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以前,我在手机里存了三份防宰的小攻略。本来以为能用上,落地新巴尔虎右旗的当天,这几份攻略就基本没什么用了。
我开车跟着一群羊,在草原里面绕了不少路。手机完全没有信号。顺着地上的车辙开到一户牧民家门口时,我已经把兜里那几百块钱拿出来了,本来打算把钱当成问路的费用。
穿着蒙古袍的大姐先把我带进了蒙古包。大姐端来一碗很烫的咸奶茶,又给我塞了一块刚炸出来的奶皮子。
大姐听说我是迷路了,也没有收我的钱。她转身叫来放暑假的儿子,让儿子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带路。儿子带着我走了二十公里,把我送到了能直接去满洲里的主路上。
临走的时候,大姐还朝我挥手喊,下次下雪天再来家里住,到时候给你煮手把肉!
春节时我又去了一次,住到了这户牧民家里。住下来以后才知道,这家人会做的事情还不少。大姐会做毡艺,弟弟会赛骆驼,家里的老人还可以用蒙古文写名字。
这些事情都不收费,家里也没有摆一排收款码。要是一定把钱塞给他们,他们反而会皱眉,觉得这样做太见外了!
有一次,牧民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一名游客非要把车开进已经圈好的冬牧场。牧民没有开口提赔钱的事,只是指着车里堆到半人高的干草说,这些草是家里牛羊过冬要吃的口粮。
草要是被车碾坏了,等开春以后,可能就会有十几头小羊没东西吃。
冬牧场不能随便让车压过去,这关系到牧民一家人的日子。
7月的时候,我开车去绰尔古营河林场。车子陷进了河边的软泥里,怎么开都出不来。我在路边刚挥了两下手,就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开车的大叔穿着一身半旧的工作服,车后斗里装着刚采回来的野生榛蘑。大叔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拿出钢丝绳帮我拖车。车拖出来以后,他自己身上溅了不少黑泥。
我想给大叔买两盒烟,大叔怎么都不肯收。他说,以前林区里的工友在深山中陷车了,谁看见了都会上去搭把手,不能因为帮了忙就要好处。
后来,我去了大叔家开的林场小馆吃饭。我点了一份招牌的小鸡炖蘑菇。菜端上来以后是一大盆,盆比我的脸还要大。
两个身高一米八的男生吃得很撑,最后连一半都没有吃完。
我问老板,景区里面的饭菜会不会加价?老板叼着烟笑了笑。他说,以前林区里扛木头的人,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菜要是给得太少,别人会说林区的人小气。
带着我逛林场的讲解员小卢,是家里的“林三代”。小卢从爷爷当年背着油锯伐木的事情讲起,一直讲到现在护林员每天怎么巡山。他讲了快两个小时。
我拿出两百块钱,想把这笔钱当成小费给他。他直接把钱塞回了我的兜里。他说,要是收了这笔钱,爷爷这个老护林员就算在地下,也得拿烟袋锅子敲他的脑袋。
攻略里经常写,边境城市买东西水很深,买东西前要多跑几家店比一比价格。
在满洲里问路的时候,我碰到一位卖手工列巴的俄罗斯族大叔。大叔说汉语有点磕磕绊绊。看见我找不到国门景区的入口,大叔把摊位的帘子拉下来,又把门锁好。
大叔走了三百多米,把我送到了检票口。
临走之前,大叔还塞给我一块刚烤好的列巴。我拿着列巴一路走,手里还是热的,闻着也都是麦香味。
买伴手礼的时候,我特意去了三家卖套娃的店。同样一款钥匙扣,三家店报的价格最多只差了五块钱。
老板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十几块钱的是义乌产的,几十块钱的是本地厂做的树脂款。这种款式比较耐摔,也不太容易掉漆,想买哪种可以自己挑。
没有人因为我一开口就是外地话,就故意把价格报高。
宣传栏上贴着一条新闻。之前有一名俄罗斯货运司机在口岸突然胃疼,路边小卖部的老板开车把他送去医院,还先垫了医药费,连对方是哪国人都没有多问。
这边的跨国志愿服务已经做了快两年。中国游客、俄罗斯边民,还有来旅游的蒙古国客人,谁要是碰上了急事,路人顺手帮一把是很常见的事。
这种做法,不是靠专门培训出来的客套话。
草原上几十公里都不一定能见到人。雪季要是碰见迷路的人,就得先把人留下来。要是见死不救,会被整个牧户圈子戳脊梁骨。
建国以后,十几万来自各地的伐木工人住过地窨子,也扛过暴风雪。谁家遇上了难处,整个林场的人都会一起帮忙,没人会先去算这件事值不值得?
口岸附近有十几个民族长期住在一起,大家互相当邻居。这里和俄罗斯、蒙古国边民做生意,已经有上百年了。外地人到了这里,一般不会先被当成需要防着的人。
牧户游的文明公约里,把“不许欺生宰客”写进了嘎查村规民约。满洲里一带有上百支文明实践志愿队,平时一直都在开展活动。本地人也知道,坑了游客,等于砸了自己家世世代代吃饭的招牌。
我之前存下来的那些防坑攻略,最后一个字也没有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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