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短信上写着:您的账户到账人民币200.00元。
三年。
三年来我每天晚上熬到凌晨两点,大年三十泡在实验室里啃馒头。
我妈住院我都没顾上,就为了把那个高精度传感器项目做出来。
8000万的技术转让费,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分红200块。
叶涛那张笑脸从我脑子里冒出来。财务总监,董事长的外甥,公司实际管钱的人。我攥着手机,指甲都快扣进屏幕里了。
第二天何沛玲哭着跑来找我,说叶涛逼她做假账。她说叔叔,他让我替你背锅,说是你做空公司账户。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你玩得可真够大的。
01
正泰科技在常德市扎根二十年了。从一个只有八个人的小作坊,干到拥有三百多号人的科技公司,杨耀华算是白手起家打出的天下。
我从二十六岁进公司,一干就是十五年。
说我是技术核心都是谦虚的。
整个研发部三十多个人,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
高精度传感器项目是央企那边点名让我接的,杨耀华当时在董事会上拍桌子,说卫东是我们公司的宝贝,这项目非他不可。
那会儿我挺感动的。
我妈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我来常德打拼那年,她把家里最后的五千块存款都给了我,自己回村里种地。
没背景没人脉,全靠技术吃饭。杨耀华器重我,我就死心塌地给他干。
项目做了一年零八个月。
最难的时候,有一个技术参数死活过不去。
我在实验室里连呆了三天没回家,困了就在折叠床上躺两个小时,醒了继续调参数。
那段时间我妈的老毛病犯了,住院一个星期,我只去看了一回。
我妈倒是不怨我,她打电话来说,你好好上班,妈没事,妈能走能跑的,用不着你操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是滋味。可项目催得紧,央企那边给的时间节点卡得死死的,一旦延期就是违约。
我咬咬牙又回了实验室。
最后那个参数被我啃下来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合格数据,眼泪差点掉下来。
项目验收那天,央企那边来了好几个专家。看完测试数据后带头鼓掌,说这个水平在整个中南地区都是顶尖的。
那笔8000万的技术转让费打到了公司账户上。
杨耀华高兴得不行,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宣布,这个项目公司赚了大钱,项目团队能拿到25%的分红。按贡献我占70%,算下来能有1400万。
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台上笑得很尴尬。
我这个人不爱出风头,也不怎么会说话,就低头鞠了个躬。
散会后叶涛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笑眯眯地倒了杯茶,说卫东啊,你也知道公司最近资金紧张。董事会那边开会说项目评分不够高,分红只能批200万。
我愣了一下。
我说叶总,杨董事长在大会上说的是1400万,怎么又变成200万了?
叶涛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董事长说的那是最高标准,实际执行得看财务情况。
你放心,这200万你拿到手也是实打实的,税后大概160多万,够你妈看病了。
我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妈的病确实花钱,我手头紧。亲戚们又都知道我发了大财,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借钱。我推了又推,有亲戚在背后说我小气,装了。
我憋着一口气想,等分红到手再说吧。
可这分红一等就是两个月。
02
这两个月我催了叶涛三次。
第一次他说财务那边在走流程。第二次他说银行系统升级,转账要等几天。第三次我去的时候,他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他说你催什么催,财务那边流程还没走完,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等着发钱?
我没跟他吵。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叶涛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拖。拖,就说明有问题。
我给何沛玲发了条微信。
何沛玲是我大哥的女儿,在财务部干了一年多,刚转正。小姑娘性子软,不爱说话,但做事踏实。
我让她帮我留意一下,分红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
过了两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叔叔,叶总最近天天待在财务室,门都不让人进。连平时做账的老王都被他赶出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王是财务部干了七八年的老会计,平时账目都是他在管。连他都被赶出来,说明叶涛肯定在搞什么名堂。
我没声张,就说了句知道了,下次叶涛找你签字你别乱签。
何沛玲嗯了一声,说好的叔叔。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我接到银行的短信通知。
我当时正蹲在医院走廊里等我妈做检查。我妈最近老咳嗽,我带她来查一下,医生说可能是肺上有问题,让做个CT。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6789的储蓄卡账户到账人民币200.00元,余额586.20元。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几遍。
200。不是2000,不是20000,是200。
我以为看错了,把手机凑到眼前,用手指一个一个数零。一个零,两个零,小数点后面还有一个零。
200块。
我愣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打电话给银行客服,问这笔钱是哪个单位打来的。客服查了半天,说是正泰科技有限公司项目部专用账户转账。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懵的。
我蹲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我干了三年,天天熬夜,连我妈住院都没顾上,就换来200块钱?
CT室的门开了,我妈从里面走出来,看我蹲在地上,问你怎么了?
我赶紧站起来,说没事妈,咱们回家。
我妈七十多的人了,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操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看我一眼,但也没多问。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了一个小时。
200块钱。
这三个数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03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先去了财务部。
何沛玲坐在工位上,一看见我进来就赶紧低下头。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小声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聊聊。
她点点头,带我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关上门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叔叔,叶总让我做假账。
原来叶涛是把那200万分红先打到项目部的专用账户上,然后以他一个人的名义转走了1480万,转到外地一个叫“盛达电子”的账户上。
账面上留下的钱不到500万。200万是分红的本金,还有300万是平时项目的备用金。
叶涛让何沛玲在账本上写的是“供应商预付款”,分了三笔,每一笔都由她签字。
何沛玲说刚开始她不知道那是假账,等后来一查才发现所谓的盛达电子根本就是个空壳公司。她去找叶涛问,叶涛直接翻脸了。
他说你要是不签字,我就告你挪用公款。反正账上有你的签名。
何沛玲说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她一个刚转正的小姑娘,哪见过这种阵仗。
我听完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说你别怕,这事我来处理。
何沛玲哭着说叔叔,我不想干了,我想辞职。
我说你不能辞。你要是辞了,叶涛更有说头,到时候真告你贪污,你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何沛玲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那瘦弱的背影,心里跟刀割一样。
这孩子从小就老实,她爸去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在财务部干得好好的,却因为我的事被人拿捏。
我回家后一晚上没睡着。
我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是直接报警,还是先找杨耀华说清楚。
最后我决定先找杨耀华。
毕竟他是董事长,叶涛是他外甥,他总得管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董事长办公室。杨耀华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说卫东来了,坐。
我没坐,站在他跟前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杨耀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摔。
他说这个叶涛,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说董事长,这事你看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卫东,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别声张。
我看着他脸色凝重,以为他是真生气了,就点了点头。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始料未及。
04
第二天人事部通知我到办公室谈话。
人事经理姓赵,干了十几年,跟我挺熟的。他一见我进来就叹了口气。
他说卫东哥,你三年前签的那个技术保密协议上有一条,如果主动辞职的话,会触发竞业限制条款。
我愣住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签过那个协议?
赵经理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说,你看,这是你的字吧?
那确实是我的字。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签过这份东西了。
赵经理翻了翻签字日期,是2017年6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年开春项目刚立项,叶涛拿了一堆文件让我签,说是项目采购审批单。
我当时忙得脚不沾地,看都没看就签了。
现在想想,叶涛那时候就在给我下套了。
竞业限制条款写得很清楚:如果我主动辞职,三年内不能在华南地区的电子科技企业任职,包括技术支持和顾问。
赵经理说他也没办法,这是公司制度,叶总特意交代过,协议上的条款必须执行。
我听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叶涛这一手真高明。
他不光是贪污了我的分红,还在我背后布了一张网。
我要是报警,他可以说何沛玲做假账;我要是辞职,三年不能在同行业混饭吃;我要是不动,他还能继续拿捏我。
我坐在那儿想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我掏出了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王德贵。
财务部那个被叶涛赶走的老会计。
他离职的时候说是要回老家种地,但我听何沛玲说过,王德贵是被叶涛逼走的,走的时候拿了一笔三十万的封口费。
叶涛以为自己把事情做干净了,但他忘了一个道理:老会计做了几十年账,手上不可能没留底。
我打电话给王德贵,号码是空号。
又查了他老家的地址,在常德下边的一个镇上,坐大巴要两个小时。
我请了两天假,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去了那个镇子。
到了地方打听了半天,才找到王德贵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破旧的两层小楼,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门口拴着一条看门狗,冲我汪汪叫。
王德贵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找上门来。
05
王德贵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他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手上的青筋突得老高。
我看他这样子,心里也酸,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快六十的人了,被人三十万就给打发了事。
屋里乱得很,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墙角堆着几个化肥袋子。看得出来他日子过得并不好。
我直言不讳,说王师傅,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王德贵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他早就猜到会有人来找他。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老旧的黑色账本和一支录音笔。
账本已经泛黄了,封皮上写着“正泰科技账目备查”。
王德贵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叶涛这些年做假账的全部流程。
每一笔都在,什么时间、什么名目、多少钱,清清楚楚。
王德贵说叶涛这几年套走的钱加起来有三千多万。
大部分都是通过“盛达电子”这个空壳公司走的账。
那些钱不是叶涛一个人揣腰包的,拿了钱的还有央企里那个项目经理。
我拿着账本,手心全是汗。
这个消息一旦爆出来,不光叶涛要出事,整个项目都可能被牵连。那8000万的技术转让费搞不好都得赔回去。
我犹豫了。
王德贵看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叶涛能做到这个地步,不是他一个人。公司里还有人帮他。
我说谁?
王德贵看着我,说你自己想吧。一个财务总监想做假账,董事长能一点不知道吗?
我那天晚上没回家,在镇上的小旅馆里坐了一宿。
我知道王德贵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杨耀华对我有恩,当年我刚来常德的时候,是他二话不说把我招进公司的。
我妈生病那年,他还自掏腰包给了我五万块钱。
可如果不查杨耀华,叶涛就可能被保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了常德,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到家,何沛玲的电话打来了。
她说叔叔,叶涛把我停职了。
我问为什么。
何沛玲说叶涛说我工作失误,把账本弄错了,让我停职反省三天。
我说三天之后呢?
何沛玲沉默了,好久才说了句,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永远别再进公司。
火一下子从我胸口蹿到脑门。
何沛玲才二十六岁,一个刚转正的小姑娘。叶涛为了堵我的嘴,竟然拿她的前途当筹码。
我挂了电话,掏出手机翻到杨耀华的号码。
拨通之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董事长,我辞职。
杨耀华在电话那头愣住了,说卫东,你好好的辞什么职?
我没多解释,只说明天早会的时候我到公司去办手续。
06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个旧双肩包,准时坐在了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里。
季度大会,全公司三百多号人都在。
杨耀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保温杯和笔记本。叶涛坐在他旁边,西装革履,脸上挂着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杨耀华面前一放。
我说董事长,这是我的辞职信。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放下手里的笔,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
杨耀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眼睛瞪大了看着我,说卫东,你这是干啥?
分红的事我不是说了我来处理吗?
给你200万你还嫌不够?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划到那条银行短信的页面,放在他眼前。
我说董事长,这是你让人转给我的分红。你瞪大眼睛看清楚。
杨耀华凑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200块钱。
他手机信号不好,又凑近了看,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叶涛,你给我解释一下!
叶涛站起来,脸有点白,但还是强撑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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