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银行卡你自己留着,我不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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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结婚,你一个人住哪儿?”

“我有手有脚,住哪儿都不丢人。”

叶德明把一张存单压在银行柜台的玻璃上,指节泛白:“存了快十九年,本金三十万,利息八千四,明天到期。存单上是你的名字,不给你花,给谁花?”

叶晚秋看着那行“户名:叶晚秋”的宋体小字,喉咙里像咽下一块冰。她十四岁那年母亲走了,家里外债压着,父亲白天跑运输,晚上到汽修厂帮人补轮胎,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铁条。她那时候以为,这辈子父亲不会再为她多花一分钱了。

玻璃窗内的柜员探出头:“先生,明天到期。明天来是转存还是支

叶德明走出银行时,回头看了一眼。叶晚秋还站在柜台前,手指捏着那张存单,像捏着一张烫手的纸片。她想喊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上回家,叶德明在她放鞋的矮柜上放了一串钥匙,磨得发亮。她认得这把钥匙——老宅的院门钥匙。母亲走后,老宅租给了别人,租客换了三茬,钥匙一直是父亲收着。

“明天到期,你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叶德明坐在沙发上剥桔子,皮丢了一茶几,“房子的租客月底搬走,我想着收拾收拾,你住过去。”

叶晚秋站在玄关没动:“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

“你那是别人的房子。”

“我是正经签了合同的。”她走过去,把钥匙推回父亲面前,“爸,我二十七了,我有工作,我能租得起房。”

叶德明没接钥匙,低着头剥手里的桔子,桔子皮一瓣一瓣落在茶几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句:“你林阿姨家儿子,你还记得吧?他下个月回国。”

叶晚秋手一顿:“我不相亲。”

“你见过他。”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小时候你们在一个幼儿园。”叶德明的声音低下去,“人家是正经大学回来的,在上海做设计,条件——”

“条件好的人多了,都要我嫁?”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住远郊,天天骑电动车上班,晚上十点才到家。这个小区连个正经门卫都没有,楼下的灯坏了一个月也没人修。”

“那是我自己选的生活。”

叶德明把手里的桔子摔在茶几上,桔汁溅了出来。他没发火,只是声音抖了一下:“你选什么了?你选了一条让老子跟你操一辈心的路。”

叶晚秋没说话,弯腰拿起钥匙放进包里,往里屋走。关上房门的时候她听见父亲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收拾那些桔子皮。

那晚她没睡好,在床头翻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父亲蹲在汽修厂门口,手上一道黑一道白的机油印子,身边放着个保温桶。那是她上初三那年,父亲每天中午骑摩托车到学校门口给她送饭,保温桶里装的永远是西红柿鸡蛋面。她那时候嫌丢人,让他别来,父亲说:“家里就你一个,你妈不在了,我不送谁送?”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父亲已经不在家。锅里有粥,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桌上压了一张纸条,写着:“存单到期了,你记得去办。钱是你自己的,怎么花你自己决定。”

叶晚秋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去银行。她去了汽修厂——父亲早就不跑运输了,现在他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做维修,还是补轮胎,但有了固定的工位。门口的人认出了她:“晚秋吧?你爸在里面。”

她沿着维修通道往里走,看到父亲穿着深灰色工作服,蹲在一辆面包车前,手上戴着满是油污的线手套,正在拆车胎。他的背比以前驼了些,但动作还是很利索。

旁边一台升降架上的工人探出身:“老叶,那谁呀?”

叶德明抬头看到叶晚秋,手上动作停了半拍:“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说事。”

叶德明把手套脱下来,对旁边的工人说了句“搭把手”,然后往车间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水槽边洗手,水流从他指缝里冲下一道道黑。叶晚秋看着他手背上那几条新旧交叠的疤,心往下沉了沉。

“爸,那笔钱我不取了。”

叶德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存着也可以,利息不高。”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留着用。”叶晚秋顿了一下,“你手都成这样了,还修什么车?该退休就退,买点好吃的,养一养。”

叶德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他很快又低下身去洗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那你存单上的钱,你拿去用。”

“那是你的名字。”

“我把名字改成你。”

“改什么改。”叶德明把水龙头又拧开,这次开得很大,水声哗啦啦的,像要把那些话冲走,“你留着。你将来结婚、买房、生小孩,都要用钱的。”

叶晚秋想说“我不结婚”,但她看着父亲弯下的脊背,话堵住了。她迈步走到水槽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同样压在湿漉漉的水泥台面上:“卡里有六万,是我自己攒的。你拿去把老宅修一修,租客走了以后多拖一天就多亏一天。墙皮、水管、窗户都要弄。”

叶德明关了水,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着叶晚秋:“你拿你的钱给我修房子?”

“那房子以后也是我的,我出钱修,天经地义。”

叶德明没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旁边的工具箱前,拿起一把钳子,把卡别在水槽边一块砖头的缝隙里:“你拿回去。房子我自己收拾,用不着花你的钱。”

“你是不是就觉得,你的钱是钱,我的钱不是钱?”

叶德明沉默了一会,语气低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还年轻,钱要花在刀刃上。”

“那你的钱就花在刀刃上了?存了十九年,利息才八千四。”叶晚秋说着声音有点抖,“妈走的那年你多大?四十一,头发还没白。现在呢?你照过镜子没有?你蹲下去拆个轮胎都费劲。”

叶德明放下钳子,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他的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妈走的第二年,我把家里的钱全翻出来,数了三遍。一共万把块。你半夜发烧,我背你到诊所,医生说住院押金三千块,我拿不出。后来给你办了住院,问人借的钱,第二年秋天才还完从那时候我就想,我得给你攒一笔钱。不管将来你嫁不嫁人,至少你手里有钱的时候,不用半夜求人。”

叶晚秋站在那儿,看着父亲手里那把沾满油污的钳子。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她走到厨房去热粥,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个老式的磁性便利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冰箱里的酱瓜快过期了,你别吃”。她撕下来,攥在手里,又贴了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她睡到九点半,被楼下一阵摩托车声吵醒。拉开窗帘,看到父亲站在楼下的水泥路中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好像是几个橘子。她犹豫了一下,换好衣服下了楼。

“怎么又来了?今天不上班?”叶德明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

她接过橘子,隔着塑料袋摸了摸,是橘子,沉甸甸的。“老宅今天开始收拾,你要是有空,过去看看柜子什么的要不要留。”

叶晚秋愣了一下。这是父亲第一次开口让她参与老宅的事。她把橘子放进客厅,拿了钥匙跟在他身后走了。

老宅已经空了三天。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窗台上积了一层灰。叶德明先进屋开窗,叶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桂树发呆。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在树下晾衣服,父亲在院里劈柴,她就蹲在旁边看蚂蚁。

叶德明在屋里喊了一声:“你进来看下这组柜子要不要留。”

她走进去,看到东屋靠墙立着一组深棕色的老式组合柜。柜门漆面斑驳,最上面一格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个铁皮文具盒。她拉开文具盒,里面是她收的一堆玻璃弹珠和一些贴纸。

“妈以前说,这柜子是你外婆留给她的。”叶晚秋轻声说。

叶德明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个鸡毛掸子,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你要是想住过来,我把东屋给你收拾出来。柜子重新上一遍漆,纱窗换一下,屋顶大概要翻一下瓦。”

叶晚秋摸着柜子上的木纹:“我不一定搬来。”

“那你先看看再说。”叶德明开始扫屋顶的灰,“又不是让你马上决定。”

那天他们在老宅收拾到傍晚。叶晚秋擦了门窗,叶德明在院子里把旧瓦归拢成堆。她喊他进来吃晚饭,他没应。她走到院子里,看到他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烟,烟气在夕光里慢慢往上飘。

“爸,饭好了。”

叶德明掐了烟,站起来,拍拍裤腿:“走。”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菜是叶晚秋在巷口面馆买的两碗排骨面。叶德明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你老宅住过来,少说省二三百块钱房租。那六万块,你留着买辆新电动车也行。”

叶晚秋夹面的手顿了顿:“我不用你的钱。”

“不要我的钱,那你自己攒。你周末别再加班了,你也别老在外面吃。”叶德明语气平静,却像嘱咐一个孩子,“房子我慢慢收拾,你一个月给我六百块生活费,水电算我。其余的钱你自己管。”

叶晚秋想说什么,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最终没有开口说搬,也没有说不搬。那顿饭之后,她骑车回住处,老宅的院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她耳朵里响了一路。

又过了一周。叶晚秋照常上班、下班,存单的事她没有再去办,父亲也没再提。她心里隐隐觉得,那张存单就那样躺在银行里也好,像一笔没人认领的旧账。

但四月的某个傍晚,她加班出来,收到姑母叶丽华的电话。“晚秋啊,你爸爸住院了。”姑母的声音有些急,“在城东医院,你过来一趟。”

她骑了二十多分钟的车到医院,父亲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色灰白,床边挂着输液瓶。叶德明看到她来了,还笑了一下:“就是头晕,医生让观察一夜,没多大事。”

叶丽华站在床尾,压低声音告诉她:“你爸今天下午在工地上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没摔着骨头,但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说要查一下心脏。”

叶晚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只还带着机油味的手搭在蓝白条纹的病床上,眼前浮起水槽边那几条新旧交叠的疤。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出去一下,我跟爸说几句话。”她平静地跟姑母说。

姑母出去了。病室里只剩父女两个。叶晚秋搬了把床边的塑料椅坐下,看着父亲挂在床头的病历卡。“摔下来的时候,你是想到我没钱吧?”她声音不大,“所以你爬梯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梯子会不会断,不是你自己的腿。”

叶德明的嘴角动了动,闭上眼:“你别瞎说。”

“我是你养大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叶晚秋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张存单,折得方方正正,放在病床的小桌上,“你把这钱拿去。我管你,我自己也管自己。你明天出院,把老宅收拾好了,我搬过去住。但钱你得收着,这是拿你的钱给你治病,你心里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叶德明睁开眼,看着小桌上那张存单,又看着女儿的脸。他嘴唇张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那……一共三十万,你拿一半,我留一半,行不行?”

叶晚秋摇头:“一分都不分。你自己留着。你要真想为我好,就先把身体养好——你身体好了,将来才能看到我过好自己的日子。”

叶德明握住床头柜的铁栏杆,指节发白,“你要是不住老宅,我就不花这个钱治病。”

叶晚秋看着他,没有争辩。她轻轻把那叠东西摆正,转身走出病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上,父亲那串号码亮着。她没拨过去,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扇没上锁的院门。

夜色沉下来,医院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她慢慢站起身,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把包里的伞撑开,却忽然忘了,该回哪边。

叶晚秋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盯着父亲推过来的那支手机,屏幕上播放键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你妈说,等你成年了再听。”叶德明的声音很轻,“你现在二十七了,工作也稳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按她的意思,到时间了。”

叶晚秋没有接,只看着那支手机:“你听过没有?”

叶德明沉默了一下:“听过。你姑放给我听的时候,我抽了半包烟,没敢听完第二遍。”

“那我也不想听。”叶晚秋把手机往回推了推,“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手术的事,不是来听什么遗言。”

叶德明的手还停在栏杆上,风吹得他指尖发红:“你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叶晚秋声音高了些,又压下去,“我只是觉得,人都不在了,听那些话有什么用?她要是真心疼我,当初就不该……”她话没说完,看到父亲的脸色突然暗下去,她硬生生改了口,“手术的事,我已经跟我经理说了,下周请假单我批下来就陪你去医院。”

叶德明没接她的话,反而把手机上的音频点开。那是一个七八秒的语音框,他按了一下,里面传来嘈杂的杂音——有风声,有汽车鸣笛,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急促的,带着喘息:“德明,孩子将来要是怨我,你别拦着。那笔钱,你先别动,等晚秋能自己站稳了,再告诉她。”

只有这几句话,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语音断了。

叶晚秋站在那儿,全身的血液好像被抽空了一瞬。她听出来了,那是母亲周桂芳的声音。她十四岁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这个声音了,可隔着手机屏幕,还是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她耳膜里。

她定了定神:“什么叫‘那笔钱’?妈也提了那笔钱。”

叶德明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没有回答。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进屋里,叶晚秋跟进去。姑母叶丽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欲言又止。

“姑,你知道是不是?”叶晚秋转向她,“我妈说的‘那笔钱’,跟我爸那三十万存单,是不是一回事?”

叶丽华看了叶德明一眼,叶德明背对着她们,在厨房的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地响,像故意在掩饰什么。叶丽华压低声音说:“晚秋,有些事,你别一股脑儿问。你爸这些年,也不容易。”

“那我就容易了?”叶晚秋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做了一张假存单骗我,我妈去世前还留了一段只有几句话的语音,你们都听过,就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不能明说的?”

叶德明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他没有看叶晚秋,只对叶丽华说:“丽华,你先下楼买菜吧,中午留她吃饭。”

叶丽华站起来,拿了环保袋出去了。门关上后,屋子里静下来。叶德明在茶几上坐下,半天没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上。

叶晚秋在他对面坐下:“爸,你看着我。”

叶德明慢慢抬起眼,眼神跟她碰了一下,又移开:“你妈那笔钱,不是赔偿金。”

“那是什么?”

“是你外婆家老宅的拆迁款。”叶德明说,“你外公外婆走得早,老宅一直是你妈名下的份额。你妈出事后,老家那边通知我去办手续,拆迁款打到一个账户上。那笔钱,是你妈的,不是我的。”

叶晚秋追问:“那这笔钱到底有多少?和我那三十万存单有什么关系?”

叶德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皱皱巴巴的,上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写的是“桂芳之物”。他抽出里面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茶几上,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回执,收款方是一个叫“周桂华”的人,金额是三十万,转账日期是她母亲去世后第四十天。

“周桂华是谁?”叶晚秋问。

“你姨母,你妈的亲妹妹。”叶德明声音平稳,“你妈走后,你姨母来找过我,说那笔拆迁款有你外婆的心意,你妈生前答应过要分给她一半,因为当年外婆生病,是你姨母一个人照顾的。我信了她的话,把三十万转给她了,后来发现那是个骗局——你姨母拿钱替她儿子还了赌债,然后一家人搬走了。”

叶晚秋的脑子转了一下:“所以那三十万,是我妈的拆迁款,被你给了我姨母,然后你怕我追问,才自己攒钱补窟窿?”

叶德明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抖:“我攒了五年,补回去,但只补了五万。剩下的,我实在补不上了。我问过你姨母,她跪下给我磕头,说钱拿不出来了。我也不能把她送到局子里,毕竟是你妈唯一的妹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叶晚秋声音低下去,“你跟我直说,我不会怪你。”

“你是不会怪我。“叶德明抬头看她,”但你会恨你姨母,恨她骗了你妈的钱,恨她让你妈留下的东西打了水漂。你本来有个盼头,知道妈还给你留了东西,你会觉得她还在。我要是告诉你那笔钱被人骗走了,你连这个盼望都没了。”

叶晚秋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你那张假存单,早晚要穿帮的。”

“我知道。”叶德明说,“我原本想着等我死了再穿帮,那样你能恨我,总比恨你妈强。但现在我觉着自己还能再活几年,昨晚上想了半宿,还是跟你说实话吧。你知道了,至少心里没有疙瘩。”

他说完,把那张转账回执重新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推到叶晚秋面前:“这个你留着。你姨母现在在南方,你要是想去找她,我给你地址。你要是想算了,也随你。”

叶晚秋看着信封,没有接。她沉默了很久,才问:“那我妈留下的那笔钱,一共是多少?三十万吗?还是更多?”

叶德明摇头:“你妈的拆迁款一共四十二万。我处理完你妈的后事,还了欠债,剩二十万。后来你姨母说分一半,又找我要十万,说她自己那份,前后一共转给她三十万。剩下的十二万,我买了份理财,后来你大学扩招那年我取出来交了择校费。剩下五万,就是现在存单上那些。”

叶晚秋听完,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所以,我本来能继承四十二万,现在只剩五万,其中三十万被姨母骗走,十二万被我读书花掉了?”

“读书那是正用。”叶德明忙说。

“我知道是正用。”叶晚秋声音发涩,“我就是突然明白,为什么你说孩子不会记住你小时候花的钱。因为你小时候给孩子花再多,等他长大了,看到你把他妈留下的钱弄丢了,他还是会心疼。他心疼的不是钱,是你瞒着他。”

叶德明低下头,手背上那块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

叶晚秋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看,转身塞进了自己包里:“我去楼下帮姑摘菜。”

她走到门口,叶德明叫住她:“晚秋,那语音……你听完,不生你妈的气吧?”

叶晚秋站在门框下,没回头:“她是我妈,她就算一分钱没留下,她也是我妈。”

她说完下了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快走到一楼的转角时,她停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还是那几句——“德明,孩子将来要是怨我,你别拦着。那笔钱,你先别动,等晚秋能自己站稳了,再告诉她。”

她反复听了几遍,忽然顿住了。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急迫和担忧,但说“那笔钱”的时候,没有交代金额,没有交代用途,只说“先别动”。她和父亲刚才说的是拆迁款被姨母骗走的版本。可如果那笔钱就是拆迁款,母亲为什么单独要在出车祸前发这样一句话?她怎么会知道“那笔钱”会出事?

叶晚秋站在楼道里,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也许父亲刚才讲的话,仍然不是全部的实话。

她没有再上楼,走到门口,看到姑母蹲在门前的菜地边择芹菜,抬头看了她一眼:“晚秋,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

叶丽华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些事……你爸也难。”

叶晚秋蹲下身,帮她把黄叶子摘掉,顺势问:“姑,我妈发那段语音的事,你知道吗?”

叶丽华的手停了。过了两秒,她若无其事地说:“知道。你妈当时给我打的电话,我录下来。”

“她当时为什么说那笔钱?那笔钱不是拆迁款吗?”

叶丽华顿了顿,把择好的芹菜放进菜篮里,站起来,声音有些含糊:“你先管好你爸的手术吧,老宅那边的事,等你爸好了再说。”

她提着菜篮进去了。叶晚秋蹲在菜地边,阳光落在她后背上,她心里那团疑云却越聚越重。

第二天,叶晚秋陪父亲去做术前检查。医生安排住院,她帮父亲办完手续回老宅收拾衣物。她打开父亲的衣柜,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没有拉链的旧布袋,里面装着一叠票据,大多是她小时候的学费收据。她翻到最底下,忽然摸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是一张银行的存款单,户名是“叶德明”,存款金额是四十二万,日期是她母亲出事后的第九天。这不是存款,是一张存款回单,下方手写着一行字:“周桂芳名下拆迁款,转入叶德明账户。”

她捏着这张纸,忽然想到父亲昨天说“你妈的拆迁款一共四十二万,我还了欠债,剩二十万”。可这张回单显示四十二万全部转入父亲的账户,那所谓的“还债”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如果账户里原本就是四十二万,还了多少债?父亲从没说清。

她又翻了翻布袋,底下还有一张泛黄的收据,是一个私立医院的收款凭证,上面写着“住院手术押金,叁拾万元整”,日期是她母亲出事前四十八天。收款单位是一家她没有听过的医院。她母亲当年不是在市医院治疗的?为什么会有私立医院的收据?

叶晚秋的手有些抖,她把那张收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下来。她刚把收据放回去,叶德明就从门外进来了。

“我回来拿个充电器。”他看到她蹲在衣柜前,动作停了一下,“你翻什么呢?”

叶晚秋站起身,手里没露那张收据,只随便应了声:“帮你找几件换洗的睡衣。”

“不用,医院有病号服。”叶德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充电器,转身时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衣柜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爸,”叶晚秋喊住他,“我妈走之前,是不是去外地看病过?”

叶德明的背一瞬间绷紧了。他没有转身,声音还算平稳:“你妈一直在市医院治,哪儿也没去过。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随口问一句。”叶晚秋盯着他的后脑勺,“那我怎么在柜子里看到一张别家医院的收据?”

叶德明站在那里,握着充电器的手机械地转了半圈。过了几秒,他转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是你妈住院时,怕市医院床位不够,我提前在私立医院问了问价。后来没用上,就留下了。”

“三十万的手术押金,你问价就交得起?”叶晚秋问,“当时你连三千块住院押金都要借别人的。”

叶德明沉默。窗外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摇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

他抬头看着她,声音低下来:“晚秋,有些事,你现在还没到你该知道的年纪。等你爸做完手术,出院了,我再慢慢跟你讲。”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叶德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门外传来叶丽华的声音:“德明,车在楼下等着呢,该走了。”

叶德明绕过叶晚秋,快步出了门。叶晚秋站在衣柜前,手心里攥着那张拍下的收据照片,屏幕上那行“住院手术押金,叁拾万元整”像一道细小的裂缝,慢慢裂开。

她追到院子里,父亲已经上了姑母的车。车窗摇下来,叶德明冲她招了招手:“晚上不用来医院,明天手术,你带点早饭过来就行。”

车子开出巷子,拐上了大路。叶晚秋站在老宅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按亮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拍下的那张收据。她把照片缩到最小,又放大,看到收款单位名称后面,还跟着一个模糊的科室落款:“神经外科”。

她母亲当年,不是一直说的是胃肠疾病吗?

下午叶晚秋去了城东医院。父亲已经换好病号服,靠在床头看一本旧杂志。看到她来,他放下杂志:“怎么又过来了?不是让你晚上别来。”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带来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炖好的汤。她没有急着问收据的事,只陪他坐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嘀声。

叶德明似乎也有些心事,几次看她,欲言又止。到了快走的时候,叶晚秋站起来准备离开,叶德明忽然叫住她:“晚秋,你那笔预支工资,先别急着打给医院。”

叶晚秋停住脚步:“为什么?”

“手术的钱,我已经凑够了。”叶德明顿了顿,“你姑昨天帮我把老宅的房本带过来了,我评估过,能在银行贷个十万出来。够用了,你那钱留着,自己攒着。”

叶晚秋转回身来:“你不是说要留着老宅给我住吗?”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叶德明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叶晚秋心里一冷:“你是不是决定要把老宅抵押出去,等我将来知道钱不够,你是不是连老宅都要卖了?”

叶德明没说话,低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存折:“这个你拿着。里面是这几个月我又攒的八千块,加上你给的生活费,凑了个整数。你要是非不让抵押老宅,那你就拿这个去抵医药费。”

叶晚秋看着那本存折,没有接:“你先告诉我,我妈那张手术押金收据,是怎么回事。”

叶德明拿着存折的手僵在半空。他抬眼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把存折放到床沿上:“晚秋,你明年就二十八了。我本来想再瞒你两年的。”

“你现在告诉我。”

叶德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眉眼间的轮廓让叶晚秋愣了一瞬——她的五官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女人看到叶晚秋,也怔了一下,然后放下水果,声音干涩:“德明,你住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叶德明看着门口的人,脸色骤然变了:“桂华?你怎么来了?”

叶晚秋转头看着父亲,又看着门口那个叫“桂华”的女人——周桂华,她母亲的亲妹妹,那个骗走三十万的姨母,消失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还是说,她根本一直都在?

周桂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水果袋子,眼睛却看着叶晚秋:“你就是晚秋吧?你妈走的时候,你才这么大点儿。”她比了个膝盖的高度,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听说你爸今天要做手术,我想着总得有个大人来看看。”

叶晚秋缓缓站起来,没有应声,只侧过头看着床上的叶德明,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爸,她就是那个骗走我妈钱的姨母?”

叶德明没有说话,周桂华却先开了口:“骗钱?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妈的钱?那笔钱是你妈自己让我拿走的,她住院那会儿说好了,我拿二十万,留二十万给你。你爸他……”她看了一眼叶德明,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我改天再来。”

她转身要走,叶晚秋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等一下,你说我妈让你拿走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妈?”

周桂华回过头,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病房里坐着的叶德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问你爸吧。你妈要是不让,我哪敢动那个钱。”

她甩开叶晚秋的手,快步走了。叶晚秋站在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愣了几秒,转身回病房,看到叶德明已经坐直了,目光追着走廊尽头那个背影,脸色灰白得吓人。

“爸,她什么意思?”叶晚秋站在床边,“她说我妈自己让她拿走的?”

叶德明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姨母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那你昨天跟我说的,全是假话?”

“我昨天说的,是你妈的遗愿。”叶德明的嗓子发哑,“你妈走之前,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她说,那笔钱,一半给你姨母,一半给你,但前提是——你得先跟你姨母的儿子结婚。她说,你姨母的儿子踏实,你们自小认识,她放心把你交给自家人。”

叶晚秋像被雷劈中一样站在原地:“你在开什么玩笑?”

叶德明没有看她的眼睛:“我办不到。你妈走之前,我答应过她,要让那笔钱都落在你名下。可我转钱的时候,你姨母在银行门口跪着求我,说她儿子欠了债,再不还就要出大事了。我心一软,转了三十万给她。后来你姨母再没露面,我才知道她拿钱去还了赌债。”

“那我妈说的‘自家人’……是不是就是林阿姨家那个儿子?”叶晚秋木木地问。

叶德明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脑中一片空白。那十几秒里,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俯下身,低声问了一句:“那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窗外,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扬起的尘土隔着玻璃模糊了对面楼顶的轮廓。叶德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一块东西,半天只挤出一句:

“她的病,手术前查出来,是脑子里长的瘤子。医生说晚了,半年都撑不到。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叶晚秋屏住呼吸。

“‘照顾好晚秋。别让她知道,她有可能也带这个病。’”

叶晚秋站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床沿。

床头柜上的蓝色存折被风吹开了一角,帐页上的数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窗外那辆卡车的余音渐渐远去,走廊里护士停住了脚步,朝病房里探了探头:“叶德明,术前签字,家属来一下。”

叶德明没有动。叶晚秋也没有动。走廊尽头,周桂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安全门后。那一刹那,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固体,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往前走,一格,又一格,像他们彼此都没有听见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