欢的就行。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想着反正是他婚前买的房,他说了算。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已经有苗头了。
我帮忙看了一下午,挑了几家性价比高的店,把地址发给了张慧。
张慧接过手机,看了我一眼:“嫂子,你眼光不错啊。”
我笑了笑:“做财务的,习惯了算性价比。”
她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袁伟鹏突然问我:“嫂子,哥说你工资不低,怎么没见你买什么好东西啊?”
他又说:“我哥说你们各管各的钱,你是不是都把工资存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
“没有,”我说,“都花光了。”
“哦。”他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袁伟鹏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是他自己想到的,还是袁英飙让他问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一进门,袁英飙坐在沙发上,看我回来了,问了一句:“看得怎么样?”
“还行,挑了几家店。”
“那就行。”
我换了鞋,坐在他旁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弟今天问我,说我把工资存哪了。”
袁英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哦,他就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他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袁英飙是不是开始注意到什么了?
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不管怎么样,我转走钱的事,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05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转眼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袁伟鹏的房子装好了,他跟张慧搬进去住了。
袁英飙隔三差五就去他弟家看看,每次回来都跟我念叨——他弟的客厅铺了地板,他弟的阳台装了晾衣架,他弟的厨房贴了瓷砖。
我都听着,不接话。
这一年来,我没主动问过他钱的事。他也没问我。
我们俩还是各花各的,跟以前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我每个月都会回一趟娘家。去看看我爸,吃顿饭,坐一会儿就走。我爸从来没问过我什么时候把钱拿走,我也没问过他钱放哪了。
我们爷俩都心照不宣。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就开始降温,街上的人都穿上了羽绒服。
我下班回家,走在路上,风吹得脸疼。
我缩着脖子快步走,快到楼下的时候,接到了袁伟鹏的电话。
“嫂子,哥在你旁边吗?”
“不在,怎么了?”
“那个……我跟我嫂子分手了。”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袁伟鹏的声音有点哑:“她嫌我没本事……说我在家里靠着哥养……嫂子,你说我是不是真没出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带着钥匙跑了,”袁伟鹏继续说,“走的可决绝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责备。
“你哥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你先回来,”我说,“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风呼呼地吹,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慢往家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袁伟鹏分手了。那套花了一百二十万买的房子,现在怎么办?
袁英飙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等袁英飙回来。
他今天加班,回来得晚。
八点多的时候,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怎么了,这么高兴?”我问。
他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伟鹏发消息说房子装好了,让我周末去看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他弟已经分手了。
我该不该告诉他?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说了:“伟鹏跟他女朋友分手了。”
袁英飙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
“刚才伟鹏给我打电话了。”
“不可能,”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电话。隔着玻璃,我听不清他说话,但从他的动作看得出来——他急了,语气很冲。
十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回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真分了?”他自言自语,“那房子怎么办……”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他对面,一句话没说。
这一刻,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
有点难过,有点同情,但更多是一种说不清的——冷漠。
好像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袁英飙坐在那里,好半天才抬起头,看着我:“晓萌,我手头没钱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伟鹏那房子都装好了,钱全搭进去了……你那儿,还有没有?”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带着点哀求,带着点试探。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一年前,我转走那笔钱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咱俩不是各花各的吗?”
他愣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很久很久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着,窗外路过的车灯晃过窗帘,又暗了下去。
我起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站在水槽边,我盯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解脱,有一丝心疼,还有一些别的。
我不知道今晚过后,我们这段婚姻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知道,我不后悔。
06
事情是在一周后彻底爆发的。
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机响了。袁英飙打来的。
“晓萌,你赶紧回来一趟。”
声音不对。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脑溢血。”
我心里一紧。挂了电话,请了假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袁英飙蹲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嘴唇都在抖:“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伟鹏呢?”
“在里面。”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色的光刺眼。
我们坐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袁英飙突然说:“晓萌,你手里有没有钱?”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手术室门口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
“我妈这手术得不少钱,”他低声说,“我手头……真的没钱了。”
他又说:“能不能先借你一点?以后我……”
“咱俩不是各花各的吗?”
这话我说得很轻。
但袁英飙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晓萌……”他的声音在发抖。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病人家属。”
袁英飙连忙跑过去。
医生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后续治疗还需要不少钱,让他们准备好。
袁英飙连连点头,等医生走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晓萌,我知道咱俩以前各管各的,”他说,“但现在我妈病成这样,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我没钱。”我说。
两个字,把他堵得死死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眼里带着不可置信。
“你一个月挣七千,六年下来……”
“我花光了。”
“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站起来,“我去看看妈。”
我转身往病房走去。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等等。”
我停下脚步。
“告诉我,”他走到我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你那些钱,去哪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到底去哪了?”
“转账了。”
他愣了愣:“转给谁了?”
“我爸。”
“多少?”
“一百五十万。”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脸上。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转的?”
“你给伟鹏买房那天晚上。”
他闭了闭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
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你这是……报复我吗?”
“我没那个意思,”我说,“我只是把钱放在我信任的人手里。”
“可那是我们夫妻……”
“夫妻?”我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像过夫妻?”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结婚六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你给你弟买房的时候,问过我没有?你每个月跟我算账的时候,想过我没有?你告诉我,我给谁花多少钱那是我的事——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把钱转给爸,你觉得你问得出口吗?”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我转身往病房走去。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到护士站,我问了一下婆婆的情况。护士说还要观察几天,让家属轮班守着。
我点了点头,走进病房。
婆婆谢宝珍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我看着她,想起这六年她对我做的那些事——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我不会说话,嫌我挣得少,嫌我没本事。
那时候我对她还挺恨的。
可现在看到她躺在这里,我心里什么恨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空空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袁英飙走进来。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晓萌,”他的声音很轻,“那笔钱……能不能先转回来?”
我没回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是你妈留给你的。但现在我妈病了……”
“那我妈呢?”我转过头看着他,“我妈去世的时候,你去看过她一次吗?”
他的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妈生病那半年,他一直忙。
忙工作,忙应酬,忙他弟弟的事。我妈住院,我请假去陪床,他连个电话都没打。
那天我守在我妈床前,看着我妈一天天消瘦,心里难过得要死。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打个电话给他,他在外面喝酒。
“忙着呢,你自己看着办。”
这就是他当时说的话。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个男人,永远靠不住。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攒钱。
为自己,也为我爸。
我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压回去,看着他的眼睛:“袁英飙,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咱俩各管各的,这是你定的规矩。”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计时器。
他不知道的是,我心里也很难受。
不是为自己难受,是为他妈。
不管她以前对我怎么样,她是个病人,需要钱治病。
可我不能心软。
如果我心软了,这六年算什么呢?
07
婆婆住进ICU的第三天,袁英飙彻底绷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送饭,看见他蹲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在求人帮忙:“王哥,你看能不能再借我两万……我妈这边真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连连点头:“行行行,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蹲在那儿,抱着头,很久没动。
我提着保温桶走过去:“吃饭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假装没看见,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你想开点,妈会没事的。”
“我知道。”
他站起来,提起保温桶,走到长椅上坐下。
我坐在他旁边。
他打开保温桶,看见里面的饭菜,愣了一下。
里面装的是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很久,不说话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病房走。
“晓萌。”
我停下。
“那笔钱……”他说,“是我让你没安全感了。”
我背对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说对了。
不只是那笔钱,而是这六年来,每一个被他冷落的瞬间,每一句被他伤过的话,每一份被他忽视的心情。
一桩桩一件件,全加起来,才让我下了那个决心。
但我没回头。
我走进病房,婆婆还没醒。
她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坐在她旁边,伸手给她拉了拉被子。
她手指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英飙……”
“妈,”我轻声说,“英飙在外面吃饭。”
不知道她听没听懂,又睡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袁英飙走进来。他放下保温桶,走到病床边,看着婆婆,眼眶又红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他低声说,“一个人把我跟伟鹏拉扯大,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她对你不太好……但她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的方式,就是让我难受?”我看着他说。
他语塞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他说,“但你看着我妈现在这个样子,你就一点不心疼?”
“心疼,”我说,“我心疼她。但我不欠她的。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你妈,不是我欠你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病房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想。
这段婚姻,大概走到头了。
不是因为我转走了钱,不是因为婆婆住院了,也不是因为袁伟鹏分手了。
而是我们之间的裂缝,早就大到没法修补了。
他心里的第一位置,永远是他妈,他弟,他自己。
永远不是我。
不是我非要争这个第一,只是……夫妻之间,连起码的互相体谅都没有,这日子还能怎么过?
那晚回到家,袁英飙坐在沙发上抽闷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
我换了鞋,走过去,把窗户打开。
“别抽了。”
他掐灭了烟,看着我:“晓萌,咱们谈谈。”
“谈什么?”
“谈咱们的婚姻。”
我把窗户开到最大,冷风吹进来,客厅里的烟味儿散了一些。
“你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我总觉得咱俩各管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但我忘了,夫妻之间不是算账。”
“你转走那笔钱,说不生气是假的。但冷静下来想想,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他看着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红红的,带着期待和不安。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温柔,又带着少年气。
但那终究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一个人会不会变?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再怎么拼,还是会有裂痕。
“先把妈治好再说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不是不想跟他睡一张床,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但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一个人失望太久,连听到希望的时候,都不会太激动了。
夜里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袁英飙的样子,想起我们谈恋爱时的甜蜜,想结婚时我穿婚纱的样子,想起蜜月回来第一次AA制的尴尬,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
想起那天晚上,我按下转账确认键时的心跳。
一切的一切,在脑海里交替闪现。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如果他想重新开始,那他必须用自己的行动证明。
不是靠一张嘴说说,而是真的让我看见他变了。
如果他做不到,那我也不会再傻傻地等下去了。
这段婚姻还有没有救,其实我也没底。
但至少这一次,他把决定权交到了我手上。
而我,不再是一个被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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