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班主任贾惠珍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卷子,冲我儿子喊:“平时连八十五都考不到,这回考满分?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儿子蹲在地上捡纸片,看见我,没哭,只说了一句:“妈,那张卷子真的是我自己写的。”那天晚上十一点,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我丈夫把制服熨得笔挺,穿着出了门。
后来事情传得很快,整条走廊的人都看见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脸白得像一张纸。
01
我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包里放着下班路上买的两斤排骨,儿子放学早,这个点应该到家了。
推开家门,没有饭菜的香味。
客厅灯没开,餐厅灯也没开。
我喊了一声:“宇轩?”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这才听见卧室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妈。”
我换了鞋走过去,推开门。
儿子坐在床沿上,书包还没放下,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
我第一眼没看明白那是什么,他把手摊开,我才看清是卷子,撕成了好几片,上面还能认出红笔写的一个“100”。
我问:“数学卷?”他点头。我又问:“老师撕的?”他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她说我是抄的。”
我蹲下来,想看他手里的碎纸片。
他把手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护着什么,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委屈,是害怕。
他怕我不信他。
“考试的时候她监考,在班里说我从来考不到九十分以上,怎么可能考满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是含在嘴里,“她把卷子撕了,让我明天叫家长。”
我问他:“你有没有抄别人的?”他摇头,摇得很用力:“妈,那张卷子真的是我自己写的。”
晚上我做了排骨汤,他吃了小半碗米饭就撂下筷子,说吃饱了。
我没有逼他,收拾了碗筷,去了他房间。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硬壳本子,翻到其中一页给我看。
那本子我认识,是他初二开学就开始用的错题本,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
题目用黑笔抄,解题过程用蓝笔,最下面还有一行红笔写着自己为什么错。
他翻到最近一页,是上个月月考的一道几何证明题。
题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辅助线不会画,要多练同类型。”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再遇到要冷静,先用铅笔试着连两条辅助线,不急着写答案。”
我问他:“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吗?”他说:“嗯。”我又问:“你平时学习那么吃力,这次为什么能考好?”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跟我说:“考前那段时间,我每天做完作业以后,还要再做三道题才睡。不是老师布置的,是我自己加的。”说完这句,他又补了一句:“妈,我不是为了考第一。我就是想让她上课的时候,能愿意看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在这班上中等偏上,老师很少专门注意他。
这次他考了第一,老师看他的那一眼,却是斜着的,带着怀疑的那种。
那天晚上张长健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洗了手,去厨房把灯打开,应该是看到了灶台上给他留的饭菜。
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问我:“儿子呢?”我说:“睡了。”他站到儿子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把门带上,回来问我:“今天班里出了什么事吗?”
我想了想,还是把那件事说了。
他听完,没有马上开口,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阵,问我:“他怎么说?”我说:“老师明天叫家长去学校,给个说法。”张长健起身去洗澡,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先上班吧,我去就行。你刚到新单位,别请假。”他没再坚持,进了卫生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听见儿子房间里有动静。
我轻轻下了床,走到他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推开一条缝,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手里的笔还在慢慢划动。
他在做题。
没有老师布置,也没有任何人逼他,他自己在写。
那些算式我认不全,也看不懂。
但我认得他握笔的姿势,跟小时候学写字时一样,攥得紧,比谁都认真。
我退了回去,躺回床上。张长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儿子还没睡?”我说:“睡了。起来喝了口水。”他没再问。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02
第二天上午,我跟单位请了两小时假,换了身衣服去学校。
市三中离我家骑车十五分钟,我一路骑过去,路边梧桐树的影子一截一截从头顶划过。
门卫听说是来见班主任的,放了行。
我找到初二(三)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嗓门:“进来。”
推开门,贾惠珍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没有起身,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了句“坐吧”。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刚准备开口,她就把一沓东西扔到我面前。
是一沓成绩单。
从初一到初二,张宇轩的数学成绩都在上面,八十二、八十四、七十九、八十五,最近一次是八十七。
我把那沓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贾惠珍说:“你儿子能考一百,你信吗?”我说:“他自己说他能,我信。”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们做家长的,都觉得自家孩子聪明。数据摆在这儿,你看这个成绩曲线,他什么时候上过九十分?这哪是进步,这是跳。”
我说:“万一他就是开窍了呢?”
贾惠珍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一截:“开窍?他要是开窍,平时上课怎么连基本概念都回答不上来?上次讲二次函数,我叫他站起来,他愣了几秒才开口。就这个反应,他能在考场上解最后一道大题?那题我教了十几年,一半的学生都做不出来。”
她语速很快,像背过一样。
我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办公室隔壁有两位老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贾惠珍的声音收了收,又换回班主任那种拿捏的调子:“你要是觉得我冤枉你儿子,可以,明天把他父母都叫来,咱们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到时候把试卷拿来做比对,他要真能给我讲明白解题思路,我当着全班给他道歉。”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叠成绩单,心里什么滋味都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他爸来。”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没有再理我。
我从办公室出来,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注意到她办公桌脚边堆着一摞新书,还没拆包装。
封皮上印着“数学同步强化训练”,右下角印着四十八元。
我记起来了,这个系列我见过,书店里卖三十二。
出了学校大门,我拐了个弯,骑车去了新华书店。
在教材区找到了同款《数学同步强化训练》,翻开底页,定价三十二元。
我站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把书放回原位,出了书店。
骑回单位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四十八和三十二,差了十六块。
学校统一采购和书店零售的差价,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我不懂里面的门道,但隐约觉得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张长健比我早到。
他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听见我进门,抬头问了一句:“今天去了?”我把包放下,把白天的事说了。
他听我说完,放下手机,问我:“你看到那些教辅了?”我说:“看到了。同一本书,学校卖四十八,书店卖三十二。”
他没有接话,又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过了好一阵才说:“先吃饭吧。儿子快回来了。”我见他没接这个话头,也就没有再提。
03
晚饭桌上,张宇轩一直低着头扒饭,不怎么夹菜。
张长健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他小声说了句“谢谢爸”,又低了下去。
吃到一半,张长健问他:“你们班主任平时上课怎么样?”张宇轩想了想:“讲得挺细的。但她不让同学提问,说耽误时间。”张长健又问:“她平时对你怎么样?”
张宇轩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就没再往下说了。
我和张长健都没有追问。
吃完饭,张宇轩回房间写作业,张长健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乱七八糟的。
洗完碗出来,他站在客厅窗前看了一会儿路灯,回头跟我说:“明天我穿制服去。”
我说:“别穿了吧,穿便装,别把事情搞太大。孩子还要在这学校念书。”他没有接话,打开衣柜,把那套熨好的制服拿出来,拍了拍肩膀的位置,又挂回去。
我看见他肩上的衔,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比之前的多了些什么。
但我不懂那是什么级别,他没有解释,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起身出去,看见张长健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三中的。对,教辅那件事,把材料给我留着。”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再说话。
我问:“你手上有什么材料?”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说:“没什么。一位同事提过,三中的教辅有家长反映,信访转过来的。我还没细看。”我说:“你明天是去解决儿子问题的,管这个干什么?”他说:“明天先解决儿子的事。别的事,以后再说。”
那晚他比我先睡。
我躺在黑暗里,耳边是儿子房间翻书页的声音,和客厅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窗外楼下偶尔传来自行车经过的响动。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儿子蹲在走廊里捡纸片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哪里,都疼。
04
第二天早上,张长健换上了制服。
他站在穿衣镜前,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整了整肩章的位置。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我说:“你穿这身去,人家老师心里肯定有压力。”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就想让她知道,他是有父亲的。”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再拦。
张宇轩看见他爸穿着制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换鞋,什么也没说。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张长健开车。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车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到了学校门口,张长健说:“你们先下车,到办公室等我。我去找个车位。”
我和张宇轩先下了车。
走进校门的时候,正好是课间,有几个学生从走廊里跑过去,几位老师端着茶杯站在走廊上。
我拉着儿子的手往教学楼走,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有点凉。
到办公室门口,贾惠珍正坐在里面,看见我进来,眼睛扫了一下:“来了?”她看到张宇轩,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空着的位置,问:“他爸爸呢?”我说:“停车去了,马上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看,又退回去:“行。等他来了再说。”
过了大约五分钟,张长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个子不算高,穿得笔挺,往门口一站,像是把整个门框都占了。
贾惠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落在他肩上的位置,表情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张长健走进来,站在办公桌旁,没有坐下。
贾惠珍站起身,推开门,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王主任,麻烦你过来一下。”一个中年男人从隔壁探出头,跟了过来。
贾惠珍对张长健说:“既然家长来了,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怀疑你儿子期中考试作弊,我现在出题,让他当面做。做对了,我认错。做不出来,你们当着全班认。”张长健没有接话,他低头看向儿子。
张宇轩站在那里,脸有些白,但站得直。他喊了一声:“爸。”张长健问他:“你做吗?”张宇轩点头:“做。”
贾惠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写了一道题,跟期中卷最后那题同类型。
她把纸推过来,又递给张宇轩一支笔:“十五分钟,写吧。”王主任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老师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落过来。
张宇轩坐在办公桌对面,趴在桌上开始写。
我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整个办公室静得只剩那一道声响。
前两道算式他解得很顺,到了第三步,笔停了。
他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开始写,写了两行又用橡皮擦掉,重新写。
贾惠珍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揪着。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出来。我知道他紧张,这种情况下,换了谁都会紧张。
十四分钟不到,他搁下笔,把那页纸推过去。
贾惠珍拿起来看,眉头皱了一下,把纸举起来对张长健说:“第三步,辅助线画错了,结果不对。”她把草稿纸翻过来,给王主任看,然后转向张长健:“你自己看看,这水平,能考一百分?”
张长健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他低头看着张宇轩。张宇轩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张长健问他:“宇轩。你自己做的卷子,是不是?”张宇轩点头,声音有些哑:“是。”张长健说:“我知道了。你收拾东西,先跟你妈回去。”
张宇轩站起来,背起书包,慢慢走到我身边。他没有哭,眼眶却红了一圈。我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们走到门口,张长健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贾老师,我今天是来处理孩子的事,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您也看见了,我儿子当着您和王主任的面,做了您的题,错了一步。但期中那张卷子,他得了一百分。您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贾惠珍说:“证明他当时是抄的。”张长健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对我说了三个字:“先回去吧。”
我牵着儿子往外走。经过走廊时,迎面碰到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人的目光落在张长健的肩上,脚步明显慢了半拍,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才知道,那是校长韩永强。
05
出了教学楼,我没有带儿子直接回家。
我带他去了学校旁边一家早点铺,要了两碗豆浆。
豆浆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抖了。
他捧着碗喝了一小口,抬起头问我:“妈,我是不是让爸丢人了?”
我说:“没有。你做得很好。”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我问他:“第三题,你是不会做,还是紧张?”他摇头:“不是紧张。那道题我真的不会做。期中考试没做错,是因为考前一个晚上,正好做过一道类型差不多的,所以记得。今天她换了一个条件,我就不会了。”
他说得很平静。
我心里一沉,顿了顿,问他:“那你期中考试,真的没有看别人的?”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定定的:“妈,我那张卷子真的没有抄。谁的方向我都没有看。我只是刚好做过那道题。”
我把这句话原样记在心里。
喝完豆浆,我带他骑车回家。
一路上看着他的后背,瘦瘦的,背着一只旧书包,坐得笔直。
到家以后,他回了房间,没有写作业,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出神。
我没有打扰他。
中午,张长健打来电话:“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我问:“学校那边呢?”他说:“处理完了,没你什么事。”我想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校长找你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嗯。谈了一会儿。”
我们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理了理冰箱里的菜。心里像悬着个东西,放不下来。
傍晚六点多,手机响了,是学校教务处打来的。
一位姓陈的老师说,明天上午九点请家长到学校来一趟,协调一下孩子的考试问题。
我问他“协调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把话说开,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团。
张长健晚上九点半才到家。
他进门后先去儿子房间看了一眼,出来以后坐到餐桌前,解开制服扣子,对我说:“明天你不用去了。我去。”我说:“学校刚打来电话,让明天九点到校,说是协调。”他说:“我知道。校长打给我了。明天我去。”
我没有再问。
吃饭的时候,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那位班主任,不止这一个问题。”我看着他。
他说:“她经手的教辅采购,账上对不齐。之前有家长反映过,被压下来了。”我说:“那是学校的事,跟咱儿子有什么关系?”
他说:“本来没关系。但她今天当着教务处主任的面,把我儿子的手稿举起来当证据,说这是孩子能力不行的证明。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补了一句:“明天去了,我会让她知道,我儿子这张卷子,值多少分量。”
那晚他临睡前,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我十一点起来上厕所,书房的灯还亮着。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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