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揣着银行卡走出公司大门。
五百万补偿金,够我下半辈子不愁了。
正准备打车,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这周刚来的女实习生追上来,脸色煞白,手都在抖:“叔,那笔钱不是赔偿款!”
她死死拉住我手腕,压低声音说:“我爸爸临死前说,这家公司的钱,沾着就得死。”
我愣住了。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妻子宋淑芳打的:“老许,回来带只鸡,晚上咱好好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面前这个快哭出来的姑娘,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的,是真的吗?
01
那天上午,董文杰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谈项目的事。
他坐在老板椅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件。见我进门,脸上堆起笑:“老许,来,坐。”
我跟了他八年,从技术员干到主管。平时有啥事他都是直接说,今天这态度让我有点不适应。
“老许啊,公司最近业务调整,你也知道。”他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辞退通知,你签个字。”
我愣住了。
“补偿金方面你放心,”他拍拍我肩膀,“董事会特批的,五百万。你为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不能亏待你。”
五百万?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千多,加上年终奖一年也就十几万。五百万,够我干三十年了。
“董总,这……”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签吧。”他把笔递过来,“都是兄弟,我还能坑你?”
我拿起笔,在通知上签了字。
董文杰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钱已经打进去了。密码是你生日,六个六。”
我接过银行卡,手有点抖。十二年的老员工,说辞退就辞退了。可五百万的补偿金,又让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糟糕。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董文杰正低头翻文件,头都没抬。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平时关系最好的老张,见我出来,快步拐进了厕所。
我当时没多想。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办公桌里乱七八糟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彭建国的合影。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彭建国跟我同部门,比我大两岁,我俩关系最好。后来他突然辞职,说是家里有事。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外地,断了联系。
我把照片装进包里,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站在门口,阳光刺眼。我掏出手机想叫车,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叔,等等!”
我转过身,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胸口别着实习生的工牌。
“我见过你,你是技术部的主管吧?”她喘着气,“我叫彭子墨,刚来三天。”
“有事吗?”
她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墙角:“叔,那笔钱你不能动。”
“什么钱?”
“赔偿金。”她压低声音,“那笔钱不是赔偿款。”
我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爸叫彭建国,三年前在这家公司干过。”她眼睛红了,“他临死前让我找到你,说一定要告诉你,公司账上那笔钱有问题,千万别签字。”
“你爸……彭建国?”
“嗯。”她咬着嘴唇,“他三年前辞职,后来一直过得不好。上个月走的,胃癌。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反复说新鑫科技四个字,让我找到你。”
我脑子里嗡嗡的。
“叔,你签了吗?”她盯着我。
“签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02
我站在墙角,手里的银行卡有点发烫。
“签字的时候,有没有夹别的文件?”彭子墨问。
“就一张辞退通知。”
“你看清了吗?”
我努力回忆。董文杰递过来的时候,好像确实不止一张纸。但我当时太激动,也没细看。
“我翻翻。”我把纸箱放在地上,翻出那份签过字的文件。
一共三页。第一页是辞退通知,第二页是补偿金确认函,第三页……是一份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上写着:乙方不得泄露公司任何商业机密,否则赔偿五百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协议作为辞退补偿的附属条款,签字即生效。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这有问题吗?”我问。
“叔,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会死吗?”彭子墨的声音有点抖,“他发现了公司的一些事。”
“什么事?”
“没法在这儿说。”她看了看四周,“你能找个地方吗?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我们去了公司对面的一家小饭馆。上午十点,店里没客人。老板认识我:“老许,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我在角落坐下,彭子墨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病重时写的。
“这是在我爸枕头底下翻到的。”
我展开信,看到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致有关部门:我彭建国实名举报,新鑫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利用空壳公司进行非法资金转移……”
后面详细写了公司如何利用员工身份注册空壳公司,如何伪造交易记录。
最后一行写着:“我已有确凿证据,但被公司发现。他们威胁我,如果敢举报,就要我家人的命。”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我问。
“没有。”彭子墨低下头,“我爸说,他还没拿到最关键的证据就被发现了。公司让他签了保密协议,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人。他不甘心,偷偷查了一年,结果……”
她没说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我把信折好,还给她。
“叔,那笔钱你千万不能动。”她抬起头,“我爸说过,公司的钱,沾着就得死。”
“你能帮我吗?”我问。
“帮你什么?”
“查清楚这事。”
彭子墨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03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
宋淑芳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怎么样?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补偿金多少?”
“五百万。”
锅铲掉进锅里,发出叮当一声。她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油:“多少?”
“真的假的?”
“董总亲自给的卡,钱都打进去了。”
宋淑芳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老许,天上不会掉馅饼。”她擦了擦手,“这钱,先别动。”
“我知道。”
“我说认真的。”她盯着我,“你在这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来没升过职。这会突然给五百万打发你,你觉得正常吗?”
“不是业务调整吗?”
“你信吗?”
我没接话。
宋淑芳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下午我坐立不安,翻来覆去看那张银行卡。
五百万,我确实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彭子墨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还有那封举报信,保密协议……
我拿起手机,拨了傅永的电话。
傅永是我在公司最好的朋友,比他大两岁。我俩一起进的公司,一起熬过项目,一起喝酒骂领导。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老傅,忙不?”
“不忙,咋了?”
“我被辞退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点低沉,“董总跟我说了。补偿给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许,你出来,我请你喝酒。”他说。
晚上七点,我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大排档。傅永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
“来,先走一个。”他举起杯子。
我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老许,那钱……你打算怎么用?”他问。
“还没想好。”
“我劝你,先别动。”他放下杯子,“这么大一笔钱,保不齐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我也说不清。”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反正先别动。”
“老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能知道啥?”他笑了,“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但我总感觉他笑得有点勉强。
那顿酒喝到十点多。
傅永话不多,一直在给我倒酒。
我喝得有点多,临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有个新来的女实习生找我,说她爸是彭建国。”
傅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老许,有些事,别掺和。”
“什么?”
“我就是劝你一句。”他拍了拍我肩膀,“那钱,花就花了,别想太多。”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查账。
柜台里的小姐刷了一下卡,眉头皱了起来:“先生,这张卡被冻结了。”
“冻结了?怎么可能?”
“系统显示,需要公司出具解冻证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出银行,我拨了董文杰的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改打办公室座机,是助理接的:“许哥,董总在开会,现在不方便。”
“什么时候能回电话?”
“等他开完我再通知您。”
我知道她是在敷衍我。
下午我去找傅永,他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了吗?”
“卡被冻结了。”
“冻结了?”他皱眉,“你去找董总问问?”
“他不接电话。”
“那我也没办法。”他低头继续翻文件,“老许,这事我帮不了你。”
“老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不耐烦,“我就是个打工的,天天被领导骂,哪有资格知道内幕?”
“那你昨天为什么劝我别动那笔钱?”
“我是怕你被骗。”他别过头,“老许,做人别太较真。”
我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那份保密协议,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向第三方透露本公司的商业信息、财务数据、客户资料等机密内容,否则需向甲方支付五百万元违约金。
下面盖了公司的公章,还有我的签名。
我使劲回忆:当时签字的时候,这页纸是不是夹在中间?
我想不起来。
手机响了,是彭子墨发来的短信:“叔,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爸的日记本。”
“能让我看看吗?”
“明天早上,老地方。”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对面的小饭馆,彭子墨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封皮都磨烂了。
“叔,你看。”
我翻开日记本。前面几页是工作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住了。
三月十五日:“今天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公司有一笔钱,是从一个叫‘新鑫科技’的公司打过来的。我问财务,她们说是合作公司。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公司根本不存在。”
四月二日:“又发现了一笔。这次金额更大,一百二十万。”
五月十八日:“我今天偷偷查了工商注册信息,新鑫科技的法人代表,是许鑫。”
是我的名字。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六月七日:“我把这事跟傅永说了,他说让我别管。可我知道,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如果公司的钱是通过空壳公司周转的,那这就是洗钱。而许鑫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法人代表。”
最后几页字迹很潦草。
九月二十日:“他们发现了我的事。董文杰今天找我谈话,让我签保密协议,说给我两个月工资让我走。我不甘心,但我没办法。”
十月五日:“我决定举报。证据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引起调查。晚上偷偷整理好了材料。”
十月六日:“他们发现了。有人翻了我的工位,拿走了所有材料。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十月七日:“今天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别多管闲事,否则让你全家不得安生。’”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合上本子,手在发抖。
“叔,”彭子墨看着我,“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05
“叔,你打算怎么办?”
彭子墨的问题像一根钉子,扎在我胸口。
“我不知道。”我说。
我是真的不知道。
在这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干到中年。我是技术部最老实的员工,领导让加班就加班,让出差就出差,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现在,我突然成了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
“你爸还留下什么吗?”我问。
彭子墨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他电脑里有一些文件,我拷出来了。”
“拿给我看看。”
她递过来,我攥在手心。
回到家,我打开家里的老电脑,插上U盘。
里面有很多文件夹。我一个个打开,大部分是工作文件,没什么用。
最后一个文件夹叫“隐藏”,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我打开图片,是一张表格的照片。上面密密麻麻的金额数字,全是转账记录。每一笔都写着“新鑫科技有限公司”和公司名字的对应关系。
转账金额加起来,有三千多万。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不会错。
三千多万。
这些钱,都是通过我名下的空壳公司走的。
我靠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响了,是宋淑芳打来的:“老许,家里没醋了,你带一瓶回来。”
“嗯。”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出门买了醋回家。
宋淑芳正在炒菜,见我进门,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有点累。”
“那钱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老许,”她走到我面前,“你别瞒我。钱的事,是不是有问题?”
“是。”
我把彭子墨的事、日记本的事、空壳公司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淑芳听完,脸都白了。
“他们这是要让你顶罪!”
“那怎么办?报警?”
“报警没有证据。”我说,“那U盘里的东西,只是一些转账记录。要定罪,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那你要怎么办?”
我沉默了好久:“我需要拿到公司的原始账本。”
“你疯了?”她瞪大了眼,“那是违法的事!”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拿,这些证据永远不够。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说是我自己干的,我没法证明。”
宋淑芳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老许,我不想你有事。”
“我不会有事的。”
晚上,我给彭子墨发了一条短信:“公司机房有原始账本吗?”
“应该有。所有财务数据都在机房的主服务器里。”
“你能帮我进去吗?”
“我试试。”
半个小时后,她回了一条:“明天晚上,公司有月度总结会,所有管理人员都会参加。我可以给你开个后门。”
06
第二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等时间。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宋淑芳坐在我旁边,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老许,要不算了吧。”
“不行。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那万一出事了呢?”
“不会的。我很快,拿了就走。”
八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彭子墨发来短信:“开始了。后门开了,你从后面绕过去。保安室有三分钟的空档。”
我站起来,穿上黑色外套。
宋淑芳拉住我:“你小心点。”
我出了门,骑上电动车。
公司后面有一条小巷子,很少有人走。彭子墨说后门的锁被她做了手脚。我骑到巷子口,停好车,蹑手蹑脚溜到后门。
门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我顺着楼梯摸到三楼,机房的灯亮着。
推开门,服务器嗡嗡响着。
我走到主服务器前面,找到存储分区。U盘插进去,系统提示需要管理员密码。
我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
手心开始冒汗。
突然,有人敲门。
我赶紧蹲下来,躲在机柜后面。
敲了两声,停住了。过了几秒,脚步声远去。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试密码。
想了半天,我输入了公司成立的日子:20100601。
系统提示:密码正确。
我赶紧把数据拷进去。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这时,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只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厅和机房都查一遍,别走漏了风声。”
是董文杰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加快了速度。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
脚步声越来越近。
百分之七十。
脚步声停在门口。
百分之八十。
有人扭动门把手。
百分之九十。
门开了。
我拔出U盘,钻到机柜下面。
“没人。”有人说。
“那去别的地方看看。”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我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出来,关了机房的灯,溜出后门。
回到家,宋淑芳还在客厅等我。
见我进门,她松了一口气,但看到我煞白的脸色,又担心起来:“拿到了?”
“拿到了。”我掏出U盘。
“他们没发现吧?”
“没有。”
我说得轻松,但后背全是汗。
打开电脑,我把U盘里的数据读出来。
里面有三年多的财务流水。每一笔转账都清清楚楚,包括新鑫科技的往来记录。
我把所有数据整理好,存到两个U盘里。一个给彭子墨,一个自己留着。
凌晨两点多,我才躺下。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彭建国的日记,傅永躲闪的眼神,董文杰的笑脸。
还有那个被我签了字的保密协议。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对面的小饭馆。
彭子墨已经在那里了。
我递给她一个U盘:“这是公司财务数据的备份。”
她接过去:“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有把握吗?”
“光靠这些数据还不够。”我说,“需要有人作证。”
“找谁?”
“傅永。”
她愣了一下:“他会作证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知道内情,而且他怕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让我别查了,说会有麻烦。”
“那你还信他?”
“不是信他。”我说,“是他现在也是棋子。如果他不想被扔出去当替罪羊,只能跟我合作。”
彭子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跟董文杰一伙的?”
“他如果是,昨晚就不会让我溜进去。”
我拨了傅永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喂?”
“老傅,我拿到东西了。”
“公司的原始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许,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是要跟我一起,还是等他们把你当替罪羊?”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彭建国的事,只有我一个受害者?”
他沉默了。
“老傅,我知道你知道内情。你彭建国的事你清楚,他为什么被逼走,为什么死,你都知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装不知道,就能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好,我问你。当年让彭建国签保密协议的,是不是董文杰?”
“沉默就是承认。”
“老许,”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别逼我。我也有老婆孩子。”
“我也是。”我说,“可你知道他们要对我做什么吗?让我背黑锅,去坐牢。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是我的名字。”
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下午三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挂了电话,彭子墨看着我:“他会来吗?”
“不知道。”
下午三点,我坐在大排档里等着。
彭子墨坐在我旁边,紧张地攥着拳头。
三点五分,傅永来了。
他走过来,脸色灰白,像是老了十岁。
“坐。”我说。
他坐下来,盯着我面前的U盘:“里面是什么?”
“三年多的流水,新鑫科技的转账记录,还有你们私下分钱的痕迹。”
“你……”
“东西不是我拿的。”我说,“是彭建国。”
他瞪大了眼。
“他临死前留了一手。所有东西都在他女儿手里。”我指了指彭子墨,“她就是彭建国的女儿。”
傅永看着彭子墨,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彭建国是怎么死的吗?”彭子墨问。
傅永别过头去。
“他得了胃癌,走之前还在查公司的账。”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是谁让他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我……”
“老傅,”我说,“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跟我们一起,把事情说清楚。二是继续装傻,然后等着他们把你当第二个替罪羊。”
“他们也会对我下手?”
“你以为你是谁?”我说,“在利益面前,你跟我没什么两样。”
他低头想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
“我跟你一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要怎么操作?直接报警吗?”
“不。”我说,“先把证据拿到手。我要让董文杰和李林,在我面前认罪。”
“怎么让他们认罪?”
“把他们约出来。”
08
我说完,傅永愣住了。
“你把他们都约出来?就我们几个?”
“你疯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是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会放过你?”
“我不会让他们知道。”我说,“我只说想和他们聊聊,关于保密协议的事。我假装害怕了,想求他们放我一马。”
傅永看了我好一会儿:“你有把握?”
“没把握也要做。”我说,“我不能坐以待毙。”
“那我呢?我怎么配合你?”
“等我联系到你,你直接去公司机房。我到时候会在和董文杰谈话时,故意让他说漏嘴。”
“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晚上回到家,宋淑芳已经做好了饭。
我坐下,夹了口菜,却没什么胃口。
“老许,要不别干了。”她突然说。
“那钱咱不要了。你也别去查了。找个律师问问,能退就退。”
“不行。”
“为什么?”
“不是钱的事。”我说,“是命。彭建国的事,不是意外。我不能看着他们再去害别人。”
“那你呢?”她哭了,“你要是出了事,我跟孩子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他在读大学,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我拍了拍宋淑芳的手:“不会出事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建国日记里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如果公司的钱是通过空壳公司周转的,那这就是洗钱。”
“而许鑫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法人代表。”
我是法人代表。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法人代表。
我闭上眼,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宋淑芳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一早,我给董文杰打了电话。
这次他接了:“老许,怎么了?”
“董总,那笔钱……我能不能当面跟你聊聊?”
“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说不上来。”我故意装出一副心虚的样子,“就想当面聊聊。保密协议的事,我也有些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明天下午三点,在办公室见。”
挂了电话,我给傅永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机房。”
“收到。”
09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公司楼下。
抬头看了看那栋楼,自己在这里待了十二年。
从这里进去,能不能安全走出来,我也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保安认识我,没拦。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到了三楼,走廊很安静。董文杰的办公室门开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走进去,他正坐在电脑前翻文件。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老许啊,你找我什么事?”他关掉屏幕,看着我。
“董总,我想跟你说说我最近的发现。”
“什么发现?”
“彭建国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
“你认识彭建国?”
“认识。”我说,“三年前他还是我们部门的,跟你见过一面。”
“他那是自己辞职的。”董文杰的语气有点急,“跟我们没关系。”
“是吗?”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这是什么?”
“新鑫科技的账本。”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从哪里搞到的?”
“彭建国的女儿给我的。”
“董总,我跟你说这些话,不是想跟你对着干。”我说,“我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那个空壳公司,法人是我。”我说,“如果出事,背黑锅的也是我。我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沉默了几秒。
“老许,”董文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和气,“你别听那小丫头胡说。你签保密协议的时候,也保证了不泄露公司机密。你要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怎么回头?”
“你把U盘给我,我当这事没发生过。钱你照拿。”
“真的?”
“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U盘放到桌上。
他笑了:“这才对嘛。”
他伸手拿U盘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等等。”我抓住手机,上面有一条消息:“机房已经录音,可以行动。”
我按下了免提键。
“董总,我再问你一句。那个空壳公司,是你注册的吗?”
“什么叫‘是我注册的’?”他冷笑了一声,“法人是你。注册材料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让我签保密协议,是为了什么?”
“为了封你的口。”他点了一根烟,“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自然要把嘴闭上。”
“我知道什么了?”
“彭建国的事。”他吐出一口烟,“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我给了他一份保密协议,把他打发走了。可他太不识相,还偷偷查。我只好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你是说……”
“我只是让人去他家聊了聊。”他吸了一口烟,“谁知道他那么不经吓。”
“他死之前,还留了东西。”
“能让你们坐牢的东西。”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淡。
董文杰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我手里的手机,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你在录音?”
“没有。”我说,“但有人帮你录下来了。”
我按了一下手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全部录下来了,董总,您的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傅永。
董文杰猛地站了起来:“傅永你……”
“他说的是真的。”傅永在电话那头说,“我已经把录音备份了。”
董文杰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看着我,“你赢了。”
“不是赢。”我说,“是求一个公道。”
10
那天从公司出来,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报完案,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
手机响了,是宋淑芳打的:“老许,你在哪?”
“在派出所。”
“怎么样了?”
“案子立上了。董文杰已经被控制住了。”
“你没事吧?”
“那……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我慢慢往外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彭建国的事,傅永的背叛,董文杰的嘴脸……
所有的东西都像过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手机又响了,是彭子墨发的消息:“叔,我爸可以闭眼了。”
我停住脚步,看着那条消息。
这个姑娘,从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天,就一直在追查这件事。
我没有回。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家,宋淑芳坐在沙发上,见我进门,站起身:“饭热着呢。”
我坐下,端起饭碗,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着。
味同嚼蜡。
“钱呢?”她问。
“被冻结了。等案子结束再说。”
“那就别想了。”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饭。
“老许,”她突然说,“你恨不恨?”
“恨什么?”
“恨他们对你做这些事。”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实话,不恨。”
“因为恨也没用。”我说,“我输就输在太老实。可老实不是错,错的是那些利用老实人的人。”
宋淑芳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以后呢?你还找工作吗?”
“暂时不找了。”我说,“先把这件案子处理好。等结束了,我就去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做什么店的?”
“不知道。”我笑了笑,“反正不碰电脑了。”
她也笑了:“那你就跟我一起卖菜吧。”
“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彭建国临终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公司的钱,沾着就得死。”
我没死。活下来了。
可我知道,很多人还活在那个笼子里。他们可能像我一样,被人当成棋子,被人利用,最后被一脚踢开。
三天后,李林和董文杰被正式批捕。
傅永作为从犯,也被取保候审。
我的账户解冻了,但真正属于我的补偿金,只有六十万。
剩下的那四百多万,是洗钱资金,被依法没收。
我站在检察院门口,看着李林被押上警车。
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后悔,也许是认命。
我没看他第二眼。
转过街角,彭子墨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雨伞。
“叔。”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你爸的事,终于有个交代了。”
她笑了,笑得有点落寞。
“叔,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说,“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那……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叔,那笔钱的事,你觉得可惜吗?”
“不可惜。”我说,“命比钱贵。”
她点点头,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宋淑芳的声音:“老许,今天买点排骨回来,咱晚上炖汤喝。”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的太阳不是很大,但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也很稳。
那段日子,就算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热门跟贴