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单子拍在桌上,我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多了五箱五粮液,一万五千块。

唐宏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董睿渊低头假装看手机。

满桌十几号人,齐刷刷安静下来。

有人咳嗽,有人往厕所溜,有人把脸转向窗外。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两张存折。

一张是手术费,一张是学费。

我开口了:“调监控,谁点的谁付。”

唐宏俊手里的茶杯“”地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我脚边,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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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大会议室,空调开得有点冷。

董事长宣布人事调整预通知的时候,我低着头假装记笔记。

唐宏俊要被辞退了。

这事三个月前就有风声,但正式听到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路过副总办公室。

门半开着,唐宏俊坐在那儿翻什么。

我本来想走,但脚步停住了。

他在翻相册。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两家人一起郊游拍的。

那时候他女儿才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我脖子上。

我闺女跟在他老婆身后,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那是我和唐宏俊最要好的时候。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团建,去不去?最后一场了。”

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唐宏俊比我大六岁,今年四十九。

我们是一起进的公司,那时候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技术比我好,我嘴比他甜。

两个人搭档,项目拿了不少。

他升主管那年,我跑去给他敬酒,喝到半夜。

后来他老婆查出尿毒症,整个人都变了。

开始搞小圈子,拉关系,捞油水。

有人说他挪用公款,我不信。当面问他,他把我骂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怎么来往了。

我走到楼梯口,看见董睿渊站在那儿打电话。

“放心吧唐总,都安排好了。”

他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

“海生哥,明天团建,可别迟到啊。”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董睿渊是唐宏俊一手带出来的,三十六岁,嘴巴甜,会来事。

这两年他升了副主管,人前人后都称唐宏俊为“唐总”。

但我总觉得这人眼神不对。

太会来事的人,往往也最会坏事。

回到工位上,我翻开钱包。

两张存折,一张二十万胃癌手术费,一张五万块女儿学费。

我上半年查出早期胃癌,医生说尽快手术。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二十万。

公司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大头得自己扛。

我还没跟任何人说。

团建要AA,我得算着花。

正发愁,手机震了一下。

林岩发了条微信:“听说这次团建是唐总定的地方?”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那地方是他老婆开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林岩是财务主管,我的老同学,平时话不多,但消息灵通。

他这么说,意思很明显。

但我没接话。

有些事,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02

团建那天,天阴着,像要下雨。

公司包了一辆中巴,拉了一车人往郊区开。

唐宏俊坐在前面第一排,跟陈秀芬聊天。

陈秀芬是人事主管,四十六岁,公司出了名的“墙头草”。

谁得势她跟谁好,谁倒霉她躲着谁。

她现在笑得满脸褶子,不知道还以为唐宏俊是她亲哥。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岩坐我旁边,低头刷手机。

卢天瑜坐在我对面,抱着包,有点紧张。

她是今年刚来的小文员,二十七岁,性格文静,不太爱说话。

车开到一半,董睿渊站起来发矿泉水。

“来来来,大家喝水,唐总买的。”

有人起哄说“唐总大气”。

他笑着摆摆手,走到我跟前时,手里的水顿了一下。

“海生哥,你喝不喝?”

“不用。”

我把头扭向窗外,没看他。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郊区一个农家乐。

地方挺大,有鱼塘,有果园,还有一排包间。

老板娘迎出来,跟唐宏俊说说笑笑。

听称呼,是她亲嫂子。

我心想,林岩说得没错。

进了包间,一桌人坐下。

唐宏俊坐在主位,我坐他对面。

董睿渊坐在他旁边,陈秀芬挨着董睿渊。

林岩坐我左手边,卢天瑜坐我右手边。

肖永寿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

其实我知道,他不想看见唐宏俊。

服务员开始上菜,水煮鱼,红烧肉,炖鸡,炒青菜。

菜色不错,但气氛有点怪。

大家好像都知道唐宏俊要走,但没人提。

唐宏俊端起酒杯,说第一杯敬大家。

“这些年,谢谢诸位抬爱。”

一桌人跟着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把酒干了。

董睿渊跟着敬第二杯:“唐总是咱们的主心骨,以后还得靠您多关照。”

唐宏俊摆摆手,“别这么说。”

我心想,都要走了,还关照个屁。

吃到一半,董睿渊突然喊服务员。

“你们这儿有五粮液不?”

服务员点头说有。

“开两瓶,记账上。”

唐宏俊拦了一下,“别,喝白的就行。”

“唐总难得聚一次,高兴嘛。”

董睿渊不听,让服务员开了两瓶五粮液。

酒倒上,气氛热了起来。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说段子,有人拍马屁。

唐宏俊喝得有点多,脸红到脖子根。

他端着杯子走到我跟前。

“海生,咱哥俩喝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他。

十年了,他上次叫我“海生”还是我们闹翻之前。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干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以后,你多担待。”

我没听懂,也没问。

那天晚上,酒喝了不少。

五粮液两瓶见底,又开了一瓶白的。

最后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开始有人趴桌上。

卢天瑜满脸通红,靠在椅背上。

林岩也喝了,但没醉。

我喝得刚好,脑子还清醒。

结账时,服务员拿着单子进来。

我瞥了一眼,愣住了。

单子上多了五箱五粮液。

一万五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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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包间里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低头看手机。

陈秀芬假装接电话,站起来往外走。

吴丽云说要去洗手间,跟着溜出去。

剩下的人要么装睡,要么看天花板。

唐宏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都喝多了,记不清谁点的了吧?”

话音一落,董睿渊跟着附和。

“是啊,酒桌上嘛,正常。”

他笑了笑,看看大家。

“要不……大家平摊?”

我心里骂了一句,想得倒美。

每人一千五,十几个人,一人摊一百多块。

账面上看是小钱,但合起来就是一万五。

他们俩一唱一和,是想让大家垫这笔冤枉钱。

我看了一圈。

林岩低着头,眉头皱着。

卢天瑜咬着嘴唇,不敢抬头。

几个年轻员工更不敢吭声,有人假装打哈欠。

我心里清楚,这酒是唐宏俊让董睿渊点的。

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让我平摊,凭什么?

我攥紧口袋里的两张存折。

二十万手术费还在凑,学费还没着落。

让我多掏一千五?

门都没有。

“调监控吧。”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唐宏俊的脸僵了一下。

“海生,你说什么?”

我说,调监控。谁点的单谁付,公平。

董睿渊马上接话。

“海生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同事一场,为这点钱斤斤计较?”

他笑了笑,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你要是不想出这个钱,放心,我替你出。”

我看都没看他。

你出?那酒是你点的,你出是应该的。

董睿渊脸色变了。

唐宏俊放下杯子,声音沉下来。

“海生,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唐总,我跟你谈的是钱,不是面子。”

气氛彻底僵了。

陈秀芬打完电话回来,看气氛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吴丽云也从洗手间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服务员站在一边,拿着账单,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站起来,走到服务员跟前。

“店长在吗?我有事要跟他聊聊。”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唐宏俊没拦。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04

店长姓王,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挺客气。

我把他拉到一边,说了情况。

“你们这儿有监控吧?”

王店长点点头。

“后院仓库门口有摄像头,能看到车来人往。”

我说:“那帮我查一下,那五箱五粮液是谁搬的。”

王店长犹豫了一下,看了唐宏俊一眼。

“这……不合适吧?都是客人,私下查监控……”

“我不是公司领导,我是个人。我自己付了钱,想弄清楚这钱花在哪儿了,这总可以吧?”

王店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明早我调给你看。”

我谢了他,回到包间。

大家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往外走。

唐宏俊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海生,咱俩聊聊。”

我没拒绝。

我们走到鱼塘边的凉亭里。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有点暗。

唐宏俊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

他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你非要这样?”

哪样?

“调监控,查账单。你是想把我往死里整?”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